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謎底“嫂子,你真的不等老大了嗎?他們馬上就要過來了。”
拖著行李箱,眼看著前面就是出關的閘口了,丁巨集還在挽留著林若琪。
“不了。就是不想見他,才要提前坐這班飛機回去。”
林若琪攥緊了手中的護照和機票,跟著隊伍一步一步的往前挪著。努力的不去理會心底那絲絲的痛楚,她從來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半個月前,她獨自在ICU陪著浩寧的第一晚,就在午夜剛剛降臨的那一刻,那個駭人的黑色身影,又再度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你不是答應過我,只要我不說出真相,你就可以讓他活著的嗎?”
她瞪著那森然笑著的黑無常,氣怒的質問著。
“有嗎?我答應過你這個嗎?我說的好像是隻要你違背諾言說出真相,他就會立刻沒命。但並沒有承諾只要你遵守諾言,我就可以保證他長生不老吧?”
黑無常交疊著雙臂,斜斜的靠在窗邊,一派慵懶不羈的樣子,林若琪的眼底簡直要恨出血來。
“那你到底要怎樣?要取他性命嗎?你若是真的殺了他,我,我……”
“你怎樣?”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哈哈哈!”黑無常放聲大笑了起來,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那冰封般的陰寒面孔似乎也因著這放肆的笑意柔軟了幾分,“做鬼也不放過我?虧你還真說得出來!你難道忘了,我就是冥界的黑無常,你要想做鬼,還得先過我這一關呢!”
他悲憫的搖著頭,看著面前這個已經快被折磨瘋了的女人,終於決定不再逗她,“懶得陪你廢話了,其實我來這一趟不過是告訴你,這次是他命中註定的一劫,過不過得去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不過,就算他渡了此劫,醒來後,你仍然得遵守諾言,否則,他立時就會歸入黃泉!”
“那我可以用以前的身份呼喚他,讓他醒過來嗎?”
眼看著黑無常就要消失,林若琪連忙急急的問著。
黑無常的背影一頓,似有些不耐煩的應了一句,“我說了,他醒來後,你遵守諾言即可。還要我說幾次?”
說完,黑無常拂手一揮,便了無蹤跡了。
於是,從那晚開始,她就用著小楓的身份,趴在顧浩寧的耳邊,一遍遍的訴說他們之前的往事,輕唱他們喜歡的歌。
終於,她喚回了浩寧。而她,卻捨不得離去。
半個月來,每晚等顧浩寧入睡後,她都會悄悄的走去他的房間,卻不敢走近,只是遠遠的站在門口,遙遙的看著他沉靜的睡顏……
“您是乘坐MU542飛往上海的林女士吧?您好!我們是機場的工作人員,我們現在安排您提前登機可以嗎?”
溫和有禮的聲音打斷了林若琪的沉思,她連忙站了起來,“可以。謝謝!”
丁巨集幫著林若琪提起行李,便和她一起朝登機口走去。
林若琪的航班起飛3個小時後,顧浩寧也登上了返回中國的航班。
他的傷勢已好了大半,但還未痊癒,公司安排他回上海後在市人民醫院接受進一步的治療。
半躺在頭等艙的座椅上,顧浩寧看著樂欣和空姐一起張羅著他的餐飲,有些不好意思,“樂欣,這次真是麻煩你了。”
樂欣等空姐離開了,才輕聲的開口,“顧總,你別這樣說。你這次受傷,還不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非要去世貿中心,我們就不會遇到爆炸。如果不是因為你當時把我護在身下面,我只怕早就……”
樂欣哽咽著說不下去了。至今,想起那一幕,她仍然心有餘悸,懊惱不已。
誰會想到在那樣歡慶的時刻竟然會發生大爆炸?第一聲爆炸響起時,她還以為是在放煙花,壓根沒反應過來,要不是當時顧浩寧眼疾手快的將她按倒在地護在身下,受重傷甚至**的人只怕就是她了。
“別多想了。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這是我應該做的。”
顧浩寧淡淡的笑著,輕輕拉了拉身上的毛毯。他從來都沒有怪過樂欣。對這個女孩,他只有深深的愧疚和無奈。
“不,沒什麼你應該做的。顧總,你不欠我什麼。”
樂欣抬起頭,坦然的注視著顧浩寧,紅紅的眼底寫滿了後悔和心疼,“顧總,你不欠我什麼,真的。那天晚上,其實,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生!”
