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情字傷人
長玥深眼望他,面色沉寂。
他笑得越發柔和,俊朗如華的面上皆是笑意,朗潤清淺,就如同三月裡的春風,溫潤中給人一種難以言道的諧和與暖意。
奈何長玥對他這笑容卻是並無好感,片刻已是垂眸下來,只道:“溫玉公子既不是來見宿傾姑娘的,如此說來,公子是專程送長玥過來的?”
他笑得柔和雅緻,連帶嗓音都似是音簫竹律,令人心曠神怡,“方才在下也說了,在下因見長玥腿腳不便,便對長玥,說了個善意謊言,是以此番來這兒,在下,的確只為專程送長玥過來。”
柔情甜蜜的嗓音,就如同那些秦樓楚館內的男子們摟著妓子們說的甜膩的話一樣。
只不過,這溫玉比起那些逛樓子的男人們來說,倒是衣著講究,言語講究,整個人看著倒是謙謙公子,只奈何,這人心思深沉,極近女色,言行委婉來委婉去的,著實比那些逛樓子的人還要來得虛偽。
長玥垂眸下來,只道:“公子良善,長玥在此,便謝過公子了。”
他輕笑一聲,“你我相識一場,若說‘謝’,倒是見外了些。”
長玥不言。
他繼續道:“只要長玥不將你髮絲上的簪子取下,便是對我溫玉莫大的賞臉了,呵。”
這人臉皮極厚,語氣卻故作有禮,附庸風雅。
長玥抬眸輕掃他一眼,只道:“如此,長玥便多謝公子賞簪之意了。”說著,見他又欲說話,長玥眸色微動,先他一步出了聲,“時辰不早了,長玥倒是該進去了。”
溫玉後話被噎,神色也略有半分變化,但僅是片刻,他勾脣笑得朗然,“也可。方才耽擱長玥說了這麼久的話,倒是溫玉之過了。”說著,話鋒一轉,“長玥快些進去吧,你我,下次見面再聊。”
長玥心底微沉,按捺心神的朝他淡漠點頭,隨即便乾脆轉身,略微努力的拖著僵硬的雙腿緩緩往前。
身後之人,未再言話,長玥心底沉寂,後背,如芒刺在身,不用回頭也知,那人定是還立在原地,目光正深沉的凝在她後背。
待推開宿傾的殿門,殿內沉然,寂寂無聲。
長玥朝內觀望幾眼,卻是不見宿傾身影。
她神色微怔,當即踏步入殿,待轉身掩上殿門時,便見那一身朗潤的溫玉依舊立在原地,正朝她笑得柔和如春。
長玥眉頭微蹙,徹底掩了殿門,阻了門外那長俊美溫雅的臉。
待按捺心神的轉身過來,她目光再度在殿中逡巡,低喚,“宿傾姑娘?”
這話一出,並無半分迴響。
周遭氣氛緘默,冷沉死寂的感覺迴盪,長玥眉頭皺得更甚,開始拖著僵硬的步子在殿中尋找。
偌大的殿中,草藥處處堆積,不遠處的浴桶,卻散發著機率白色的熱氣。
長玥忙快步朝浴桶而去,待行至浴桶邊緣,朝內一觀,便見宿傾整個人都泡在浴桶內,連帶頭都揉在那微微褐色的湯汁裡。
“宿傾!”長玥神色驀地一變,當即伸手將宿傾的頭從浴桶內扶出,剎那,宿傾雙眼緊閉,開始猛烈咳嗽。
她髮絲溼潤凌亂,面容蒼白憔然,整個人抑制不住的用力咳嗽,彷彿要將心肺都全數咳出。
這般模樣,抑鬱而又頹廢,滄桑而又絕望,又豈會是先前那玲瓏伶俐的宿傾?
長玥輕輕為她拍打後背順氣,待她止住了咳嗽,她修長的手指為她掠了掠額前的頭髮,沉默許久,見宿傾依舊雙眼緊閉,她猶豫片刻,低低出了聲,“你如此,又是何必。”
宿傾似是未聞,不曾有半分反應。
長玥暗歎一聲,努力的將身旁不遠的竹椅拖過來坐定,待僵硬的雙腿稍稍鬆了半分,她再度低沉幽遠的道:“今日之事,明知真相如何,但他仍是讓你禁足。若是宿傾姑娘以前對他還殘存傾心之意,而今,便該徹底看清他的面目,從而,徹底的,斬斷情絲。”
宿傾依舊不說話,不反應。
長玥深眼凝她,許久,才見她緊閉的眼角溢位了淚來。
長玥神色微變,開始伸手為她擦拭眼淚,半晌,她突然似是情緒崩塌,抑制不住的趴在浴桶邊哭了起來。
長玥一言不發,靜靜望她。
待哭得久了,宿傾終於是睜開了眼,虛弱茫然的目光朝長玥望來,整個人面色蒼白,然而眼睛卻是紅腫不堪。
“幾年如同一日的傾心,那種感覺,就如同入了骨髓,剝削不得。而今再見,那人,依舊冷心薄情,呵,呵呵呵,我宿傾此生放棄大仇,揹負眾叛親離的下場,甚至棄祖宗尊嚴於不顧,甘願隨他入宮,如今,卻是孤獨無依,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呵,呵呵,當真是報應,報應!”
