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煜的舉動,在隱衛口中得到了證實。一干人在渡口盤桓了三天,第四天清晨,樂青才帶著柳歡柳沁兩姐妹姍姍來遲。衛嫤這幾天心情很是不好,不管青紅皁白便將柳家罵了一遍,柳沁差點被她氣得暴走,卻在衝破隱忍的最後極限前,被葉冷拖走。
米鋪掌櫃家的兒子如約被“救”回來,可是少年卻抱著柳沁的小腿哭了一上午,說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要對女人負責”。
可以想象,米鋪掌櫃的臉色有多難看,衛嫤等人的表情就多微妙。
但即便是這樣,米鋪掌櫃仍舊如約將米鋪的價目賬簿拿了出來。
就像簫琰說的那樣,米價還在漲,比之三天前又漲了一成半。
衛嫤一邊翻著賬本,一邊瞅著完完約笑:“你和爹爹在靈州安插的人八成也被挖去了蘇原那一邊,這一回我們註定是要做折本買養了……你還跟著我有什麼意思?”
她說完就將賬目撕了個稀爛。
運去常州的糧只輸送了一批,第二批因為價格沒談攏,與商業協會的人拗上了,靈州各地的米商好似看準了她的意圈,聯合起來抗價,簫琰一連談了十幾家,也都是同樣的結果。饒是簫琰這樣長袖善舞的,也一時沒有了主意。
葉冷帶回了一個更壞的訊息:“冬來春未至,莊戶們留下來的新米和陳米都不多,如果直接去村子裡收糧,只能籌得上半月的米糧。”半月的米糧,意味著什麼?常州蝗禍,軍屯毫無收效,朝中派給的糧食十分有限,加上衛嫤拼命籌得的這些,省著點吃,頂多就只能撐兩個月,如果再不想想辦法,北伐軍在臘月前就得改吃樹皮草根了。
“知道了。”衛嫤擺了擺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柳沁還想看熱鬧,卻再一次被葉冷拉走。
眾人出了屋子,才聽房內一陣摔杯砸碟的碎響,跟著便是衛嫤的暴躁怒罵:“真是有病!這樣做對他有什麼好?他究竟要做什麼?”
斷了北伐軍的糧,說不得就是亡國的下場,玉煜為了除卻後患,真的是什麼都顧不上了,他打擊關於玉寧公主的謠言,又想盡了辦法排除異己,只恨不得拿一把篦梳,將心眼裡的那些蝨子全數刮出來才好。這一是步險棋,棋落天元,根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柳歡等人只是用那種看戲的眼神遠遠欣賞著衛嫤的不安。
說不上是關心,也說不上幸災樂禍,北伐軍如何,大梁國如何,對南禹來說根本無關緊要,興許,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反而是越亂越好。
“你拿著這封信給去梅家的商號,呼叫兩艘大船,將你們擄來的人都送去瑤州。”衛嫤沒有自己的勢力,不得不暫時藉助瑤州為支點,畢竟現在局勢未明,她不可能將靈州的人運往南禹,只能將完完約作為跳板。完完約倒也不含糊,徑自向她要求了百顆夜明珠作為酬勞。
“不去靈州,我們直接去南禹。”衛嫤將地圖折起來,收進懷裡,算是擬定了路線。她本意是將靈州為據點,現在卻要反過來將南禹作為後盾,這條路似乎變得困難重重。她要人,只能從南禹出,她要糧,也只能從南禹出,她到現在還能直說自己死活不當南禹宗主?俗話說,吃了別人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衛嫤的決定,顯然給了柳歡一顆定心丸。
接下來的日子,柳氏姐妹對她的態度似乎好了許多。
可這樣的轉變,卻並不能安撫衛嫤心中的急躁不安。
她想過了,就是能儘快接手南禹又能怎麼樣?南禹各部現在各自為政,基本上是一盤散沙,她要訓練出一支差強人意的隊伍,不要一年也要半載,有這個時間磨磨磯磯,黃花菜都涼了。
“大梁對南禹一直防範甚嚴,要直接出關並不容易。還得從長計議。”夜深人靜,屋裡便只剩下衛嫤與簫琰兩人,衛嫤胡亂吃了些東西,便沒有了胃口,一直對著窗外的積雪發呆。越往南,積雪就越薄,到了靈州府的中心地帶,雪色也變得斑駁起來。衛嫤在客棧院子的一角堆了一個簡直的沙盤,將一些樹枝樹葉添在上面,權作標記之用。看起來倒像那麼回事。
簫琰瞧見桌上剩下的飯菜,將盤子裡剩下的那條魚放進院子裡喂貓。衛嫤跟著他出去,卻不走近,只是蹲在門檻上,看著從屋頂上,從院子外面循著香味趕來大塊剁頤的貓兒們發呆。
簫琰回身一望,便見她像只可憐的小貓似的扁著臉窩在門檻上,可憐巴巴地望向自己,他不覺揚了揚眉:“自己放著不吃,又看不得我施捨給別人,你啊……”他頓了頓,感嘆得說不下去。只是靠過去坐在了門檻上,和她一起看院子裡搶食的貓兒們打得嗚哩哇啦。