“什麼?”顧浩寧挺直了身體,不敢置信的看著樂欣,“那天晚上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生?”
“是的。”樂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那天晚上,你喝得大醉,根本就不省人事,哪有機會和我發生什麼事?是我怕你嘔吐,所以脫了你的衣服,把你扶到*上躺下。然後,我就那樣抱著你,睡了一夜。”
說到這裡,樂欣自嘲的笑了笑,“我當時真是瘋魔了,以為騙你說我們發生了關係,就可以逼你和我在一起。可是,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對嗎?林若琪早就同意和你離婚了,可你也從來沒想過和我在一起吧?”
“樂欣,我……”顧浩寧緩緩的靠回椅背上,垂下了頭,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其實他之前也懷疑過,如果他的確和樂欣做了些什麼,應該不至於一點印象也沒有。可他怎麼也不敢相信,這個女孩竟然真的以自己的名譽和貞潔來作籌碼,只為了和他在一起。
“你這樣,又是何必呢?”沉默了半晌,顧浩寧只得嘆了口氣。
樂欣微微翹起脣角,泛起一抹涼薄的笑意,“的確,我是太傻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自始至終,喜歡的,都只是於小楓。而我,只是一廂情願而已。”
“小楓……”顧浩寧喃喃的唸了起來,臉上滿是歉疚和悔意,“這一生,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小楓。如果沒有我,她就不會死了。”
“不,如果沒有你,她,還有我,我們,早就死了。”
樂欣一字一頓的說著,似乎要將胸口的每一分陰翳和晦暗都徹底放空。她堅定的抬起頭,平靜的迎向顧浩寧滿是驚詫和震撼的雙瞳,緩緩的開口——“你和小楓的第一次相遇,並不是三年前在法國,而是十三年前,在上海。
你還記不記得,十三年前的暑假,你在上海的黃浦江,救了幾個在江裡游泳的孩子?”
“十三年前?”顧浩寧的眼瞳一縮,他的記憶,翻回了十三年前的那一幕——那天,他剛在黃浦江游完泳準備上岸,就聽到了幾聲銀鈴般的笑聲。他凝神一看,原來是幾個孩子在離岸較遠的江水中嘻戲。他不以為意的微笑著,卻突然覺得不對勁,猛的回頭,發現一艘輪船正朝著那幾個孩子開過去,她們卻似乎絲毫沒覺得危險的臨近。
他頓時急了,立即大聲的朝那幾個孩子喊著,一邊喊他一邊快速的向他們游去,催他們上岸。可就在緊要關頭,一個小女孩的腿不知道是不是抽筋了,就看見她掙扎著沉了下去,他頓時心急如焚,趕緊游過去一把拽起她,託著她拼命朝岸邊奔去。後來,他和那孩子的同伴一起把她送到醫院,知道她脫離了危險他後就離開了。
這件事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早已在他的記憶中慢慢淡去,如果不是樂欣提起來,他都幾乎要忘了。
“難道,於小楓就是那幾個孩子中的一個?”
“是的,小楓,就是那個你從水中救起來的女孩。”
樂欣點點頭,肯定了顧浩寧的猜測,“雖然你將我們送到醫院就走了,可小楓還是輾轉打聽到了你的名字。她本想著當面道謝的,誰知你那時已經結束暑假,回到美國了。後來,她一直對你這個救命恩人念念不忘,直到十年後,你們在法國重遇。”
“原來如此!”顧浩寧緩緩的跌靠在座椅上,“我和她,竟然早就相遇了?!她怎麼從來都沒有說過這件事情呢?”
“因為,她不想讓你誤會她對你的感情是簡單的報恩。她更不想讓你知道,她早就在十三年前就愛上了你。她不想用一段你根本就不知道的感情,來成為勒索你感情回報的砝碼。”
樂欣低下頭,她想起第一次聽小楓這樣說時,她還曾經笑話過她,笑她太痴太執拗,可現在,她似乎有些理解小楓了。
“不過,我想現在或許小楓是願意告訴你的。如果她知道你一直對她的死這樣愧疚介懷的話,她一定希望能讓你知道,你曾經救過她。她對你,只有感激,她一定不想看到你因為她而這樣痛苦。”
“真的嗎?她真的不會怪我嗎?”顧浩寧兀自低語著,突然,他想起了什麼似的抬起頭,“你怎麼會這麼瞭解小楓?你剛剛說‘你將我們送到醫院’?你們?你和小楓?”
