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毛菜象一塊塊綠色的地毯，給人以毛絨絨的清爽可食的感覺；花菜則如一個個白色的繡球，憨厚老實地排列在那裡，等待著人們去觀賞鏟食；青嫩欲滴的生菜更是惹人喜愛，尖尖的葉子上盛著一顆顆珍珠一樣的水滴，閃著晶瑩的光芒。
正在蘇小玉觀看時，那個男人聽到喊聲，從地上直起腰，轉過身，朝他們走來。蘇小玉抬頭一看，不禁吃了一驚：這哪裡是朱曉明啊？這是一個又瘦又老的陌生男人，不，是個地地道道的老農。他穿著一件骯髒不堪的藍色長外套，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旅遊鞋，長長的驢臉黑得發亮，篷松的頭髮象一窩亂草堆上頭上。
這不是朱曉明！蘇小玉心裡叫了一聲，真想立刻轉身逃開，可腳卻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她緊張地縮著身子，眯起眼睛，有點不知所措。問題是，這個男人的身材和臉型，卻分明就是朱曉明啊。你看，連走路的姿勢也象他。
朱曉明越來越近，眯細的眼睛突然睜大，猛地止步。繼而真象見了鬼一樣，臉色頓變，嘴巴驚駭地張著，骯髒的泥手不自然地在藍大褂上擦著。
蘇小玉感到自己的臉燒了起來，心在嘟嗦：天哪！這個人怎麼變成了一個鬼啊？
玲玲和洪新暉也萬分驚訝地看著這個骯髒醜陋的老男人，許久沒有反映過來。四個人呈四隻角，愕然對峙著，誰也不出聲。大棚裡的空氣凝固了，時間也停止了。
過了好一會，臉上佈滿皺紋的朱曉明才顫著嘴，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蘇小玉吧？你，你怎麼？”嘴抖得說不出話來。
蘇小玉脹紅臉，垂著眼皮，不敢看他，更不敢應聲。她真的不敢相信，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曾經欺騙過她、佔有過她、讓她激動過、盼望過、等待過，然後痛苦過、尋找過、怨恨過的男人。她更為被新暉看到這樣一個男人而感到難過和尷尬。你當初怎麼會跟這樣一個男人發生關係的呢？她覺得這好象是一場夢，一場荒唐透頂的惡夢。
“你就是，朱曉明？”她看了一眼洪新暉，終於鼓起勇氣，抬頭問了一句跟他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的話。
朱曉明紫黑色的臉波浪起伏，尷尬地看著她說：“是，我，就是。”
洪新暉打量著這個長條子男人，有點不相信地說：“你，怎麼在這裡打工？走，我們找個地方，去談一下吧。”
朱曉明顫聲說：“那就到，到我的，看菜棚裡，坐，坐一下。”說著，佝著背朝前走去。出了棚，再往田埂邊一間低矮的小木棚走去。
到了小木棚門前，他低頭彎腰鑽進去，忙著整理起來。這是一間用舊木板釘起來的小棚子，大約有四五個平方，四隻磚蹬上擱著一塊長方形的木板，木板上有兩條破舊骯髒的被子。四壁靠著一些小型的農具，堆著一疊大菜籃，床前的一張方凳上有幾包泡麵，凳腳下是一隻熱水瓶和半甁洋河酒。
“進來吧。”朱曉明整理好，到門口衝他們說。
怎麼進去啊？蘇小玉遠遠地站在外面看著，眉頭打結，滿臉不快。玲玲卻有些緊張地走到門口，看看那個陌生的老男人，又回頭看看媽媽和洪新暉，直做鬼臉。
“這裡怎麼坐啊？”洪新暉說，“還是到你的宿舍裡去坐一會吧。”
“那，好吧，”朱曉明就關門上鎖，領著他們往裡走，邊走邊說，“這裡，我用於中午休息的。有時，太晚了，就住在這裡。”
沒人跟他搭腔。三個人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蘇小玉的心情最複雜。她真的不想再跟他談什麼了，偷偷上前拉了拉洪新暉的衣襟說：“回去吧，跟他，有什麼好談的？算我倒黴，起訴費白丟，這麼多年的路，也白走了。”
玲玲也跟上來，衝他們伸舌頭，做鬼臉，以示對這個陌生老男人的驚訝和不屑。洪新暉不吱聲，卻堅持帶他們走進了他的小租屋。
進去後，朱曉明手忙腳亂地到房東老太那裡借來一張條凳，讓他們在門口坐下後，再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碗白開水，然後在自己的小床邊坐下來，抖著手，垂著眼皮，顫著聲說：“這，這裡，太，太小了。反正，一個人住，便宜一點，嘿。呃，你們，喝，喝口水。”
沒人吱聲，也沒人喝水。屋裡的氣氛尷尬極了。
蘇小玉抱玲玲坐在自己的膝蓋上，象個害羞的新娘，難堪得不敢抬起頭來。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被這尷尬的氣氛凍住，停跳了。這是她有生以來最為尷尬的場面，要是有地洞，她真想鑽進去，再也不出來。她實在想不到，當初與他在賓館裡相遇，這麼年以後的今天，卻是在這間小屋裡如此尷尬地再見，這是一個多麼具有諷刺意味的對比啊。
朱曉明也低著頭，顫著嘴，尷尬得不知所措。就是被當場拿住的小偷，也不會比這更尷尬和難堪了。
洪新暉知道他們此時的心情，就打破沉默說：“她們母女倆找你，真是不容易啊，整整找了你四五年，不知走了多少路，走壞了多少雙鞋？”停頓了一下，又說，“沒想到，最後卻是在這樣一個地方找到了你。我聽說，你原來還是很不錯的。現在，怎麼會在這裡當農民呢？”
朱曉明這才抬起頭多皺的長麻臉，咧開幹糙的嘴脣說：“都是為了她們，我才……”
“什麼？”蘇小玉一聽，火不打一處來，猛地抬頭瞪著他，大聲叫罵起來，“你還有臉說這個話？啊？你這個騙子，流氓，無賴，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挖了你的眼。你害得我們母女倆多悲慘，知道嗎？我真是瞎了眼啊——”蘇小玉痛心疾首地說著，眼睛一紅，就淚流滿面，哧哧地哭了。
朱曉明的頭越垂越低，都快低到褲襠裡去了，滿是泥土的手也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