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宋濂的臉上著了一耳光,離謝嫻尺寸之距裡,他忽然閉了眼,眼淚順著眼角蜿蜒而下,就這樣滴滴答答落在了謝嫻的衣襟上。
“表哥,你瘋了?”謝嫻瞪大了眼睛,她再也想不到一起長大的表哥會變成這樣。
宋濂不答,眼眸了發出瘋狂的光芒,摁住謝嫻的肩頭道:“你為什麼又放棄了我?為什麼?上一次我只不過多跟你妹子說了幾句話,你就把我推開,這一次好容易能在一起,你又……又……謝嫻,你看你都做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說著,嘴脣不停地顫抖。
謝嫻望著宋濂那張扭曲的面容,淡淡道:“表哥,過去的事情早就過去,我跟你說過,我不願意嫁的。”
“理由。”宋濂捏著謝嫻的肩膀,掐得那比甲坎肩一道一道的波痕。
“為了……謝家的名聲。”謝嫻說這話的時候,忽然把眼眸越過了宋濂的肩頭,望著不遠處的窗櫺,因為長病的緣故,屋子裡一直密不透風,那窗櫺被關得緊緊的,很難有人爬進來了,當初常青也不知道怎麼……
正忖度間,忽覺得自己脖子被掐住,宋濂低低的喘息在耳邊,道:“你又騙我,表妹,你從來把我當傻子對待,姑父都肯了,哪裡什麼謝家名聲,你……”
謝嫻忽然閉上了眼。
宋濂鬆開了她的脖子,木木道:“那個男人是誰?”
謝嫻渾身一震,睜開了眼。
宋濂見她這等摸樣,嘴脣抖如秋日落葉,踉蹌了兩步,搖搖晃晃道:“表妹,我還沒允許,你怎麼能離開,離開我……”即使他與謝靈定親,他知道他的嫻兒也沒有走遠,可是如今,她真的離開了,沒經過他的允許,就離開了……
謝嫻低下頭道:“表哥,別瞎猜了,我是不祥之人,配不起你的。”
宋濂腦袋“嗡嗡”直響,千愁萬緒湧上心頭,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點了點頭道:“表妹,不管你心裡有沒有別人,他到底是誰,我都不管,我只跟你說,我會娶你,我們的親事是聖上定下了,你若是想謝家傾覆,就儘管……”
“表哥,我爹是你姑父!”謝嫻瞪著宋濂,抓住被角怒道:“你瘋了嗎?”
“我不管。”宋濂忽然詭異地笑了,道:“從前都是我顧忌的太多,所以才失去了你,現在我什麼都不想去想了,你若是不嫁給我,就等著姑父進天牢吧。”說著,甩了甩袖子,大踏步走了出去。
“表少爺……”欒福等裡面亂哄哄的,正急得跳腳,見宋濂鐵青著臉,嚇得倒退了兩步,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宋濂已經走出了正房,很快便消匿不見。
欒福與元福對望一眼,欒福指了指內室,元福搖了搖頭,掀開簾子進去,見謝嫻臉色白得宛如死人一般,怔怔地望著那窗戶發呆。
“小姐……”欒福小心翼翼叫了一聲。
謝嫻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靠在迎風枕上,那蠟黃的面容因為神色慘淡,憔悴得幾乎不成人形,欒福忽然“哇”地一聲,撲在了謝嫻身上,道:“小姐,你這是怎麼了?何苦受這罪,表少爺他……他還不夠好嗎?”