“是的。”樂欣輕輕的笑了起來,他到底還是聽懂了這句話,“十三年前,我也是那幾個孩子中的一個。其實,我並沒有什麼家人在國外,我和小楓一樣,都是在福利院長大的。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說著,樂欣站起來,從上面的行李艙中取出她隨身攜帶的那個大包,拿出一個日記本。
樂欣輕柔的摩挲著日記本的封面,眼底漫過一層氤氳的溼意,“小楓,她一直都不知道。十三年前,當我站在岸上,看著你將她從水裡托起的時候,我,也喜歡上了你。”
看著顧浩寧複雜難言的眼神,樂欣淡淡的笑了起來,那樣的酸楚而苦澀,“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小楓。我想著,反正也只是心底的一個夢,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可我沒有想到,小楓她竟然會在法國和你重遇。那時,興奮的她簡直是迫不及待的打長途電話告訴了我這個訊息。那一刻,我真是驚呆了。當時,我對她真是又妒又羨啊。
可短短几個月後,小楓就傷心的告訴我,你們分開了。原來你早已結婚,所以,她只能把所有的愛都深埋心底,把你們所有的美好回憶,都記錄在這個日記本中,當作她此後唯一的慰藉。”
樂欣緩緩的將日記本遞給顧浩寧,浩寧一頁一頁的翻開,小楓娟秀的字型躍入眼簾,竟讓他覺得莫名的熟悉……
“兩年前,小楓回國,我正好在外面出差,於是就讓她暫住在我和朋友合租的房子裡。沒想到等我回來的時候,她竟然已經……我無意中看到了她的這本日記,知道了她和你之間發生的一切。我一邊看著日記,一邊將記憶中的你和日記中的你疊在一起,發現自己竟然對你更加好奇和動情了。我開始像著魔了一樣找尋接近你的機會……我想著,反正小楓也不在了,或許我可以代替她陪著你走下去。於是,我照著日記中的細節,慢慢的接近你。果然,在她生日那晚,你將我錯認成了她……”
“不要再說了。”顧浩寧疲憊的閉上雙眼,頹然的靠在座椅上,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生機,“原來,是你用日記喚醒了我。我還以為,真的是小楓,是小楓,來找我了……”
“喚醒你?”樂欣卻疑惑的皺起了眉頭,“喚醒你的不是我啊!喚醒你的人,是你的妻子,林若琪。”
“林若琪?”顧浩寧完全無法相信,“她怎麼會突然出現?她來了泰國?”
“她是聽到丁巨集說你出事了,所以專程趕來看你的。是她,在ICU裡陪了你整整兩天,喚醒了你。你度過危險後,她也總是在你昏迷的時候悄悄來看你。直到今天早上,她才和丁巨集坐同一班機回國了。我看得出來,她還愛著你,很愛你,而且,她還有了你的孩子,已經七個多月了。”
“孩子?”顧浩寧簡直快承受不了這一連串的意外了。林若琪竟然有了他的孩子?那她還離開他?
“是的。她說半年前她離開你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我曾經問過她,既然還愛著你,還有了你的孩子,為什麼不和你重新在一起。她說,因為,你和她在一起,不會幸福。”
“我和她在一起,不會幸福?”
顧浩寧愕然的重複著這句似曾相識的話語。對了,是小楓,小楓曾經問過他,她的陪伴,對他而言是幸福還是快樂。
可是,若琪怎麼也會說出這樣的話?她一向都是那麼驕縱,那麼自我,什麼時候會設身處地的為他著想了?
顧浩寧一直以為,林若琪的離去,是因為終於想通了,不願再忍受他們無愛的婚姻,或是因為那晚他的徹夜未歸。難道,他錯了?她的離去,難道只是為了成全他的幸福?她竟然還懷著他們的孩子!還千里迢迢的跑來泰國陪伴他?!