“這兩天看著你餵它們,就覺得自己還不如一隻貓兒,你看看,它們橫眉豎目的,好歹爪子還是鋒利的,我呢,就光禿禿一個人,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衛嫤將下巴擱在他臂彎,想了想,又道,“龍生龍,鳳生鳳,生個老鼠會打洞,你是她的兒子,難怪總是我比我想得透徹,如今的境況,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
簫琰道:“沒有什麼可以十拿九穩的,你別怪我自私才好。”他半哄半騙地讓她走上了這條路,可是他卻沒辦法一直守護下去,要說心頭的荒涼,他此時更甚,只是不能說出來。
“可惜,南禹宗主要的都是女兒家,不然你就可以……”她看著他深海似的眼眸,微微一笑。玉煜可以做皇帝,身為哥哥的簫琰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只不知織雲皇后是出於什麼樣的考慮,竟選了一個不相干的人來走這條路。或許,在她心目中,這個聰明漂亮的孩子早已經死了。
“嫤兒,你還記不得記,當日在靖華宮,我說過,我孃親若是在世,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你的。我並沒有騙你。”簫琰攬過她的香肩,往裡靠了靠,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復又望向了院子裡跳來蹦去的貓兒身上。
“我記得。她能將這麼重的擔子放在我身上,又何止是喜歡那麼簡單。”
“是沒那麼簡單……我娘她,很早的時候,就已經瘋了,同玉煜一樣,瘋了。”
“……”衛嫤轉過頭去,仔細打量著簫琰的臉,終於在他平靜的眉眼中讀出一絲悲愴。
“年幼時,孃親也曾對我們很好很好,人心肉長,我們玉煜,都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就算再不喜歡,可我們畢竟是她的兒子。可是她卻不喜歡先帝……也就是玉煜的父親。不,應該說,並不是真的喜歡。南禹與大梁聯姻,她身為宗主,責無旁貸。”簫琰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似在尋思從哪裡說起,衛嫤卻在這一時將神經繃緊了,直直地望著他,一臉地緊張。
簫琰的心裡有祕密,這個她一早就知道。只是他刻意隱瞞,有心迴避,從來不曾提及。
衛嫤猜簫琰今天要說的這番話一定與他的怪病有關,可是卻沒想到,事實卻是那樣地驚悚。他以前不和她說,是因為她根本還是個孩子,初嘗**的她,根本不能體會那種勉強的痛苦,而他猶有私心,只盼她永遠也不曾體會到。
可終究,還是紙包不住火。
“我娘先有了我,再嫁與大梁皇帝,有了玉煜。只是沒有人會想到,玉煜的出生,竟是一場慘禍的開始。我孃親起初也和嫤兒你一樣,死活不願意做這個皇后,她心裡由始至終,都只有一我爹一個人。可這到底是她一廂情願地想法。她武功高強,修為上等,尋常人自是奈何不了她,可是她卻忽略了一點……上一代的鳳主,便是她的婆婆。別人沒辦法對付她,自己人卻有的是手段,太后她……給我娘吃了一種藥……”
“太后?皇奶奶?”真相居然是這樣的,她心目中最慈祥的皇奶奶,對她疼愛有加的長輩,居然會對自己的兒媳婦,自己的繼任者用這樣的手段?用藥?
是什麼樣的藥衛嫤一下子就能猜出來。
能讓一個不服從的女人,違背自己的意願與男人結合,給激發人本身的情動,造成那不可挽回的後果,就只有一種方法。
段織雲是被人逼瘋了,瘋了之後,還要裝成正常人一樣,她還會笑,不過卻是行屍走肉一般。她有了玉煜,卻是被一個不相干的男人一次次臨幸,一次次地刻意地傷害而製造出來的,這個孩子只是個意外,但因為這個孩子不是女兒身,那個貌似慈祥的老者,又製造了更多的意外。
“我爹將我娘鎖在椅子上,在她藥性發作的時候拼命地將她鎖著,不讓她與那個男人接觸,可是太后她……”簫琰的臉上露出一絲絕望,他可以想象此刻衛嫤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可是他卻選擇了閉目不看。
皇奶奶,是衛嫤記憶裡最深刻的影子,也是親手為她插上鳳點頭,稱她乖巧的長者。她永遠自己在皇奶奶的靈柩面前哭,這一輩子也忘不了。
可就是這個天底下最最慈祥的人,斷送了她滿心期待的未來。
寒咒,附在簫琰身上的寒咒,正是來自於南禹巫族……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