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鬆地爬上坡頂,他看到腳下的泥潭一改往日的渾濁,變得清澈湛藍,明鏡一般。
陳排放衝下壩體,脫掉衣服,縱深跳入水中。
一陣清爽包容上來,絲絲涼意直沁骨髓,他擺動手臂遊動著,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條魚。
等他遊累了,就仰鳧在水面上,愜意地泛起了迷糊。
突然,一聲沉悶的雷聲響起,天空中下起了濛濛細雨。
陳排放清醒過來,轉身朝著岸邊游去。
“等一下,先別急著出去。”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你是誰?”
話一出口,陳排放就知道自己的問話是多餘了,還能是誰,自己來找的不就是那條神龍嗎?
“你呆在裡面,閉上眼睛,疏鬆筋骨,舒緩身心。”
“你……你要幹啥?”陳排放難免有點兒緊張。
神龍說:“別怕,你身上沾染了太多的塵土,我幫你洗濯一下。”
陳排放說:“我不是已經洗過澡了嗎?”
神龍說:“你洗去的只是外在的汙濁,骨子裡面的塵垢是洗不到的,來吧,閉上眼睛。”
陳排放重新仰鳧起來,閉上了眼睛。
細如牛毛的雨絲再次從天而降,但下了沒一會兒,只聽見啪嗒一聲,雨就停了下來。
陳排放睜開眼睛,望見了湛藍的天空,以及晶晶閃亮的星星。
扭頭往岸邊一看,他看到了一條黑乎乎的影子橫臥在那兒,發出了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是他!
沒錯,就是那條神龍!
陳排放心頭一緊,慌忙往外遊。
這才知道,此前清澈的潭水已經變成了粘稠的泥溏,死死夾裹著他,糾纏著他,幾乎寸步難行。
他只得直立起身子,甩開雙臂,艱難地往外掙脫。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挪到了岸邊,顧不上喘息,蹲下來,仔細打量土龍。
土龍像是受傷了,他吃力地睜開眼睛,從裡面散發出了微弱的光亮,他懨懨地說:“老了,真的老了,我身上的能量幾乎就要耗盡了,本想徹底度你一回,可……”
“你只是一時累了,歇一會兒就好了。”陳排放安慰道。
土龍擺擺頭,長長的鬍鬚撩到了陳排放的胳膊上,說:“暮氣垂然,沒那個能耐了,再加上汙濁侵襲,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不,會好起來的,我來幫你。”陳排放說著,輕輕撫摸著他的鬍鬚。
看來土龍是真的老了,連鬍鬚都粗糲扎手。
老龍很享受地閉上眼睛,喃喃地說:“難為你有這份情誼,你想幫我延年益壽,倒也不是那個可能。”
“你說,我怎麼做就能幫你?”
土龍說:“有一種果子,雖不是仙果,但吃了可以滋補肉身,昇華靈氣,不過那東西稀罕著呢。”
“你說,是啥果子?我去找來給你吃。”
土龍搖搖頭,說:“那東西可遇不可求,找是找不來的。”
“你告訴我,那是什麼樹上結的果子?長什麼樣?”
“我只能告訴你,那果子長於無壤之土,汲無根之水,結無花之果,雖沐日月精華,卻無滄桑之痕。”
“那……那是一種什麼果呀?”陳排放撓起了頭。
土龍慘淡一笑,說:“好了,天地之間有生有滅,各有法則,不要苛求太多,逗你呢,莫當真。”
“不,既然你已經說出口,就說明你心中有,心裡有,世間就有,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找。”
此時已是深夜,涼風驟起,吹來了寒露撲面。
土龍活動了一下軀體,瞬間有了活力,他昂起頭,問陳排放:“知道為什麼喚你來嗎?”
陳排放說:“酒喝多了,管不住自己的腿腳,就來了。”
土龍說:“是不是又氣不順了?”
“是啊,一天下來連遭算計,心裡自然就憋屈。”陳排放說著,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問,“老神龍,我有一事不解,求教了。”
“說吧。”
“前幾日,沾染了你的靈氣,覺得身上有了幾分神祕的功力,可今天怎麼突然消失了?”
土龍說:“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因為你流血了,血虧而功虧;還有一點很重要,我曾經警告過你,要多善少惡,善宜勇,而惡蝕本啊。”
陳排放雖然心裡明白了幾分,但還是忍不住問:“我那樣做,也算得上是懲惡揚善吧,為什麼還折了我的功法?”
“冤有頭,債有主,冥冥中自有主宰,容不得自己去胡鬧?說白了,你還是私心作祟,並有邪惡滋生,不明智啊!”
“可是……”陳排放有些不理解了,說,“可那些壞人,那些躲在背後為非作歹的傢伙,為什麼就得不到應有的懲罰呢?”
“你說的那些壞人都是誰?”
“譬如暗地裡給杏花嫂貼紙條的人;譬如那個偷羊的人;譬如丁光彪那個狗雜碎;再譬如那個痞子山鬼,他們怎麼就好好的呢?”
“好與壞,對與錯,只是相對而言,沒有特別的界定。”神龍往泥潭邊靠了靠,把長尾伸進了水中,一下一下拍打著泥漿一般的渾水,嘆息一聲,說:“世間之事,誰能說得清啊?”
