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次日。大清早,我與大寶便收拾妥當準備回婆家。公婆早已囑咐過,典禮雖在酒店舉行了,可家裡的父老鄉親還是要宴請的。而且,家裡的這次酒席,公婆在前幾個月就開始籌劃了,聽公婆在電話裡描述,一定是相當的風光。
順路回了趟我孃家,老兩口看到我們回來,一陣驚喜!老媽紅著眼圈嗔怪:“傻丫頭,三天才回門哩,今天回來幹啥?!”老爸顯然是高興壞了:“哪來那麼多老規矩!我們的家,也永遠是閨女的家,閨女想啥時候回來,就啥時候回來。”聽我們要回公婆那裡,老爸說:“昨天你們典禮,我這還餘下兩箱酒、六條煙、十多斤喜糖,你們一併帶回去,就不用再買了。你們剛結婚,手頭怪緊的!”大寶不好意思地說:“爸,我父母說,他們都準備好了……”我媽趕緊說:“你這孩子,結婚是大事!菸酒喜糖,準備的寬餘些總是好。酒席散了,就早點帶葉子回家來……”
走近公婆家的小院,我們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房前屋後,院裡院外,熙來攘往,人頭攢動!就連院外一棵老樹上,也猴著三四個七八歲的孩子。看到我們,院外晒太陽的幾個大人立即擁了過來,笑容滿面地與大寶打招呼。我悄悄對大寶說:“你家親戚可真多!”大寶納悶地說:“不是的,這些全都是鎮上的鄰居鄉親。”難道公婆的人緣指數,在數日之內竟反彈的如此劇烈?我同樣納悶地對大寶說:“老公,剛才與你打招呼那些人,看你的目光可是內容豐富啊,其中必有緣故!”
進入小院,嚇,那場面可真夠大!單就酒席設定佈局,那架勢絕不亞於當日廟會用齋之排場。整個小院,一溜三排桌椅,每排設定酒席足有十餘桌。每桌上都已坐滿了人,還沒上飯菜,僅有的一小碟瓜子,一小碟花生,一小碟喜糖,大多餐桌上,都已被吃得底朝天。看到我們回來,眾人皆鬆了一口長氣,幾位實在熬不住的,禁不住喊出聲來:“新郎新娘回來了,這下可以開飯嘍!”看來,大多數人都沒吃早餐,而且已經餓了很久。
大寶與我忙不迭地點頭微笑打招呼。這時,只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招寶姐姐,從廂房裡迎了出來,招寶一把抓住我的手,“弟妹,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將我們帶的菸酒糖果接下來,遞給跟在後面的“土豆姐夫”,嘴裡不停地囑咐:“快藏到媽那邊轉過頭的屋頭!大寶他們帶回的糖果,都是高階糖果,別往酒席上放,留著小貴慢慢吃!”“土豆姐夫”唯唯諾諾地答應著,領命而去。招寶一把將我倆拉進廂房,快速關上門,異常詭祕地說:“大寶,今天來的鄉親多吧?這可都是咱媽的好主意!”大寶不解:“媽跟鄰居和解了?給鬧過彆扭的都賠不是了?”招寶撇撇嘴,鄙夷地說:“豬腦殼,咱媽是能服軟低頭的人?啥子和解賠不是的,那不是把咱媽的老臉都丟光了麼!”我笑道:“嘿,那就是原來有矛盾的那些左鄰右舍們,終於認識了自己的錯誤,良心發現,趁這機會來修好。”招寶又撇撇嘴,笑得花枝亂顫:“咱媽給他們送請柬時,附帶著說,大寶已經是處長了,還要高升哩……”
