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寶宣佈婚訊後,公婆積極熱心的電話便接二連三打來了。這次電話內容倒比較單一:公婆迫切希望與新親家正式建交!並希望在建交前,由我與大寶給雙方安排一次正式會晤。
大寶建議公婆去我家做客,被婆婆善解人意地拒絕了:葉子的父母都很忙,上門打擾,多不好意思!後來,我曾對紅玉說,婆婆對我們還是很體諒的。紅玉聽後,“嗤”地笑了:“嘻嘻,那次與你父母見面的事,公婆在家把算盤珠子都撥爛了。婆婆說:去你家總不能空手,買禮物還得花錢!還不如讓你們安排在飯店見個面,多省事!”
於是,我們便選了週六,在新華街“老北京燒肉館”,預定了一個雅間,同時告知了雙方父母。公婆接到通知,那激動的情緒是相當的!這一點,從婆婆接電話聲音的分貝度便可得知。倒是大寶頗為猶豫,一再說:“我媽不會再出啥妖蛾子吧?”我拍拍他的臉:“放心,哪個父母不巴望子女過得好?!何況雙方父母見面,這是遲早的事。”
在車站見到公婆一行的打扮,我與大寶登時樂了:公公頭頂青色瓜皮小帽,鼻樑上架著一副搖搖欲墜的老式石頭鏡,上著寬大的青緞“福”字唐裝,數九寒天,手裡竟捏了一把半舊的摺扇!婆婆身穿繡滿黑牡丹的大紅棉襖,鑲有虎皮花紋絨毛寬邊的繡花皮褲。招寶姐姐比較時尚,頭戴一頂紅色手編八角帽,高挑精瘦的身上,掛一件長及腳跟的黑絨寬大衣。“土豆姐夫”身裹一件齊及膝蓋的肥大羽絨服,那寶貝兒子小貴,正鑽在他懷裡,用衣袖擦著鼻涕。
因為公婆死活不願再打輛計程車試驗了N次,才把所有人塞進我的車裡。招寶的話匣子也隨之開啟:“大寶,為了你的事,數九寒天,我們自己掏腰包坐車,專門來給你出力,你可要報答我們!”大寶愣了一下,趕緊說:“姐,我明白了。你們來時的車費,連同回去的車費,過會兒我一起給媽吧。”我從後視鏡看到,婆婆從車站一直撇著的長嘴,總算尺寸略有收縮。招寶看大寶答應得爽快,隨即又開口了:“為了你們的事,你姐夫昨天才專門買了件新羽絨服,三百多哩……”這次,大寶沒再接這個茬,卻把話題轉到了羽絨服上:“呵呵,姐夫咋買這麼大號的羽絨服哩?”招寶姐姐得意地說:“嘿,因為所有尺碼都一個價。大號的比小號的多好些絨哩,我給你姐夫選的最大號……”
進入飯店片刻,我父母便也來了。父親特意新理了頭髮,母親化了個淡妝。
婆婆真不愧是外交高手,一點也沒將以前的事掛在臉上,快步上前,給我老媽一個誇張的擁抱:“好妹子喲,還是你會穿衣打扮,與你比起來,我倒像個地主婆子。”我老媽趕緊扶住椅子,站穩答:“你也穿得很得體啊,今天來得匆忙,我只穿了件家常衣服,讓你見笑了喲。”這時,一直沉默著的公公忽然開口了:“嘿嘿,解放前,我們家還真是大地主哩!那穿著那派頭……”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都聚焦到了公公臉上,公公不失時機地,趕緊扶住快要掉下來的石頭鏡:“想當年,我家可是書香門第、耕讀世家!我爺我爹那時出門,都坐自家自備的專轎。那氣派……”
須臾,服務員送來了菜譜。大寶接過菜譜先遞給我父母,婆婆立即不滿地飛了大寶一眼。我父親轉手把菜譜遞給了大寶父親:“還是大哥來點吧!”婆婆與招寶立即湊過頭,一花白一油黑兩個腦袋,一左一右,對碰著蓋在菜譜上,公公只好昂著頭保持標準的坐立姿勢。招寶不住嘴地報著菜名,聽著全是葷菜,我老媽淡淡地提醒:“招寶,你媽是吃齋唸佛的人,我看我們也要些素菜吧。”招寶頭都沒抬,撇嘴答:“切,我媽那也叫吃齋唸佛,她吃肉比我們年輕人還吃得歡哩。前段時間,那狗崽金桂一直沒人買,最後被我媽做了狗肉包子。”婆婆惱怒地瞪一眼招寶,尷尬地掩飾:“還是葉子說得對: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呵呵……”
婆婆忽然驚訝地問我老媽:“還有石頭雞這道菜?吃過公雞母雞,還沒吃過石頭雞哩,這石頭雞也能吃?”我老媽微微一笑:“鐵公雞都有人敢吃,何況石頭雞!”招寶興奮地問:“阿姨,這個石頭雞咋個吃哩?”我老媽:“不管啥雞,只要吃時把毛拔乾淨,別紮了嘴就是。”婆婆與招寶對視一眼,當即拍板,就要這“石頭雞”!