“都是明擺著的事,就該把他們除掉!”陳排放憤然說道。
“小夥子,凡事都有兩面性,有善必有惡,有好就有壞,別太計較。”
“您的意思是?”陳排放被說得一頭霧水,沉思不語。
“道理並不複雜,回去慢慢悟吧。”土龍說著,張大嘴巴,朝著陳排放的臉頰呼呼噴了兩口霧氣。
霧氣消盡,陳排放頓覺神清氣爽,他眨巴眨巴眼睛,卻不見了神龍的蹤影,連泥潭裡的水也平靜得不見一絲漣漪。
他覺得還有滿腹的話要跟神龍說,又圍著泥潭轉了兩圈,一聲聲呼喚著神龍,卻不見任何迴應,只得戀戀不捨地離開。
雖是深夜,但他卻腳步如飛,眨眼間就回到了村裡。
正當他穿過大街,一腳踏入衚衕口時,突然看到了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他警覺起來,卻沒有貿然行動,而是緊緊貼在牆上,靜靜觀察。
那人直奔杏花嫂家院門前,站立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了,走到了東邊的矮牆處,輕身一躍,就沒了蹤影。
是他,沒錯,他一定就是那個往杏花嫂家門上貼紙條的壞人!
陳排放撒腿去追,快步穿過衚衕,跳過矮牆,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李二麻子。
怎麼會是他呢?一定是自己的判斷出偏差了,全村人誰都有可能貼紙條侮辱杏花嫂,唯獨他不可能。
因為他是李金剛的二叔,也就是杏花嫂的親叔公,怎麼會做出那種卑鄙的勾當呢?
或許是他有急事過來找李金剛,見侄子一家熄燈睡下了,便沒好意思吱聲,悄聲離開了。
陳排放收住了腳步,返身走了回來。
他再次來到了杏花嫂家的門前,差點驚掉了下巴——她家的門板上果然被貼上了紙條。
上面寫的啥,他看不清,想都沒想,隨手撕了下來。
回到家裡,他悄悄開了門,摸進了自己房間。
唯恐驚醒奶奶,他連燈都沒敢開,用手電照著,看了一下紙條上的內容:杏花騷女人,你就是個潘金蓮!
紙條、字型,連他媽的標點符號都前幾次的毫無二致。
難道真的是他乾的?
可他為什麼要糟蹋自己的侄媳婦呢?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這種卑鄙之舉,究竟想幹啥呢?
陳排放躺到**,輾轉反側,陷入了沉思。
說起來,李二麻子這個人在桃花嶺村也算是個人物,就連幾十裡地的外鄉人也都傳得山響,算得上是臭名昭著。
其事李二麻子並不是李金剛的親叔,他是續房奶奶懷在腹中,帶過來的“帶犢子”。
就是這個與李金剛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帶犢子”長大後偏偏就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一個響噹噹的“雄性”奇才。
連陳排放這麼年輕的後生都知道他最大的能耐是什麼,那就是善於給村裡的男人戴綠帽子。
當然了,這種帽子也不是誰都能戴的,最起碼的條件是隻有已婚的男爺們才配戴。
經過了幾年,或者說是十幾年的不懈努力,這個屁股大的小村子沒被他戴綠帽子的男人寥寥無幾,所以說他能耐大得很。
雖然他的“惡行”傳得山響,但村裡的知情人都心知肚明,都知道那些傳言未免太過於誇張,其實他給人戴綠帽子的普及率遠沒有那麼高。
譬如說那個長過麻風病的瘸子媳婦吧,她就沒那個“福分”;
還有那個長著滿頭癩瘡,動不動就流膿流水的胡家娘們兒,她也得不到李二麻子的“恩寵”;
還有村長的老婆,她照樣也是個例外。再就是那些個膽小如鼠,縮手縮腳,放不開的女人家,她們家的男人就只戴其他顏色的帽子,而不配戴李二麻子給的綠帽子。
小的時候,陳排放聽奶奶跟別的女人嚼舌頭,說年輕時的李二麻子長相不一般,虎背熊腰,力氣大得驚人,他要是發起瘋來,一跺腳,整個村子都要塵土飛揚,時不時就把老說人家給攪得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就這樣一個凶頑之流,竟然能夠引得整個村子雞飛狗跳、蜂飛蝶舞、撲朔迷離,真真有些不可思議。
更令人費解的是,大多數被他戴過“帽子”的男人們一開始很不服氣,甚至恨之入骨、要殺要砍,但隨後,慢慢的也都冷靜下來。
他們漸漸看出了一些端倪,原來也不能全怪李二麻子,大多數情況下,是自家的女人中了魔。
可就算是打過罵過,女人還是一如既往,該偷就偷,該摸就摸,愣是無怨無悔,矢志不渝,等事後穿好了衣服,還是一副氣定神閒的“家常”模樣。
事實擺在那裡,道理也想通了幾分,但事到臨頭還是咽不下去那口氣。
憑什麼呀?
自己又不是廢物,又不是圈養的牲口,怎麼好拿自己家的女人的不當回事呢?
一天天,一回回,日積月累,村裡的很多男人開始不服氣了,開始怨氣叢生,懷恨在心,就咬牙切齒髮著狠地在心裡咒罵:操你媽的李二麻子,你這個爛心腸的“帶犢子”,總有一天要幹掉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