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從招寶那裡我們已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原委:原來,這座小廟每年過廟會,都有抹香灰的習俗。所謂抹香灰,也就是把廟裡燃盡的香灰聚集在一個盆裡,求神拜佛的信徒們進大殿前,先抓一把抹在額頭上,以乞菩薩保佑。而廟會的第一天,香灰是遠遠不夠的,只好從做齋飯的大鍋下,刮些鍋底灰摻在極少量的香灰裡!這也正是,我們看到招寶與婆婆他們都是黑臉,而不是灰臉的緣故。
以往的香灰都是免費的。可是,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下,寺廟的經營也加速了市場化的步伐。抹香灰要交善款了,當然,這只是寺廟市場化的第一步。至於看香灰與收善款的幾個婆子,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平日裡打狗吃肉喝酒賭牌,那也是尋常之事。之所以能堅守崗位,對不交善款之人一個也不放過,那是因為每收一筆善款,他們都要按人頭,從中抽取百分之幾的提成。
婆婆與紅玉顯然沒有看到我們。只聽婆婆大罵一句:“老孃抹你的香灰了嗎?你看老孃臉上有灰嗎?”等婆婆剛一停下,紅玉立即以同樣的語調重複道:“姑奶奶抹你的香灰了嗎?你看姑奶奶臉上有灰嗎?”接下來,只聽眾婆子便異口同聲地回罵:“還有臉說你們沒抹香灰,沒抹灰你們臉咋黑得像鍋底?”
於是婆婆又大聲罵道:“老孃抹的是鍋底灰!又沒抹你的香灰,你們幾個老東西有臉收老孃香灰錢?”紅玉又以同樣的語調重複道:“姑奶奶抹的是鍋底灰!又沒抹你的香灰,你們幾個老東西有臉收姑奶奶香灰錢?”接下來,只聽眾婆子又異口同聲地回罵:“不管鍋底灰,還是驢糞蛋子燒成的灰,只要抹你臉上就算香灰!”
然後,婆婆又將剛才罵過的話,迴圈回來:“老孃抹你的香灰了嗎?你看老孃臉上有灰嗎?”同樣,紅玉立即以同樣的語調,又迴圈重複:“姑奶奶抹你的香灰了嗎?你看姑奶奶臉上有灰嗎?”如同婆婆與紅玉一樣,眾婆子也用同樣的語調與罵詞,迴圈重複地回罵了起來……足足聽了三遍這樣的“車軲轆式”迴圈吵架對白,當我們知道,再也不可能聽到新的矛盾議論焦點時,我們也終於明白了:婆婆與看香灰的眾婆子所爭論的,已經不再是個簡單的關於錢的問題,已上升到了嚴肅的哲學範疇:即“白馬非馬”,與“挑到籃裡就是菜”,這兩個嚴肅的哲學命題!雖然,他們吵架的本質的確是為了錢。
隨著人群中的起鬨聲越來越高,大寶的臉越來越青。招寶看到大寶的反應,卻是越來越興奮,不停地催促大寶:“大寶啊,知道你們怕丟人,你們快把錢給我,我去交給那些婆子吧。葉子就別去了,看那香灰髒不啦嘰的,別髒了你的衣服,迷了你的眼!”
大寶猛然轉過身來,質問招寶:“多虧葉子提醒,香灰有那麼貴嗎?抹把香灰要二十元,我看就是把一個人全身抹遍,也用不了二十元!”招寶被大寶戳到了痛處,便再也不做聲了。
大寶小聲對我說:“葉子,我們過去問一下情況。”招寶聽到我們要去問香灰的價格,立即轉身想溜。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招寶,“姐姐,別忙著走呀。我們一起去問價格,人多勢眾,有事好多個照應啊。”
招寶被我緊緊地拉著,擠過人群,費盡吃奶的力氣,方才擠到看香灰的眾婆子身邊。大寶儘量保持著平靜的語調,指著招寶,問邊上守香灰的婆子,“大嬸,剛才聽我姐說,凡是抹香灰的,一人要收二十元,是嗎?”那婆子驚訝地瞪圓了牛眼,然後雙手合十,裝模作樣地念了一句:“南無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我們這裡的香灰,不管你抹多抹少,一人只收一元錢。剛才,我就是這樣對這位施主說的啊!”那婆子的眼睛,隨著話語定格在了招寶身上。招寶正要張嘴狡辯,那婆子便趕緊說:“信佛人不打誑語!剛才,我的確就是這樣對這位女施主說的啊。施主如果不信,我身邊其他七八位大娘都可以作證……”聽到這裡,其他婆子便齊聲附和,為那婆子作證。
忽然,那婆子暗施內力,竟一把將大寶拉了過去橫在了自己與招寶中間。我一看,原來招寶正攥緊了鐵拳怒視著她哩。看來,這婆子的戰鬥經驗也是相當豐富:第一,知道走群眾路線,會拉選票,獲取大眾支援;第二,能夠充分利用有利條件保護自己,懂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深刻道理!
大寶痛心地看著招寶,一字一頓地說:“姐,你們總共七個人抹了香灰。你剛才不是說,你身上還有十幾元嗎?夠交香灰錢了吧!說實話,我不是交不起抹香灰這幾元錢,我只是決不會縱容你們這些壞毛病!”招寶的臉,由紅變青、由青變紫、再由紫變紅不停迴圈著。大寶說完,便拉著我擠出了人群。
我想,既然已擠出來了,何不忙裡偷閒,看兩眼《貴妃醉酒》?等我轉向戲臺,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那戲臺下,已是空無一人!身著戲裝的貴妃,與那幾個敲鑼打鼓的中年壯漢,竟勾肩搭背站在戲臺的幾張桌子上,正伸長脖子豎起耳朵,聚精會神地看婆婆與那幾個婆子吵架哩……我倒,原來那位向觀眾狂拋媚眼的貴妃,是一大老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