一時之間,顧浩寧只覺得大腦一片混亂,他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他無法理解林若琪怎麼會這樣做。這個他認識了三十多年,同*共枕了十多年的女人,突然間讓他覺得陌生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和顧浩寧的緊張驚愕不同,樂欣是完全的放鬆了。
終於,該說的,都說完了。她拿起一杯葡萄酒,沉默的握在手裡,那樣晶瑩透亮,琉璃般的如血色澤,就像是生命最後的光華綻放出的*嬈,激越得令人心顫。
第七章楓塵“丁巨集,林若琪現在在哪裡?樂欣都告訴我了,你幫我留住她,我要見她!”
飛機一落地,機場方面就安排了客服人員推著輪椅過來接顧浩寧。他迫不及待的拿出手機就給丁巨集撥了過去。
“老大?你到上海了?趕緊來人民醫院吧!嫂子在飛機上突然陣痛發作,現在已經進了手術室了,怕是要生了!”
“要生了?不是才七個多月嗎?”
“是啊!離預產期還有兩個多月呢!可醫生說嫂子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又長途跋涉的疲憊勞頓,所以才會導致早產。現在情況很危險,已經被送進手術室了。老大,你趕快過來吧!”
“好,我這就過來!你在醫院等著我!”
好在人民醫院方面本來也安排了救護車等著接需要繼續治療的顧浩寧。於是他和樂欣半小時後就趕到了婦產科手術室門口。
“情況怎麼樣?”
顧浩寧從輪椅上站起來,踉踉蹌蹌的就衝向丁巨集。
“老大!”丁巨集連忙扶著顧浩寧坐回到輪椅上,“已經進去半天了,醫生說情況很不樂觀……”
“顧浩寧,你還好意思過來?!”
突然,一聲氣極的怒吼在耳邊響起,顧浩寧轉頭一看,是江寒飛!
“她怎麼會為了你這樣的男人三番兩次的出生入死?保孩子?!到了這種時候,她竟然還是選擇保孩子?!她真是瘋了,瘋了!”
江寒飛拂開丁巨集的阻攔,一把拽住顧浩寧的衣領,將手中的一封信狠狠的拍在他的胸口上——“看看這封信!看看你到底辜負了怎樣的一份感情!”
說完,江寒飛不等顧浩寧開口,便猛的鬆開他的衣領,猝然轉身,大步的往外走去。
“江醫生——”
剛剛趕過來的楊雪慧連忙追著江寒飛跑了出去。
在消防通道的樓梯上,楊雪慧終於找到了頹然坐在臺階上的江寒飛。
她緩緩蹲下身,坐在江寒飛的身邊,聲音裡滿是痛悔和自責,“江醫生,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搞成這樣!”
半年前,林若琪是趁江寒飛在外出差的時候申請離開醫院的。林若琪出院時之前,曾經留下了一封信託楊雪慧交給江寒飛。可楊雪慧當時因為不想再讓林若琪和江寒飛有什麼牽扯,所以私自扣下了那封信,一直沒有交給江寒飛。
那時,楊雪慧是真的沒想到,林若琪的身體狀況竟然會糟糕到這種程度。如果她當初知道林若琪懷孕是件如此危險的事情,她肯定不會那樣刺激林若琪,逼她離開醫院的。
一小時前,她偶然碰到婦產科的護士小張,才知道林若琪因為早產引發大出血被送入了她們醫院。小張一邊嘆氣一邊對她說著,“那個林若琪,好像以前是你們普外的病人吧?還在我們醫院捐了腎給她丈夫的!真是造孽啊,她捐了腎還敢懷孕!簡直是不要命嘛!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居然不來我們醫院好好治療,之前給她做產檢的醫院要調她在這邊的檔案也被她阻止了。你說她這是為了什麼啊?不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嗎?真是搞不懂!”
聽著小張的話,楊雪慧當時就懵了,她想起了自己之前對林若琪說的那些話,難道林若琪真的是因為江寒飛的原因所以躲避他們醫院?
手腳冰涼的她倉皇的奔回辦公室,找出那封信就跑去交給了江寒飛。她知道現在才將信給江寒飛或許已經太晚了,但她實在沒法躲開良心的譴責,她只希望自己還能做點什麼幫到林若琪!
江寒飛看完信,聽說了林若琪大出血的事情,就瘋了一樣跑去婦產科那邊。等楊雪慧追過去的時候,正好就看到了他怒斥顧浩寧的那一幕。
看著身邊的江寒飛木然得灰敗的臉色,楊雪慧感覺一股股寒意從心底噌噌的直往上冒,她都快哭出來了。
“江醫生,江醫生?你別這樣,你要罵,就罵我吧!”