“欒福!”元福忽然厲聲呵斥了一聲,正要再說話,見謝嫻伸手擺了擺,望著元福,苦笑道:“元福,你說的本心恐怕不能了,我沒有這造化,也沒有這福氣,我本來就不是我自個兒的,所以竟連枯萎也不能,只能好好活著,好好……活下去……”說完最後一句,已經淚流滿面。
元福的眼淚嘩啦流了下來……
………………
說也奇怪,自從宋濂看過謝嫻之後,謝嫻的病竟一天天好了起來,謝母歡喜地直唸佛,讓孫氏隋氏幾個趕著準備謝嫻的親事,自己則親自打理謝嫻的嫁妝,只讓謝嫻好好調理身子,一應不讓她再操心,連同嫁衣也不讓她自己動手,找了個幾個出名的繡女,把大樣子都修補好了,待謝嫻身子大好了,再補幾處花紋,就算是她自己繡的了。
謝家長女既然病好了,宋家就沒有退親的理由,宋母雖然對那八字相剋耿耿於懷,可耐不住孫子擺出非卿不娶的架勢,也只得罷了,暗中則找了幾處高人破解那“相剋”的氣數,誰知竟獲得了意外之喜,有人算得是相剋相生,有人則給宋母準備許多“渡劫”的法子,只帶謝嫻進門之後實施,宋母這才安心,吩咐家裡頭的管事媳婦準備親事。
如此忽忽數日,因為特殊時期,納采,問名,納吉,納徵這些程式,都縮短了時程,臘月酉日這一日,請期完成,定到下個月開春日為“親迎”之日,這一日,謝嫻正在補嫁衣袖子,玉福忽然從外面進來,低聲道:“小姐,二小姐從宮裡頭回來了。”
“哦?”謝嫻抬了抬頭,眯起眼望著窗外的銀裝素裹,笑了笑,低下頭道:“我知道了。”因為她一直病著,又是寒冬臘月,謝母唯恐她再出好歹,只命她好生在房間裡養病,其他一概不理會,因此倒也不用去迎接這位縣主妹妹。
玉福見小姐若無其事的樣子,也不敢再說,轉身出去了,見元福正在外間給謝嫻熨衣,低聲道:“元福姐姐,今兒二小姐回來,我跟小姐稟告,小姐竟一聲不吭。”說著,臉上都是驚訝之色,她們姐妹從前可是親厚無比的!
元福抬頭看了看內室的簾子,搖頭道;“小姐身子不好,只求清淨,這種事情就不必煩她了。”
玉福見元福也這麼說,伸了伸舌頭,正要說話,忽聽外面婆子傳喚道;“二小姐……”
屋子裡的幾個大丫頭都抬起頭來,對望一眼,欒福正靠著火爐打盹,此時也醒了,站起來出去打簾子,見二小姐謝靈抱著手爐,披著紫貂絨的斗篷,渾身宛如雪玉一般,帶著一群丫頭婆子進了院子,見到欒福,喜氣洋洋道:“欒福,姐好了沒?我來給姐姐賀喜的。”
欒福苦笑了一聲,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小姐人是好了,可是魂象是丟了一半,雖然該做的事情會去做,該說的話還會說,只是從前眼眸裡的光彩沒了,這是好,還是不好呢?
謝靈進了屋子,見幾個丫頭向她行禮道:“二小姐。”揚了揚眉,抿嘴笑道:“姐姐呢?”
元福打簾子道:“小姐在縫嫁衣呢。”
謝靈走了進去,回身對跟著她的丫頭婆子道:”你們在外面等著吧。”說著,轉身進了屋子,見謝嫻正靠在床榻上,膝蓋上攤開豔紅色的嫁衣,鎏金的雲羅緞面映著她蒼白的臉,微微透出病態的嬌豔,只是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抬頭見謝靈進來,道:“靈兒回來了。”
謝靈不由一怔,把斗篷解了下來,遞給過來上茶的欒福,道:“姐……大喜的日子,怎麼看著不高興?”
謝嫻抬頭道:“沒有不高興。”
謝靈見她這樣不悲不喜的摸樣,反而有些無處下嘴,坐在拔步床對面的案几前,拿起茶盞抿了兩口,道:”哇,姐這裡的茶太淡了吧,跟白開水差不多。”
“淡了好。”謝嫻一針一線,縫著那袖子的滾邊,道:“不傷身。”
謝靈被她堵得沒話說,撅起了小嘴,道:“姐,你這是什麼樣子,表哥見到了要傷心的,他對你這麼深情,你不曉得,後宮裡頭都羨慕你呢。”說著,嘴角彎彎。
“哦?”謝嫻抬起頭,望著妹子,見其幾月不見,越發神采奕奕,她本來就長得絕色,此時顧盼之間更添靈動,彷彿畫軸上走下來的神仙人物,而自己……
謝嫻低著頭,望著那瘦成了雞爪一般的手指,漸漸把手垂下了。
“表哥既是狀元郎,人又長得溫潤俊秀,是京城裡頭一等一的人物,聽說你病倒了,竟說出娶人娶屍的話來,大家都說你好福氣呢。”謝靈上下打量著姐姐,見其削瘦了許多,卻也沒到弱柳扶風的地步,身子依然挺得筆直,因為長病,消了從前的圓潤,瘦成的瓜子,顯得那雙明眸越發大了……
謝嫻沒有答話,只是一針一線低頭縫著那袖口。
謝靈聽說謝嫻病倒了,親事又不可更改,本來是想看謝嫻傷心的,卻見到了這樣的情形,未免有些無趣,用手一下下撥拉著茶盞,道:“姐,我說過你會嫁給表哥,現在驗證了吧?”
