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頓時將目光聚集在這位沐小王爺身上,長久的沉默過後重鈺抬起頭並不作答,不予理會似乎就是最有力的反駁,龍椅上的雍帝緩緩眯起滄桑的雙眸,層層皺紋堆積在眼角,露出一股凜冽的鋒芒。
“夏侯三,你聽到他的回答了吧!”
夏侯勳背脊一顫,重鈺分明沒有否認謀反一事,可見雍帝分明是話裡有話,不過其中的深意哪裡是他能夠想明白,心一橫不假思索地回稟道:“陛下,此事乃七弟親眼所見,就在
三皇子殿下攻進的皇宮的時候,沐小王爺的右衛軍卻與我們夏侯府的府兵在西角城門血戰!”
什麼西角城門,什麼血戰?
夏侯門閥的當家人忽然意識到事情似乎朝脫離他控制的方向發展著,自始至終他都在長金殿,並且親眼目睹了趙顯自取滅亡的全過程,對於宮外的一切他也並不清楚,方才夏侯謹進入紫曜殿他也沒時間與他多說一句話,他只知道這個兒子從隸州回到了盛金,並且在方才的戰亂中負了傷,除此之外他一概不知。
殿中再次陷入詭異的沉寂中,夏侯勳的一番言論過後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從沐小王爺身上轉移到夏侯謹身上,包括雍帝在內的所有人都想去證實他口中謀反是否煞有其事。
“回陛下......”
夏侯謹警惕地抬起頭,一抹的複雜的眸光落於重鈺身旁的那個女子,片刻的猶豫過後,收回目光卻對上父親陰戾莫測的眼神,無形的壓力讓他將那些奇怪的念頭碾壓的粉碎,“回陛下一切屬實,一個時辰前臣的確率領府兵在西角城門外設下埋伏,並且與意圖謀反的右衛發生交戰!“
“意圖謀反?”
喑啞蒼涼的渾厚嗓音在頭頂響起,龍椅上的雍帝扶著隱隱作痛的額頭,除夕佳節血染皇城,趙顯臨死前的質疑歷歷在目,太多的變故讓這位歷經繁華滄桑的帝王有些心力交瘁。
“陛下,右衛軍奉旨於除夕夜守衛城中安寧,慎刑司死囚湧出的時候他們在哪?孟龐兩家廝殺的時候他們又是在哪?”
夏侯豫的質疑猶如狂風暴雨在紫曜大殿狂掃而來,從夏侯謹的三言兩語裡他已經窺探出了一二,當然他也絕不會放過任何為夏侯門閥邀功的機會,而眼下這個機會就擺在面前。
“回陛下,死囚湧出懷邑主街幾乎失控,車馬受驚百姓更是驚慌失措死傷者無數,整條主街被堵得水洩不通,右衛軍根本無法闖入誅殺死囚,隨後三皇子的府兵和巡防營的向四座城門而去,而孟龐門閥又起來衝突,所以臣斷定三皇子是要反了,情急之下遂率右衛軍佔領西北角的城門口,並且下令斬斷了渭水上的幾座浮橋。因為一旦失手那裡會是他們唯一的退路!”
在重鈺泰然自若的陳述過後,情形似乎瞬間急轉直下,東南西北四座城門外都
駐紮著守軍,只有西角城門迎著渭水,渭水的盡頭是荒蕪人煙之域,渡過渭水後斬斷浮橋便是最好的選擇,此番措詞從頭到尾毫無破綻,就連精明狡詐的夏侯豫都認識到了並不應該給重鈺開口的機會,因為他的開口有些事實就於無形中被顛倒了黑白。
“陛下,那……”
夏侯勳敢要開口,卻被夏侯豫暗中握住手腕示意他閉嘴。
“臣沒想到的是等來的會是夏侯府的府兵,夏侯公子誤以為我們是叛軍,一時之間便起起了衝突!”
重鈺淡淡的補充一句,而此時沉默的半響的夏侯謹終於開了金口:“誤會,衝突?敢問沐小王爺可否想過我為何會出現在西角城門,並且出現的比你更早?”
“莫非是奉旨?”
重鈺故意反問道,將焦點轉移到夏侯謹身上,眾人恍然間清醒過來,夏侯謹奉旨前往隸州賑災,若無詔返回盛金應該是大罪。
“只因臣收到一封密函!”夏侯謹全然不在乎所謂的擅離職守,上前幾步走到殿前將一封信函雙手呈上,“請陛下過目!”