江寒飛轉過頭,散漫的眼神卻彷彿找不到焦距,神色間洇開一片蕭索的迷茫,“罵你?為什麼要罵你呢?你都說了,付出,是一種幸福。那我,還能說什麼呢?”
“付出是一種幸福?”
楊雪慧疑惑的看著江寒飛,她什麼時候說過了這句話?
江寒飛緩緩的將頭靠在樓梯的欄杆上,閉上了雙眼。那封信,他拍在了顧浩寧的胸口,卻已抹不去,那樣清晰刻入心底的,一字一句——“寒飛:
很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和關懷。每次,在我最艱難迷茫的時候,你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安慰我,鼓勵我,將我從痛苦的泥沼中拉出來,讓我重新獲得面對現實的勇氣和信心。寒飛,真的,很謝謝你!
我很慶幸,能有你這樣一個朋友。能認識你,是我這一年中最開心的事情了。可你,認識我,成為我的朋友,卻似乎是件不幸的事。我給你帶來的好像總是無窮無盡的麻煩和風波,無論是有心也好,無意也罷,這些都不能成為再次傷害你的藉口和理由。
寒飛,你對我的好,我無以為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自己再繼續這樣自私的躲避在你的呵護和關懷下。我選擇的路,我必須自己去面對,自己走下去。
寒飛,我走了之後,孩子的事情,請繼續幫我保守祕密,不要告訴我的丈夫。
我知道你對顧浩寧一直都有誤解,可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解釋。我只能說,有時,你眼中看到的事實,並不是真相的全部。我和顧浩寧之間的事情,就是如此。
請相信我,我知道自己的選擇,如果沒有顧浩寧,我早已不在人世,他給了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雖然短暫,於我,卻已是此生最大的幸福。我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
寒飛,不用為我擔心,也不用為我感到不平。我其實真的很幸福。
因為,付出,原本就是一種幸福。
若琪”
“付出,原本就是一種幸福。”
顧浩寧顫抖的握著手中的信,只覺得整個世界彷彿都要崩潰了。
他急急的從包中翻出小楓的日記本,真的,竟然真的和這封信的筆跡一模一樣?!
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他剛看到日記時會覺得筆跡特別熟悉——那封信,那封離婚協議書下所附的信,也是這樣的筆跡!
他坐在輪椅上,卻覺得彷彿坐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窖中,整個人都被不可莫測的驚駭和恐懼死死的掐住了脖子,大腦皮層突突的抽著,那些碎片般的往事齊齊向他飛來,七拼八湊間,卻越來越清晰恐怖……車禍!車禍後若琪彷彿變了一個人……
車禍醒來後,林若琪聽他說出小楓的死訊後是那樣的震驚和崩潰……
大年初一那天,林若琪一早就去福利院看望老師和孩子們,後來她還在醫院照顧了福利院遭遇車禍的孩子們一整晚……
車禍後,林若琪對他和父母百般照顧體貼……小米粥!對了,她曾給他熬過小米粥當早餐……
……
一切的一切,都齊齊指向那個他無法想象,簡直是匪夷所思的猜想……他不敢想象,不能相信……難道,難道,那不是若琪?
心底那原本微弱的質疑聲越來越大,一聲又一聲,如雷貫耳,振聾發聵——那不是若琪,不是若琪!以前的若琪絕不會換了原本輕鬆的工作,去做什麼要經常加班的助理;以前的若琪絕不會忘了結婚紀念日,不喜歡香水;以前的若琪去馬爾地夫的時候根本就不允許他帶泡麵;以前的若琪更不會寧願擠公交車也不要他去接她下班……
那樣的溫婉嫻靜,那樣的委屈隱忍,分明沒有半分林若琪的影子!顧浩寧猛然想起,父親住院的那晚,他曾把若琪誤認成了小楓。還有,還有ICU中的呼喚!樂欣說那是若琪在呼喚他,可他明明清晰的感覺到,是小楓在身邊……
“有時,你眼中看到的事實,並不是真相的全部。……”
“如果沒有顧浩寧,我早已不在人世,他給了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雖然短暫,於我,卻已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真相?!什麼真相?如果沒有我,她早已不在人世?!