謝嫻聽了這話,倒是點了點頭道:“是。”
謝靈見她老老實實承認了,彷彿認輸的意思,心中一喜,道:“明人不說暗話,當初聖旨下的時候,你忽然病倒了,可是不想嫁給表哥?”
“是。”謝嫻竟然坦然相認了。
“那為什麼?”謝靈撫摸著下巴道:“我還以為我要輸了呢,結果忽然又贏了,聽說表哥探望過你,你就好了?”
“是。”謝嫻抬起頭,淡淡道:“妹子還有什麼要問的,儘管問。”
謝靈仔細打量著謝嫻的神色,見其無喜無悲,神色靜然,彷彿又恢復了從前那種沉著冷靜,只是更沉寂,宛如一攤死水,碧幽幽的安靜瘮人。
“我只想知道表哥說了什麼,讓你好了?”望著這樣的謝嫻,謝靈忽然有些膽怯,那喜洋洋的神色也有些收斂。
謝嫻抿了抿嘴道:“也沒什麼,妹子來是要問罪的,還是來炫耀的?”
謝靈臉色一變道:“謝嫻!”
謝嫻卻不再搭理她,又低下頭開始縫嫁衣,謝靈本來站了起來想走,卻捨不得這樣一走了之,想到常青快回來了,揚了揚眉道:“姐,你這樣縫嫁衣不傷心嗎?想嫁的情郎卻沒嫁到?”
謝嫻聽了這話,抬起頭,冷笑道:“不傷心,我不是你。”
謝靈擰起秀眉道:“什麼話,我最討厭你這樣遮遮掩掩的,顧慮重重,整日聖母樣,所以才得不到幸福!“
謝嫻“嗤”地一聲道“妹子教訓的是,不知妹子是否能得到幸福呢?”
“這話說得,姐,你還記得嗎?從前我跟你打賭,說你一定會嫁給表哥,如今怎樣?你果然老老實實嫁給了表哥,所以……”謝靈站了起來,走到謝嫻跟前,俯下了身子,道:“我會嫁給常青,常青不僅會娶我,最終還會一心一意地愛上我,待我如寶如珠,你信不信?”
謝嫻許久沒聽到那個名字,此時再聽到,心中一痛,卻硬生生抬起頭來道:“我不信。”
“我知道你不信,可是你會相信的,最終還是我贏,親愛的姐姐,你打不過穿越女的,你曉得,我們這些人天生帶著不可戰勝的金手指。”謝靈嘿嘿笑道:“現在這一局我贏了,下一局,還是我……”
“若是下藥的話,你不算贏。”謝嫻忽然截住她的話道:“因為下了藥的那個他,不是他自己。”
謝靈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望著謝嫻,見謝嫻毫不畏縮,揚起頭望著她,眼眸裡並沒有譏諷,卻帶著幾分淡淡的悲哀。
“姐,你這是怕我得到幸福,在激我是不是?”謝靈眨了眨眼。
“我不是激你,我只是說一件事情。”謝嫻拿起針,撓了撓髮髻,又一下下縫著那嫁衣,道:“你用這種手段得到的他,早就不是他了。”
謝靈臉色微白,似乎想說什麼,終於什麼也沒說,忽然冷笑道:“我知道你在激我,可我也受這種激,你放心,姐,我的手段只用在嫁給他為止,至於他的心,我會我這個人贏回來的!”