內侍總管上前將信函接過,然後呈送至雍帝面前,扶著額頭的手緩緩的垂下來,雍帝接過信函,有些看不清的苦惱模樣,內侍立刻捧來一盞明燭,多疑的雍帝一個眼神橫過去,內室只得訕訕的退至一邊。
這封所謂的密函就是師姐朝顏送往夏侯府的書信,殿外一道閃電刺破雪夜,刺眼的亮光蓋過殿中的數千只明燭,就在眾人還沒適應的時候殿中又突然暗了下來,悶雷隨之炸響猶若萬千鐵蹄踏碎冰河震耳欲聾。
一絲不安悄然間爬上心頭,朝顏暗暗探手過去與重鈺十指緊扣,雖然說他們的自圓其說聽起來毫無破綻,可若是仔細揣摩將今晚所有突發的變故聯絡起來,其中卻還有諸多不妥的,而更為致命的是他們無法肯定師姐到底在心中說了多少,是否碰觸到那被遺忘已久的禁忌。
“沐王爺,你可有話說?”
雍帝收起落在白紙黑字處的陰測目光,語氣裡似乎頗為期待沐王沐庭飛的回答,一瞬間朝顏知道危機正在緩緩的靠近,如果猜的沒錯師姐在信中提到了一個為雍帝為大雍帝國所忌諱的兩個字——蒼梧!
“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犬子絕無謀逆之心!”
沐庭飛聲如洪鐘,面容磊落,朝著九五至尊磕頭明志,並不過多的解釋,然而就是這份坦然與磊落將雍帝心頭噴薄欲出的一個念頭緩緩的打消。
“陛下!”神機軍統領王爵上前一步,“臣以為沐小王爺絕無謀逆之心,還望陛下明察!”
王爵嫉惡如仇為人剛正不阿,深得雍帝的器重統馭神機營,正因為如此他的話在雍帝面前有著旁人無法取代的重量。
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他們在擺脫夏侯謹後返回
了西城門,開啟城門迎王爵的軍隊入城,為的就是御前對峙的時候他能夠替他們說句“公道話”。
“陛下,若是臣沒記錯這些右衛軍裡十之八九可都是當年……”夏侯豫略略停頓,小心翼翼的觀察著雍帝的臉色,半響緩緩的道:“蒼梧之亂投誠的蒼梧兵!”
就在雍帝擰起眉頭的陷入深思之際,與夏侯門閥處處針鋒相對的魏氏門閥當家人魏琰忽然伏地言辭懇切的附和道:“陛下,不可不防啊!”
一語既出,夏侯門閥與魏氏門閥不和的傳聞在這紫曜殿不攻自破,兩大門閥的一致對外,尚律院的其他幾位掌權人頓時如過江之鯽,甚至連自身難保的孟龐兩姓門閥都趨之若鶩,言辭一致,至此歷來明爭暗鬥的尚律院達到空前的團結。
“陛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陛下,蒼梧之亂萬不可重蹈覆轍啊!”
“陛下,不可不防啊……”
“陛下……”
一時之間右衛軍乃是整個沐王府瞬間被推至風口浪尖!
“陛下!”七嘴八舌的附和聲中,無所顧忌的王爵突然站起來,對於那些言過其實虛有其表的尚律院六位大人們投去極為不屑的一瞥,“臣可否問夏侯指揮使幾個問題?
見雍帝點頭示意,王爵冷冷的問道:“敢問夏侯指揮使密函中都寫了些什麼?”
“沐小王爺將趁著盛金大亂,自西角城門率右衛軍殺出盛金返回蒼梧!”
聽到夏侯謹的陳述,王爵繼續問道:“你是如何斷定信函上內容的真偽?”
“因為……”傷口處隱隱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夏侯謹的眉梢輕輕挑起,一絲僥倖的念頭讓他心底的痛楚有了些許的削減,“因為沐小王爺身邊早有我安插的線人!”
線人?
一股無法抑制的涼氣湧上腦門,莫非夏侯謹真的暗中在沐王府安插了眼線?
“敢問這個線人是誰?”
王爵不假思索的追問道,沉悶的大殿裡夏侯謹突然朝雍帝連連磕了三個頭,“陛下,臣派那人潛入沐王府的那日便親口允諾過她,無論如何必須保她全身而退,還望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議論紛紛,對夏侯謹口中的線人的身份充滿了好奇。
“孤王允你便是!”
“謝陛下!”夏侯謹再次叩謝,耳畔卻再度響起王爵催促的聲音,“夏侯指揮使現在能夠說出那人了吧!”
鴉雀無聲的紫曜金殿,無數雙眼睛齊齊對轉夏侯門閥的七公子,夏侯謹從地上緩緩站起來,面若冰霜,眸似寒潭,緊抿的嘴角牽出一道詭異的弧度。
沉默半響,他抬起手篤定的指向跪在沐小王爺重鈺身側的一襲侍衛服的女子。
“她,就是給我通風報信的線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