大寶倒吸一口冷氣:“我只是個科長,媽咋亂說哩?”招寶得意地笑出了聲:“嘿,咱媽真高明!今天,所有接到請柬的都來了,送的禮金都比給別人家送的還高!就連金桂那娘們,媽沒請她家,她倒自己上趕著貼上來了。她家小兒子小康明年畢業,想進你們單位哩……”大寶一把推開招寶,大聲問:“媽在那?我找媽問……”招寶極其不滿:“媽還不是為你好,既給你長了臉,又多收了禮金。這樣一舉兩得的好事,你生啥氣?”大寶憤怒道:“別說了,告訴我,媽在哪?收了多少禮金?”招寶不耐煩地嚷道:“你喊個啥?不識抬舉的東西!為了今天的酒席,媽忙得連放屁的工夫都沒有。現在,咱媽還窩在後廚那裡,與掌勺大廚師商量酒席的事情哩!不就多收了一萬多元嗎,至於讓你這樣著急?”大寶拉起我的手,甩給招寶一句:“這事兒,說小了,是媽愛虛榮好面子;說大了,可是詐騙!”招寶撇著嘴,笑出聲來:“切,就你這點屁大的科長,還給媽扣大帽子哩!”大寶沒再回話,拉著我推門而出,直奔後廚。
後廚地上,蹲著幾個幫廚的大娘大嬸,都在洗米切菜,忙得不亦樂乎。婆婆與大廚師傅,正坐在裡面的小屋,聚精會神地祕密商議著什麼,以至於我們走到門口,都沒覺察。婆婆:“大師傅,今天客多肉少,能不能想個別的法子?”大廚:“老嫂子,別難為我了。20桌的肉,咋做出50桌菜?”婆婆:“大兄弟,老姐姐我手頭緊張得很哩!哪還有錢再添肉?總不能把我屁股上的肉割下來充數……”大廚:“呵呵,老姐姐你裝啥寒酸哩?你兒子而今是處長,送禮的人多如螞蟻,你手指頭縫漏一點,就夠今天買肉了。”婆婆義憤填膺,“哼,我那龜兒子耳根子軟得很。如今,他的錢都被新娶的媳婦,那個狐狸精管著哩!”大廚頗為同情,“唉,原來我們都一樣,今兒我就幫幫你。我那龜兒子,他媽的與你兒子一樣俅,娶了媳婦忘了娘……”婆婆終於鬆口氣,“大兄弟,這大肉不夠,我看,就多加點土豆,紅燒成大肉樣的塊子,墊在碗底……”大廚無奈地同意,“只能這樣,可惜我半輩子大廚的名聲……”婆婆趕緊許諾:“虧不了你!有啥要幫忙的,你找大寶!”大廚立即迴應:“多謝嘍,以後還要麻煩老嫂子出面……”婆婆大包大攬:“哼,我是他親孃,我兒敢不聽我的!再沒啥事,我們趕快出去幹活吧……”婆婆與大廚出來,撞上了門口的我,與鐵青著臉的大寶!
婆婆“哎喲”驚叫一聲,將大廚推出小屋,同時,將我與大寶快速拉進小屋,迅速關上了門。婆婆:“龜兒子,鬼頭鬼腦地站門口乾啥,把老孃嚇一跳。”大寶:“媽,你幹嗎說我是處長,這不是擺明了騙鄰居嗎?”婆婆避實就虛:“那有個啥子嘛!你們空手回來的?家裡還差好多菸酒糖果,趕快給媽點錢,媽派人去買。”大寶緊追不捨:“菸酒糖果我們都帶了,交給姐姐了。你先告訴我,你為啥要對旁人說我是處長哩?”婆婆心虛地說:“媽不是圖個好彩頭嗎?巴望你早點高升!”大寶生氣地說:“你是圖收錢吧!媽,你讓我在鄉親面前咋做人?”婆婆早已不耐煩了,揮起“一陽指”,戳著大寶的豬腦殼:“這年頭,與誰過不去,都不能與錢過不去!你豬腦殼裡的螺絲生鏽了,該別把螺絲刀,好好修一番!”大寶欲哭無淚:“媽,你這不是比明搶還可怕嗎?”婆婆不以為然:“哼,你看到老孃伸出哪隻手搶了?老孃這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我與大寶聽罷,登時四目相對心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