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溫陽的苦衷
溫陽把玩著手裡喝空了的咖啡罐子，笑的很安詳：“不要開玩笑了，小染姐，你怎麼會不知道我和郭子儀分手是為了什麼？”
安小染其實應該知道，用膝蓋想都知道。但是她不想承認。
他們兩個雖然都是男孩子，看是一眼望去，卻是那樣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你是因為……因為郭子儀他所做的事情，才跟他分手的是嗎？”安小染覺得喉嚨發乾，“可是溫陽，你要知道，他這麼做，是有苦衷的啊！”
“我當然知道他是有苦衷的。”溫陽垂著頭，也不看安小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和郭爸爸。為了能讓我出國留學，也為了能讓郭爸爸有錢做手術，所以他才答應去做這種事情，然後造成了這樣不可挽回的後果。”
郭子儀是怎麼想的，溫陽其實心裡很明白。他是什麼樣的人，溫陽也清楚。
作為一個醫生，郭子儀絕對稱職。醫院裡找他看過病的人無不要豎起大拇指誇讚一番。他人長的挺拔俊俏不說，還很溫柔可靠，再加上技術高超，簡直就是常遠綜合病院裡為數不多的正面教材之一。
但是作為一個醫生，他卻做出了私用藥物害人的事情。就算是為了拯救自己的家人朋友，也依舊是不可饒恕的。
但是溫陽……
安小染皺著眉頭斟酌用詞：“我想，但凡郭子儀他當時有任何一點其他的辦法，他也都不會用這種手段的吧？溫陽，你可以試著去原諒他，更何況，他是為了你呢？”
“小染姐，你不明白。”溫陽輕輕的搖著頭，比一般男孩要長一些的頭髮服帖的趴在他的頭皮上，隨著搖晃的腦袋微微顫抖，“我不能原諒他，就是因為他是為了我做出的這些事情。”
溫陽還是笑著，就像是戴了個面具一樣，一臉的雲淡風輕。但是安小染卻可以明顯愛你感覺得出這孩子的不對勁。
本來是跟田野裡節節高的麥子一樣卯足了勁兒往上長的時候，現在卻跟秋天裡，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了吧唧的。
“為什麼？”安小染擰著秀氣的眉毛問。
“因為……一種莫名其妙的負罪感。”
負罪感是一種主觀感覺，是一個人做了一件自己覺得違背了良知的事情之後，所產生的一種類似後悔甚至是自我譴責的負面情緒。
這種負罪感卻是來的莫名其妙，因為事情又不是溫陽他本人乾的。
“溫陽，其實你可以不用這樣的。”
“不。”溫陽挑起的嘴角有一點微微的顫抖，“我沒有別的選擇。”
他帶著苦澀又認真的表情：“小染姐，一個男人為了你，卻害死了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就算這件事的不是你做的，那你的心裡也會有負罪感，這很正常。”
溫陽揚起手，輕輕一擲，手裡的空瓶子就落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裡。
“當我知道子儀所做的一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供我出國的時候，我簡直覺得自己就是促成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像電影裡的幕後黑手，什麼都沒做，卻最大惡極的那種。”
安小染看見溫陽使勁的咬了一下自己嘴脣：“小染姐，我根本沒有辦法原諒自己，也沒有辦法原諒子儀。有時候我常常在想，如果沒有我的話，是不是子儀就不會答應這種可笑又荒唐的要求了？
甚至如果沒有我的話，郭爸爸就不會每天跟子儀吵架，兒導致病情惡化了。”
他又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有些自嘲的味道：“哎呀，這麼看來，我還真的是罪惡的化身呀！”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溫陽的口氣有些輕佻，像是在開玩笑一樣，但是安小染卻明白，此時的溫陽，依舊痛苦。
自從見到溫陽的第一刻起，安小染就知道，溫陽是個善良的孩子。
因為他的眼睛。
這個孩子的眼睛很漂亮，因為白化病的緣故，他的眼珠顏色都是很淺的，有時候有光招進去，這孩子的雙目就亮晶晶的，像是有水一樣，漂亮的不行。
只有最單純最善良的人才配擁有這樣一雙漂亮的眸子。
他纖細的睫羽會時不時微微的顫抖著，半遮住那雙幾乎透明的招子。
這雙眼睛裡面沒有祕密，清澈乾淨的就像一汪春日裡的湖水。
但是郭子儀所做的事情就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一樣壓在溫陽的身上，沉重的讓他喘不過氣來。
“那……你還打算回去嗎？”安小染使勁的皺著眉頭。
“這個嘛……”溫陽想了一下，然後說道，“我是不想回去的。只不過，我可是有任務在身的呀。現在的我能夠好好的站在這裡，是因為薛少的施捨。等我一年之後畢業了，可是要回去為薛少工作的呀。”