謝嫻聽了這話,停下針線,緩緩抬起頭道:“我知道你能耐很大,你也可以左右太子殿下很多事,但是我想提醒你,妹子,太子決不好惹,你要求的那些,必須給他一定的回饋,否則他會讓你一點點吐出來的,另外,若是你真有本事嫁給了常青,並讓常大人娶了你的話,希望你善待彼此。”說著,低了下頭,再也不理會謝靈。
謝靈本來意氣洋洋,見謝嫻這樣不鹹不淡,彷彿對自己婚事和她會嫁給常青的事情,一點也不憤怒吃醋,一時也鬧不清這個愛裝模作樣的姐姐到底是什麼心緒,發了半晌呆,道:“姐,你等著,我會贏回常青的心給你瞧的,因為他本來就是我的!”說著,轉身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二小姐慢走……”外間傳來欒福的聲音,再就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聲,謝嫻忽地放下了嫁衣,站了起來,推開了窗戶,見謝靈帶著一群丫頭婆子正外走去,白雪皚皚裡是她跳躍的紅影子,便如那雪地裡的梅花,正是綻開怒放的時候,忽然想起幾個月前,抄家的那天夜晚,妹子與自己站在院子裡,和常青……
儘管她是異世的靈魂,儘管……她這樣囂張和可笑,可是她若是真的愛他,真的得到了他,便希望……希望她好好對他……
謝嫻笑了笑,眼淚卻蜿蜒而下,冷風吹成了冰涼,滴滴答答到了案几上的縫隙,迅速消匿不見……
“小姐……你這是做什麼?”欒福進來,見謝嫻居然開了窗戶,跺了跺腳道:“你要凍死不成?”說著,上來關窗戶,卻見謝嫻臉上彷彿有淚痕,詫異道:“小姐?”心道小姐好容易好了一些,那二小姐又來惹小姐,真是喪門星……
“沒什麼……”謝嫻低頭之間,已經把淚抹乾,怕欒福再問她,走到**,把那嫁衣拿了起來看了又看。
“小姐這樣好的手藝,若是得空,應該自己繡才好。”欒福關好門窗,望著**的那紅豔豔的嫁衣。
“病了,繡不動了。”謝嫻撫摸著那嫁衣,摁了摁那滾邊,道:“她們繡得也不差。”
“這花樣我瞧著老了些。”欒福與謝嫻並肩而立,仔細品咂著這嫁衣,道:“我聽說現下京城裡早就不流行這樣的交領子了,你瞧今日二小姐的衣服了沒?”
“什麼?”謝嫻還沒答,元福進了換茶水,見小姐與欒福在看嫁衣,心頭一跳,走了過來,見謝嫻神色沉靜,倒沒什麼異色,瞥了欒福一眼道;“你又在胡沁什麼?”
欒福見元福這麼說,跺了跺腳道:“什麼叫胡沁,今兒二小姐的衣裳樣子你也瞧見了吧?”
元福遲疑了下,點頭道:“倒看著新鮮。”
“正是哩。”欒福見元福同意自己的話,有些得意,笑道:“小姐,二小姐那衣服才是最時興的樣子,這嫁衣的交領子早就過時了,看來那些繡孃的眼目也是有限的,唉……”
謝嫻笑了笑,道:“好了,把那嫁衣掛起來吧,我要歇息了。”因為嫁衣剛剛做好,不能皺褶,因此必須掛起來——按照大周朝的風俗,要出閣的女子一般會把嫁衣掛在床頭,取“魚水和諧”的意思。欒福把那嫁衣在拔步床前掛好了,問道:“小姐,你瞧喜氣不?”
謝嫻點頭道:“喜氣,盥洗歇息吧。”
元福抬頭見謝嫻雖然如常靜靜,眼眸裡卻帶著躲閃之意,便拉著欒福出去給謝嫻盛水,玉福過來給謝嫻換上家常穿的寢袍,冬日雖然冷,可富貴人家都燒了暖爐,屋子裡基本上溫暖如春,不用穿得太厚。
謝嫻梳洗完畢,上了床躺下想盡快睡著,誰知耳邊總響起謝靈的那些話,忽然煩躁起來,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後來乾脆起身道:“欒福……”
誰知今夜不是欒福值夜,元福提著燈進來,道:“小姐”
“掌燈,我看會兒子書。”謝嫻靜靜道。
元福不是個多話的,立時把靠窗的小茶几拉了過來,點上了油燈,走到靠牆的書櫃,問道:“小姐想看哪本?”
“隨便吧。”謝嫻合著眼。
元福抽出了兩本,見是詩詞,遲疑了下,站起來放在案几上,道:“這兩本如何?”
