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 人生八苦嘗其四
“奶奶她出什麼事情了！”隨著噠噠的高跟鞋響，一個女聲驟然響起，打斷了江露對霍振軒的質問。
有外人在的時候，江露瞬間就恢復了往日的優雅和精幹。她上前幾步，恰巧對上了迎面而來的楚怡然，開口道：“怡然，你怎麼來了。”
先前的惡言惡語與此時的溫和聲線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讓蘇容容一下子都有些反應不及。待她看清了來人是誰，更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然後不動聲色地將被霍熠謙抱在懷裡的霍一諾擋在了身後。
“怎麼了？”霍熠謙注意到了蘇容容的異常，開口問道。蘇容容不是凡是喜歡衝在最前面的女人，此時擋到他的面前，必然是有什麼原因。
“你的前妻和你女兒可都差點死在這個女人手裡。”蘇容容沒好氣答，好在她還注意著控制音量，以保證說話的聲音沒有被其他人聽見。
“怎麼回事？”事關妻女，霍熠謙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他冷聲開口，然後將霍一諾改為單手抱著，用另一隻手去探尋蘇容容的手，然後掰開了她的手指，與她十指相扣。
“你不是會調查麼？”事情過去有段時間了，蘇容容無心多說，沒好氣地答道。她想甩開霍熠謙的手，卻又擔心動作幅度招惹不必要的注意，只得聽之任之。
這邊蘇容容和霍熠謙搞著點“小動作”，那邊江露已經將霍奶奶的事情和楚怡然說了，然後帶楚怡然過去看一眼霍奶奶。也不知道在病房裡楚怡然和霍奶奶的遺體說了什麼，走出來的時候，她滿眼通紅，像是哭過了。
“奶奶怎麼……怎麼會走得那麼突然？”楚怡然低著頭，似乎想要掩飾哭過的痕跡，只是因為角度的原因，那些掩飾卻都無所遁形，反而因為泫然欲泣的模樣，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楚楚可憐的，分外叫人憐惜。
回答她的是江航碩。江航碩沒有據實相告，只是簡單地開口：“奶奶年紀大了，至少這次走得還算順遂。”事情還沒有定論，他也不想多說。
不過他說的倒也不完全有錯，至少霍奶奶是病逝的，到了最後關頭，心臟和大腦都出了問題，但她最初發病是因為高血壓，短暫的痛苦過後便陷入休克。休克期間是沒有知覺的，至少，雖然死在了手術室，但她並沒有承受太多的痛苦。
這——或許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我不信！”出乎意料的是，楚怡然一下子抬起了頭，眼中寫著的是堅定。
她看向霍奶奶病房的方向，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開口：“我不信，奶奶平時身體都很好，怎麼會突然之間出現這樣的事情？是不是醫生救治不及時？還是吃錯了什麼？我不信奶奶那麼好的人，老天會這麼把她收走！”
“怡然說的對，”江露也開口附和，“媽平時身體也還不錯，怎麼會突然出現這種事情？這件事情一定要查，如果媽真的是聽天命去的，那也還好，如果不是，那一定不能讓責任人好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劃過了于思慧。剛才接到通知的是霍振軒，當時她看霍振軒就發現他的臉色不對，當時還以為是因為霍奶奶去世所以傷心，現在想來，很可能電話是于思慧打的。如果真的是這樣，那裡面的事情，恐怕還真值得查一查了，她可不相信，于思慧會那麼巧合地在醫院偶遇病逝來的霍奶奶！
她眼神劃過于思慧的瞬間，楚怡然的臉色一定，而霍振軒眼中的擔憂和慌張一閃而過。不過兩人都沒有說什麼，選擇了默許。
蘇容容微微皺了皺眉頭。這件事查是肯定要查的，只是原本江航碩似乎準備在暗地裡查的，結果楚怡然和江露這麼一來，事情就擺到了明面上了。
調查這種事情，放到檯面上來，總是分外的叫人不安。
因為需要將死亡證明提交派出所，登出霍奶奶的戶口和身份證，因此霍奶奶的遺體還需要在醫院停放一天，次日辦好了事情之後，殯儀館才會來運送遺體。
人死不能復生，大部分人再“陪伴”了霍奶奶一會兒便離開了醫院，最後留在醫院的，就只剩下了霍熠謙、蘇容容和霍一諾了。
“我真的沒有想到奶奶會這麼快走。”站在病房的門外，霍熠謙開口道。
儲存遺體需要一定的溫度，因此在看過最後一眼後，大家都被趕出了病房，霍熠謙還留在這裡，只是難得的感性，希望距離霍奶奶近一點罷了。
