女婿
啪啦一聲。
金瑜抬起頭，見葉洛天頭髮，額角上一縷鮮血如一條小蛇，飛快爬下。原來剛才媽媽拿來砸他的竟是一水杯。
“葉洛天！”金瑜忍不住驚叫。
葉洛天直直站著，一動不動，任憑鮮血滑過眼尾，沿著鼻翼流到下巴，一直流到襯衫上。
“阿姨，如果這樣做您可以消消氣，那麼還可以再來幾下。”他說道，一本正經，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樣子。
這不是自己熟悉的葉洛天，然而，同樣也很“葉洛天”。金瑜望向媽媽，哀求般喊了一聲：“媽——”
金媽媽呆了一呆，拿出紙巾，拋給金瑜，道：“給他擦擦！”
葉洛天提出自己的想法，要參加金爸爸的喪禮。
金媽媽又是一呆，反而桂花先開了口：“這位先生，我們鄉下的葬禮不是想參加就可以參加的。”
“我知道。”葉洛天答。
“你知道，可是你瞭解得不夠清楚，謝謝你一片好心了。”金媽媽慢慢道，“你有這份心思，我替振東感到高興，不過，還是請回吧。”
葉洛天卻不走，用紙巾捂著額上的傷口，道：“我已經問過人了，女婿可以參加岳丈的喪禮。”
女婿！岳丈！
這兩個詞語一出來，屋子內其餘三人都像中了定身法，過了好一會兒，金媽媽慢慢轉向金瑜，厲聲道：“金瑜！”
金瑜無話可說。自己與葉洛天的確兩情相悅，可是談婚論嫁？為時過早。在鄉下，只有親戚才可以參加葬禮，而一旦葉洛天以未婚夫身份參加了金振東的葬禮，則金瑜一輩子便是他的人了。參加過對方父母葬禮的女婿或者媳婦，按照老規矩，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哪怕就是無後，也是絕對不能離棄的。時代雖然不同了，在鄉下的親戚心頭，規矩還重如山，不可輕易變更。所以，葉洛天參加葬禮，並非城市中一般朋友去參加葬禮緬懷逝者這麼簡單。
“阿姨，我知道現在說這個很不合時宜，我只想參加叔叔的喪禮。”葉洛天繼續請求。
“請你離開。”金媽媽面無表情地道。
葉洛天不動，將求救的目光移向金瑜及她身後的桂花。
金瑜怎能在此刻違背媽媽？她只能輕聲道：“你走吧。”
葉洛天見不是法子，點了點頭，道一聲你們保重，便離開了。廳內一時鴉雀無聲，只有金媽媽銳利的目光一刀刀割著金瑜的心。
“你跟他不清不白的，這時候還跟著鬧？”金媽媽特別生氣。人家男孩子都跑到家裡來了，她如果不是看在榮標份上，早拿掃把趕人了。
“七嬸，瑜姐不是這種人，你放心吧。看上去，她還是清清白白的女兒家呢。”桂花為金瑜說話。
“清白？跟他們葉家混在一起有什麼清白？他們家一家子都是流氓！”金媽媽依舊怒氣衝衝，口不擇言，絲毫沒有察覺將自己也罵了。
金瑜一愣，聽出了點蹊蹺，當下記在心頭，默默上樓。
她沒有想過葉洛天敢出現在自己家門，如何跟他說得清楚其中的內情？如果——如果真像自己所猜測的那樣，自己是媽媽與葉家人的血脈，呵呵，那還不成了天大的笑話與悲劇？
她又累又困，茫然中，漸漸蜷在床頭睡去。
第二天，金志平租了車子過來，載她跟桂花去殯儀館。因為是喪夫，媽媽不能跪拜，只能一個人先回鄉下打點其餘的事宜。臨走前，她往金瑜手裡塞了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紅包，說清楚一元兩元或者十元、二十元、五十元及一百元的，又掏出另外一卷錢，塞進她的褲袋中，吩咐她聽金志平的話，按禮節給人紅包。
鄉下人做喪事向來是穿白的，但近年來漸漸受到了城裡風氣影響，也穿起了黑衣，金瑜一身黑衣黑褲，坐在麵包車中間，心砰砰砰亂跳。
桂花手裡緊緊攥住一瓶藥油，懷裡抱著一大瓶葡萄糖水，也緊張萬分地盯著金瑜看，只怕金瑜到時候進了殯儀館受不住要發狂或者暈倒。
挑骨灰罈子、壽衣壽鞋帽子的時候，金瑜還很鎮定，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捧著香爐鮮花到了焚化爐前的小廳，面對著被推過來的父親，她完全懵了，全身僵硬，手腳蜷縮在一起，繼而整個人發瘋了似的在地上翻滾。
桂花扶不住拉不起，金志平及幾個工作人員跑過來幫忙，又是掐又是檫藥油又是灌葡萄糖，一陣忙亂之後，金瑜才慢慢恢復了意識，發出尖厲的哀嚎，跪在焚化爐前嚎哭不止，沒一會兒又癱倒在地。
“小魚兒，小魚兒！你聽到我說話嗎？別哭，別哭，這樣哭，你爸爸聽著也不開心哪，讓他安心走吧。”一個熟悉的懷抱將她擁在懷裡，溫熱的手撫著她的額頭眉心。
“爸爸、爸爸……”金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別哭別哭，還有我在呢。”葉洛天安慰著。
金志平雖然是鄉下人，也看出了端倪，並沒有阻止那個年輕人。他看得出來，那人對金瑜的心疼是真真切切的。
葉洛天看著哭得一塌糊塗的金瑜，心中也一片悽然。
金志平慢慢道：“來，瑜姐，你們跟我來，給你爸爸焚點紙錢祭品。”
葉洛天半扶半牽著金瑜，到了廳外一個燒化池邊。之前買的祭品便放在葫蘆狀的爐子邊。
金志平點燃了三大炷香，虔誠地望向焚化爐那頭拜了拜，插在池壁上，指點著金瑜一點點燒化祭品。金瑜一邊燒一邊哭，淚水嘩啦啦落下，火焰不斷地搖擺。
“來，我幫你。”葉洛天拿過一株株的金樹銀花元寶之類，疊放在已經燒著的祭品上面，又拿起地上一根半殘的小木棍去撩撥火焰。
火焰騰騰而起，帶著瀰漫的黑煙灰塵，越燒越旺。
除了金瑜買來的祭品香火外，葉洛天也拉來了一大堆祭品，並不假手於人，而是親自陪同金瑜燒化。
金志平站在旁邊，看他絲毫沒有架子，也沒有忌諱，不由暗自點頭。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