對婆婆與招寶點菜的濃厚興致,公公不屑地搖搖頭:“君子遠庖廚,做飯都是女人的事啊!女人做飯……”我老爸說:“我可沒大哥這樣學識淵博,我認為,家務還是雙方分擔比較合適。現在,孩子們都要忙工作……”公公頗有學者風度地擺擺手,謙遜地說:“兄弟,我雖不是學富五車,倒也略通文墨。家有家規,想當年……”迎著大夥內容豐富的各種目光,公公愈發興致高漲,“譁”一下開啟摺扇,正要開講家族繁榮史時,第一盤冷盤不合時宜地上來了。
一盤黃瓜拌魷魚,雖是家常小菜,倒也色澤誘人。小貴看到吃的上來了,“呼”一下,便爬到了餐桌上,兩隻擦過鼻涕的黑乎乎的皴皮小手,倏地進了盤子。大寶急忙把盤子端開,夾了兩塊魷魚放在招寶面前的小碟裡。招寶不滿地推開小碟,斥責大寶:“大寶,你這是喂鳥哩!小貴是你親外甥,連盤菜你都捨不得給他吃,卻拿大錢給別人買東買西!”我立即站起身來,把菜推過去:“姐姐說得極是!小孩子得多吃點!”
那小貴左右開弓,一手黃瓜一手魷魚,臉糊芝麻醬,嘴流辣椒油,連舌頭都沒了翻身的餘地。婆婆滿眼欣賞地看著小貴:“看我外孫這吃相!俗話說‘男兒嘴大吃四方’,小貴以後肯定是當大官的。”對寶貝兒子,招寶顯然很滿意,話中滿是笑意,對我媽誇道:“阿姨喲,算命瞎子都說過,小貴以後能進國務院哩!”我老媽笑答:“你媽多子多福,就連外孫的福都享嘍。”公公搖搖摺扇,洋洋得意道:“小貴的面相天圓地方,大富大貴,大有我家書香之氣。想當年,我爺爺那家世……”第二盤菜又不合時宜地上來了。
這是一盤東坡肉,據說是這個飯店的招牌菜。前車之鑑,後事之師。菜剛上桌,大寶便放在了桌子中央。我忙給大家佈菜,大寶便立即配合地介紹:“大家快吃!這是這個飯店的招牌菜,據說,是地道的‘東坡肉’……”“土豆姐夫”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使勁嚥下嘴裡的肉:“這個我知道,就是咱鎮東邊坡上,那萬頭豬場產的肉。”大寶答:“姐夫,這是個典故,這肉曾是蘇東坡燒製的……”招寶氣憤而不屑地說:“切,啥子典故?大寶,你就欺負你姐夫沒文化,你賣弄啥哩?!啥蘇東坡蘇西坡,大不了也是個養豬的……”
大寶頗感尷尬,轉頭求助公公:“爸,這個典故您知道吧?”婆婆厲聲呵斥大寶:“你姐姐比你年長,說對說錯都是對!你辯解個啥?你這樣以小犯大,可別讓你叔叔阿姨笑話:咱們書香人家沒教養哩!”公公欣然地瞥一眼婆婆,“譁”一下開啟摺扇:“大寶,你媽說的一點沒錯!你說的那蘇東坡,也就是個燒飯的伙伕。你咋對這樣一個外人,比對你姐姐姐夫還親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