謝嫻低頭看去,見是個詩詞集子,笑了笑道:“好。你歇息去吧,我困了自己吹燈,天怪冷的,不用反覆起來。”
元福笑道:“小姐還替我省差事不成?我等著你……”
“不用。”謝嫻擺了擺手道:“你若是說等著我,我心裡總有事情,反而睡不著。”
元福想這話也是,點了點出去了。
謝嫻隨手拿起一本集子,翻了幾頁,忽見上面寫著“簾外雪初飄,翠幌香凝火未消。獨坐夜寒人慾倦,迢迢,夢斷更殘倍寂寥……”(1)忽然怔住了,把書扣在胸前,閉上了眼……
夢斷更殘倍寂寥……
是在說自己嗎?
就這樣昏昏沉沉裡,忽然覺得有人在眼前,漸漸睜開,卻覺得寒風瑟瑟,常青正披著一身雪,站在自己眼前!
謝嫻猛地坐了起來,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被窗外那寒風吹了個寒戰。
常青哼了一聲,轉過身把窗戶關好,把佩刀放在案几上,走到**坐下,靜靜地望著謝嫻。
謝嫻也怔怔地望著常青,幾個月不見,他變得黑瘦了許多,那俊朗的面容更顯彪悍,一身戎裝似乎沒來得及換下,被融化了雪水浸溼了一片,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冰霜,趁著冰冷的神情,顯得詭異而陰森。
謝嫻低下了頭。
“我要你解釋……”許久許久,常青嘶啞著嗓子道,天曉得,千里之遙,他千趕萬趕,三天三夜不吃不睡,想著立功回來,迎娶佳人,趕回來卻得到了這樣一個結果,謝家長女要與宋御史成親?連納吉都完成了,只待親迎?一時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太子說,這是謝嫻自願的……
這是她自願的!
常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怕自己一動,就會掐死這個女人,因此只閉著眼,沉聲問道:“我需要解釋。”
等了許久,卻見謝嫻一直沒有說話,只得睜開眼,一把把謝嫻拽到眼前,惡狠狠道:“說話!”
“沒有解釋,常大人。”謝嫻此時心緒已經完全平靜下來,淡然地望著常青道:“我與表哥早就兩情相悅,謝家與宋家聯姻亦是天作之合。”
常青的心忽然浸在涼水雪水裡打個迴旋,可他不服輸,揚了揚眉,道:“別開玩笑了!”說著,伸手把謝嫻摟在懷裡,摁著她的髮髻道:“好幾個月不見怎麼瘦了?是你爹逼你的吧?我去跟太子說,讓他下旨取消了你們的婚事。”——也只有這個解釋了!
謝嫻冷笑了笑,沒有說話。
常青每次抱她,都被她掙扎一番,此時抱住她,卻見她一動不動,彷彿沉潭一般,靜得讓人發寒,忽然鬆開了手,那心也慢慢沉了下去,道:“你是認真的?”
謝嫻望著那被雪水浸溼的戎裝,淡淡道:“常大人一路奔波,一定十分疲累,回去歇息吧。”
常青見她總看著自己衣服,忽地把那戎裝外衣扯下,道:“這下總行了吧?我不信你會嫁給表哥,我離開的時候,明明你的心裡……”
“人總會變得,常大人。”謝嫻抬頭望著他,一雙秋水宛如墨玉,那光亮只是本身的光芒,心裡卻被遮擋的嚴嚴實實,面容安靜而祥和,道:“我是認真的。”
若說開始常青有嚇唬她的意思,此時的臉色真的沉了下來,道:“你表哥?”
“是?”謝嫻點頭,道:“他從前跟妹子定親,我就心裡很難過,如今他終於解脫了,我們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我……歡喜。”
常青臉色已經鐵青,咬著牙道:“你什麼時候變了的?謝嫻,騙人也要有個樣子,當我是傻子嗎?”
謝嫻把眼目垂了下來,望著常青攥緊了的拳頭,笑道:“常大人,我沒有騙你,真的,人這輩子年輕的時候總要做夢的,可是夢醒了,該如何就是如何,你可以看我的眼睛。”說著,抬頭悲憫地望著常青,道:“表哥是我生活裡的人,我們出身教養都是相似的,我們彼此熟諳,知根知底,嫁過去之後,我的日子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依然是宅院裡的富貴安然,可是……”
她吸了口氣,穿過常青瑟瑟抖動的袖子,望著那窗櫺的腳印,道:“常大人就是夢,是我年輕的時候做的夢,等我老了的時候,可以講給孫兒聽,曾經的曾經,有一個夢……”說著,低下了頭,道:“做夢早晚會醒來的,不是這個時候醒,就是哪個時候醒,我醒了……你也醒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1)選自清代沈佩《南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