蘇容容不知道怎麼答話，只能選擇沉默，而霍熠謙似乎也不在意蘇容容的沉默，只顧自己繼續開口：“奶奶之前說，她希望看著一諾可以記在我們的名下。結果她還沒有看見，就這樣走了。”
雖然霍一諾現在已經稱呼霍熠謙和蘇容容為父母，但畢竟，在戶口本上，霍一諾的名字還是跟著霍奶奶寫的。這一次霍奶奶一走，霍熠謙和蘇容容又馬上要離婚了，霍一諾的事情恐怕就更不好處理了。
“太奶奶不要走。”被霍熠謙抱在懷裡的霍一諾聽了霍熠謙的話，忽然開口。
自從到了醫院，霍一諾就安靜到可怕，沒有像是一般孩子又哭又鬧，她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再掉，只是看著霍奶奶的方向，那模樣實在是太叫人心疼。
“太奶奶會一直看著你的。”蘇容容摸了摸霍一諾柔軟的頭髮，輕聲安慰。
一般在這種時候，安慰的話語更多都只是在象徵意義上的，所以她也並沒有說太多。就算是個孩子，要走出來，更多的也只能靠自己。
“嗯。”敷衍一般的應聲，霍一諾依舊看著牆壁的方向。因為學醫，蘇容容的空間感很不錯，因此她很清楚，霍一諾所看的並不是這堵牆，而是這堵牆後面的霍奶奶。
“我們不分開，”霍熠謙話鋒一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不想奶奶的悲劇會在我們的身上重演。”他的手依舊和蘇容容的相握，一直沒有放開。
他說的不是霍奶奶這次的離開，而是霍奶奶和霍爺爺當年的“三諾缺一諾”。其實雖然他沒有見證那段過往，但是他能夠看得出來，霍奶奶對霍爺爺這些年的感情始終不變。霍奶奶講究“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浪漫，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但就是那一粒沙子，讓兩個老人最終都只能孤單離世。
他和蘇容容之間也有沙子，但他至少還沒有犯原則上的錯誤。他想挽回，想將那粒沙子吹開，不知道還是否來得及？
蘇容容有了瞬間的猶豫，但最後，她還是搖了搖頭：“夫妻之間，信任為先。因為不信任而分開過一次，就有可能會分開第二次，我不希望未來有那麼大的風險。”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只是那笑容中，卻多少帶著苦澀。
她也曾經不相信過霍熠謙的，那一次她害的自己再次進了icu，也是那一次，她明白了兩個人相處之間的真諦。但即便是那一次，她懷疑了，卻也並沒有想過要離開，因為，那樣太過於草率。
霍熠謙雙眼直直地看向前方，也不知道他在看的是什麼。過了半響，他忽然之間開口，語調低沉，聲音帶著微疼：“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容容，你可真狠心。”
你可真狠心，讓我在見了奶奶的死後，還讓我品味到了愛別離、求不得、放不下之苦。八苦嘗其四，你的心裡究竟是有多恨我，才讓我如今痛苦至斯？
雖然沒有說完，但相處那麼長時間了，霍熠謙並不需明說，蘇容容便聽出了霍熠謙話外潛藏著的意思。她彎了彎脣角，卻不敢接上。
就……當她是沒有聽懂吧！
“雖然我厭惡楚怡然其人，但是她剛才說的話也有道理。一諾跟著奶奶養成了很好的生活習慣，我也沒有辦法相信這樣優雅端莊的女性，會突然死於高血壓。”蘇容容開口，將話題錯了開去。
只是這些內容她不想讓霍一諾聽懂，以免讓她徒增傷心，所以她用的是英語。
“這件事情，我也會跟進的。”霍熠謙開口，其實就算是蘇容容不說，他也是會查的。在病房裡，江航碩和蘇容容對的那個眼神，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就算是他不通曉醫術，但他畢竟也學過高中的生物課，也知道，正常的情況下，人的腎上腺素是不會突然增高的。霍奶奶的突發病逝，恐怕也未必只是一個意外而已。
蘇容容點了點頭，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她靜靜地坐著，不言不語，沒過太久，她就聽見了霍熠謙的說話聲。
“如果真的要走，那就晚一點走吧，”霍熠謙像是在妥協，“至少要等揭開真相，而且一諾這邊，你暫時也不太好照料。”
雖然像是在服軟，就像是在訴說最後的別離，但是很顯然，霍熠謙不會是那麼輕言放棄的人。世界上有一個詞叫做當斷則斷，但卻也還有另一個詞語，叫做溫水煮青蛙。
當蘇容容再一次地習慣了在他的身邊，或許，他再放手願意讓蘇容容離開，她也未必能夠離開得了了吧？霍熠謙想著，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