顧浩寧拼命的搖著頭,不,不會的,不會的,她不會是小楓,她不能是小楓!
他想起那次在醫院,他將她重重的推撞到*上,聲嘶力竭的對她怒罵不休,一根根掰開她緊緊抱著他的手指……
他想起初一那天,他不聽她的解釋,堅持認為她去福利院是不安好心,**的對她說“我對你只覺得噁心”……
還有小米粥,她給他熬的小米粥,他全都吐了出來,冰冷的斥責她“不要再做無謂的事情”……
顧浩寧死死扣住輪椅的把手,堅硬的塑膠邊緣深深刺入他的掌心,鮮紅的血液將褐色的把手浸染得更加暗沉,他卻毫無察覺。
他都做了些什麼?冷漠的驅逐,無情的拒絕,**的傷害,一次又一次,他對她,只有怒罵,踐踏,羞辱,折磨……
而她,卻是一次又一次默默的承受,始終執著堅定的守候。顧浩寧想起,當他得知捐腎的真相問她緣由時,她說的那句——“因為,我不想離開你。”
他只覺得胸口彷彿被一**錘狠狠的砸出了一個大洞,決堤的冰雪裹夾著刺骨的凜冽寒涼從那如黑洞般的巨大創口穿膛而過……一切的一切在眨眼間轟然倒塌,剎那間全世界彷彿都化作了齏粉……
拼命的呼吸著,顧浩寧仍是覺得喘不過氣,每一口呼吸都彷彿像是千萬根鋼針一遍遍從咽喉刷向胸膛。不離開,不離開,他這樣的惡劣,這樣的傷害,她卻還是不離開,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用自己的退出成全他的自由,獨自一人承受所有的危險只為了留下他們的孩子,千里迢迢的趕去他的身邊只為了陪他渡過難關……
為什麼,為什麼她總是這樣痴,這樣傻?隱忍,承受,堅守,付出,她怎能真的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義無反顧,至死不渝?
通紅的雙眸緊緊瞪著那長久不滅的手術燈,顧浩寧從來沒有感覺到這樣的恐懼,那紅得刺目的燈光彷彿是噬人的炙焰,狠狠烙上他的心房,直把每一寸柔軟都烤得血肉模糊,分崩離析……
“出來了,嫂子出來了!”
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丁巨集連忙推著顧浩寧走向主刀醫生。
“我太太,我太太她……?”顧浩寧的聲音幾乎抖不成句,那強撐著希望懇切得已含著卑微的目光讓醫生下意識的側過了頭,不忍面對。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了全力了。”醫生取下口罩,疲憊的眼神下也是深深的黯然,“孩子保住了,但是大人,她的身體能撐到今天其實已經是極限了……你們,進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身後的護士將剛出生的孩子抱到顧浩寧身邊,他卻彷彿壓根沒有看見一樣,只是怔怔的抬著頭,恍惚而迷茫的問著旁邊的丁巨集,“剛剛那個醫生說,她不行了?”
“老大,嫂子她……我推你去見見她吧。”
丁巨集想說些安慰顧浩寧的話,卻發現任何言語都已是蒼白。他轉過頭,無法面對那樣的一雙眼。他只能緊緊的咬著嘴脣,強壓住悲痛,把顧浩寧推到手術室裡林若琪的*邊,然後悄悄的退了出去。
清冷的手術室裡,醫生和護士都已經離開了,只有林若琪一個人孤單的躺在*上,潔白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那樣的安詳柔和,仿若天使般的聖潔。
“醫生說是個女兒。你看到了嗎?”