對了，安小染都快忘了這件事情了。溫陽能夠有機會出來留學，是託了薛敬軒的福，他以後畢業了，是要為薛敬軒工作了。
溫陽眉眼彎彎的看著安小染：“還說我呢，姐姐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呀？”
“我？”安小染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可能一輩子都回不去了吧。”
要說負罪感，他的可比溫陽的要重多了。
安小染一說，溫陽就立刻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抱歉。”他斟酌再三，也只能說這麼一句話。語氣裡有著深深的自責，還有一點淡淡的不安。安小染不知道他是替自己說的，還是替郭子儀說的。
不過看樣子，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溫陽他是明白的。
這件事是由誰指使的，安小染是不知道的。她唯一知道的就是這件事是由郭子儀著手去做的。雖然過程有她參與，但總歸和溫陽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所以他現在這麼認真的道歉，反倒讓安小染覺得不知所措了。
“不不不，你不用道歉的。”安小染想拍拍溫陽的頭安慰他，卻又覺得太過突兀，只好訕訕的又收回手去。
畢竟自己跟人家也沒有很熟，再說了，算一算溫陽也該二十三四歲了，也不是小孩子了。
就像她當年入住薛敬軒的林江別墅時一樣大。
“其實，是我自己自作主張，所以才導致了悲劇的發生吧。”安小染看著天空，“現在仔細想想，那個時候的自己還真是傻里傻氣的！我跟郭子儀也不算是熟人，那種來路不明的藥，也敢隨便給奶奶吃，真是……”
她搖了搖頭，彷彿是在對自己以前的行為而感到懊悔。
“算啦！”溫陽突然站起來說，“真是好不容易見到小染姐一面，我們居然在聊這些不開心的東西。”
他粲然一笑：“不如我們下次一起出來玩吧？小染姐也帶著你家那個小傢伙來，讓我認識一下嗎！”
“當然好啊，不過你要給見面禮的！”安小染調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好吧好吧。我會考慮的。”溫陽朝她擺擺手，“我去接我的女朋友了！小染姐，再見嘍！”
溫陽去找他的女朋友了。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愛著那個女孩，但是至少安小染看得出來，他還沒有放下郭子儀。
即使臉上一直帶著溫吞如水的微笑，她看是可以看得出溫陽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淡淡的悲傷。
大概這也算是女人直覺的一種吧。只是安小染不明白，為什麼相愛的人始終不能在一起？
就好比郭子儀和溫陽，他們兩個人能夠頂著世俗的壓力，鼓起勇氣在一起已經是不容易了，經歷了這麼多的腥風血雨，現在卻要分開。
不知道徐顏顏是不是收了這些影響，才不肯談戀愛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自己的罪過還真大。
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發現還不到十點鐘，安小染決定去找點事情做。
因為上次那個設計稿還在被投資方各種稽核，所以在被挑出刺兒之前，安小染還是比較閒的。
考慮到今天安雨晨去上幼兒園還是比較乖的，所以安小染準備送給她一個小禮物作為獎勵。
安雨晨最喜歡畫畫，不過家裡的畫筆和畫紙已經足夠多了，所以安小染想給她買本圖畫冊，或者是像《祕密花園》那樣的填色書。
不過《祕密花園》太複雜了，她更傾向於買一本兒童簡筆畫之類的東西。
她們家的小房子附近就有一條不大的商業界，安小染路過的時候是見過不少書店的。在加上她本人也很喜讀書，所以她對附近的書店簡直是如數家珍。
而且安雨晨完美的繼承了媽媽愛看書的優良傳統，家裡有很多兒童閱讀，睡前故事，不過都是英文版的。
畢竟生活在美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雖然劉敬然嘗試過教她一些中文的讀和寫，但是讀她能勉強接受，寫嘛……
安小染腦袋裡又浮現出她女兒搖的像撥浪鼓一樣的小腦袋。
她安雨晨很不喜歡中文橫平豎直的寫法，也不喜歡複雜的筆順和讀音。對此，安小染其實挺苦惱的。
即使從出生到現在一直在美國生活，安雨晨還是正兒八經的中國人。安小染希望女兒能夠好好學習本國的文字和文化。“回不去了”也只是嘴上說說，安小染其實心裡是很思念自己的家鄉的。
如果有一天真的回去了，安雨晨說不了中文，寫不了漢字，那才是真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