“嗯,孩子沒事,我還沒來得及細看。”顧浩寧牽起她的手,輕輕的貼在自己的臉上。
她的手,那樣的冰涼,彷彿已失去了所有的溫度,他捧著那蒼白的柔荑,不停的在臉上摩挲著,彷彿想用這樣的方式挽留住那正在急速消失的溫暖。
“浩寧,別難過,我很開心,能給你生一個孩子,我們的孩子……”
“不,我不要我們的孩子,我要你,我只想要你!”滾燙的淚水,瘋狂的漫出眼眶,眼前的容顏被洶湧的淚水浸得迷離而模糊,“小楓……是你嗎?是不是你?小楓,對不起……”
她黯淡的眼中,似燃起一叢絢爛的煙火,剎那間璀璨到了極致。
她記起了片刻前那黑無常在她耳邊的低吟——“你就快要離開人世了,那個隱瞞身份的諾言,你可以不用再遵守了。就當是滿足你死前最後一個心願吧。”
看著面前那熟悉的容顏,她溫柔的笑了起來,眼底的光華一分一分緩緩的淡去,最後只餘下一片沉寂的平靜,將所有的纏綿刻骨都掩入了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中,再無半分波瀾。
“不是。”她彷彿只是在說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我不是小楓,是若琪,林若琪。”
“浩寧,好好活下去,答應我,好好活下去。為了我們的女兒,不要讓她,成為孤兒……”
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她已漸漸散開的瞳仁中滑落出來,似那漆黑的夜空中劃過天際的流星。
整個世界,似乎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緊緊握著那已漸漸失去所有溫度的柔荑,顧浩寧兩鬢烏黑的髮絲,一點一點的褪變成冰霜的顏色。
不要讓他們的女兒,成為孤兒。
這是命運給他最後的仁慈,還是最終的宣判?
小楓,我曾發誓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孤單無助的掙扎在這個世上,我曾以為自己可以為你擋下所有的風雨和冰霜,給你溫暖,給你希望。結果,我給你的,全都是傷害。
偏偏是我的愛,一次又一次化作了尖銳的利刃,戳入你的胸膛,偏偏是我的愛,一次又一次將你鞭撻得傷痕累累,遍體鱗傷。
而你,卻只是一次又一次選擇默默的承受,不放棄,不回頭,一個人拼盡了全身的氣力也要堅強的守護。
直到最後一刻,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孩子,你燃盡了生命和靈魂所有的光華,還是沒有怨,沒有悔,唯一的心願,只是請我好好的活下去,為了我們的女兒,不會再像你一樣,成為孤兒。
孤兒。小楓,這個詞,這兩個字,是不是你心頭一輩子的傷?
小楓,我不說對不起了,這三個字,太輕太輕。
我答應你,會好好的活下去,為了你的心願、我們的孩子,努力活下去。
只是,等到我們的女兒長大成人的那一天,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要找到你,再也不會與你咫尺天涯,相逢不相識。
尾聲“她為什麼不承認她就是於小楓?不是已經讓你去告訴她最後可以說出真相了嗎?”幽暗的冥府中,在地府已守候了幾百年的林若琪靜靜看著面前的水晶石,半晌,才輕輕的開口。
“或許,現在對她而言,真相已經不重要了吧。”
“不重要?”林若琪疑惑的抬起頭,正好撞見了黑無常眼底那抹來不及隱藏的了悟和歎服,她的眼神一凝,脣角微微翹了起來,“真相不重要那什麼才重要?她還想要什麼呢?”
“她想讓顧浩寧能繼續活下去吧。”黑無常揹著手,看著水晶石中那個已悄然逝去的女人,深褐色的雙瞳裡流轉著一層氤氳的潤澤。
“讓顧浩寧活下去?”林若琪的脣角,緩緩勾勒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經歷了這麼多,到了這種時候,她想的,還是讓顧浩寧活下去?”
輕輕的嘆了一口氣,黑無常的語氣含著一絲莫名的暗啞,“我去收她的魂了。你還是別看了吧。”
望著黑無常飄然而去的背影,林若琪緩緩的轉過頭,繼續看著水晶石中那樣沉靜安詳的“自己”,那真是她的容顏嗎?怎會覺得如此的陌生?
冰涼的淚水,緩緩跌落下來,砸在透明的水晶石上,裂成破碎的晶瑩。過往的一切似乎都在這刻變得模糊不堪。她終於微微的笑了起來,“這就是你的愛嗎?就算被深愛的人痛恨,被深愛的人拋棄,還是這樣不離不棄,死,也想著守護他的幸福嗎?”
沒有人回答。凡塵俗世,幽冥地府,彷彿都凝固在了這無法翻越的一瞬間,只有奈何橋下靜靜流淌的河水,幽幽的蜿蜒著,無聲無息……
(全文完)後記:
本書到此全部完結,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援和鼓勵。這是我寫的第一本長篇小說,本來只是打算自娛自樂的,沒想到還有讀者真的願意一路看下來。真的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