她嗓音嘶啞不堪,到了後面,竟是斷續得不成話了。
她目光就這麼定定的落在長玥面上,又似是瞳孔無神,散漫無力,整個人渾身上下,都透露出難以言道的悲慼與絕望。
是了,愛得深,便絕望得越厲害。
幾年來都心心念念盼來盼去的人,今日,終於是見著了,奈何卻是被他冷心冷情的話擊中,傷得體無完膚,滿身瘡痍。
見得如此的宿傾,長玥心底也悵惘冷冽。
遙想以前牢中的她,又何嘗不是這般絕望,從雲端跌落泥地,從親暱到家破人亡的背叛,她慕容長玥此生,大起大落,命途劇舛,這宿傾比起她來,無疑是好上許多。
至少,她只是被所傷,所困,只要戒情斷情,她依舊可活得瀟灑伶俐,而她慕容長玥,想忘記,想戒掉,卻是無法,她必須將蕭意之深深的印刻在心,時時抽刀鞭策,時時都拖出來恨上幾遍,只有如此,她才可隨時銘記仇恨的刻骨驚心,銘記滔天大逆的恨意,只有這樣,她才可渾身都充滿勇氣,去努力的活著,滿身瘡痍的活著。
“既是他無情,宿傾姑娘,斷情便是。”許久,長玥低沉沉的出了聲。
嗓音一落,見宿傾瞳孔之色略有集攏,長玥深眼凝她,繼續道:“宿傾姑娘如今這般痛苦與絕望,皆不過是被情所傷。只要你斷了情,一切,便都來得及好轉。”
宿傾神色劇顫,垂眸下來,不言。
長玥也不多說,只道:“長玥以前,也曾將心愛之人視為天,奈何,卻是被他背叛,致使親眷慘死,家破人亡,如此慘烈驚心的過程,不過一日,而長玥,卻什麼都來不及明白,便成了牢中之人。長玥如今死而復生,才知性命不易,才知什麼叫做涅槃重生。而姑娘要重生,不過僅是斷情這般簡單,甚至,也不用真正的涅槃重生,再者,宮主故意降罪於你,將你禁足於此,卻並未要你性命,比起長玥來,姑娘所遭遇的,無疑是好得太多。”
宿傾神色顫了幾顫,稍稍抬頭,紅腫的雙眼望向長玥。
長玥繼續道:“人有所愛,確乃人之常情。但若是愛錯了人,便該徹底中斷。宿傾姑娘還年輕,也傾色絕雅,以後,又何嘗找不到一個真正愛你之人。如此,姑娘又何必絕望頹然。”
宿傾垂著頭,依舊不言。
長玥緩緩起了身,只道:“你我相識一場,長玥才有心與你說這些。只是,是否領情,便看宿傾姑娘自己的了。畢竟,宮主喜好美人,而這靈御宮也美人無數,想必,宿傾姑娘絕望了或是自殞了,對於宮主來說,也算不得什麼,因為,這宮中還有上百上千與你同樣的女子,盼著宮主親睞,宿傾姑娘覺得,你絕望甚至是自殞,宮主便會,對你另眼相待嗎?”
長玥這話,說得極為直白,甚至對於宿傾來說幾近冷情。
她並不是擅於安慰別人之人,這番話,也不過是心底之意,想要將宿傾徹底點醒。
奈何這話一出,宿傾紅腫的雙眼卻迸出了憤恨與不甘,那雙落在長玥面上的目光,似要剜肉放血。
“長玥公主此言,是要落井下石?”她冷道,嗓音一落,竟不甘得滿面怒意,“我宿傾對宮主而言,自是算不得什麼,即便我傷了死了,宮主也不會多眨一眼,只不過……”
長玥並未待她說完,低沉冷寂的打斷了她的話,“只不過,宿傾姑娘終歸不得宮主青睞。若是當真心底有怒有不甘,那便好好的活著,將屬於你的,徹徹底底的奪回來便是!”
宿傾神色雲湧,起伏不定的望她。
長玥掃她一眼,不多言,隨即便轉身僵硬的行至一旁軟榻坐定,遠遠望她,繼續道:“我慕容長玥對姑娘來說,也不過是路人。我方才所言,姑娘想聽便聽,不想聽,忘了皆可。只是姑娘切莫忘了,你一旦絕望自殺,那便什麼都沒了,你若放不下一切,甚至憤怒不甘,那你便該好生活著,去將宮主身邊的女人一個一個的擠走!”
宿傾渾身都開始發顫,起伏不定的凝著長玥。
長玥垂眸,也開始不說話。
殿中氣氛再度沉下,寂寂無聲。
兩人就這般靜默著,又似在無聲對峙。
許久,待午時都已過去,下午的時辰也廢了大半時,宿傾終於在浴桶中動了動,而後掙扎著從浴桶內站起了身。
長玥抬眸,靜靜觀她。
宿傾已是在浴桶內坐得雙腿麻木乏力,此番掙扎著出浴桶,也是直接扶著浴桶邊緣摔出來的。
她極其狼狽的趴在地上,滿身狼狽,然而面色卻不若先前那般蒼白,瞳孔也未在憤怒不甘,反倒是平息不少。
長玥神色微沉,起了身,緩步至她面前,伸手欲要拉她。
她卻是突然一笑,那笑容極其短暫,卻也幽遠,就彷彿是大起大落後一種極為難得的看開。
長玥細細凝她,心底深處,終歸是鬆懈幾許。
“長玥公主倒是生了一長利索的嘴,連我宿傾執拗了這麼多年的人,竟在今日,被你說得狗血淋漓。”宿傾冷道。
嗓音一落,卻是自顧自的掙扎著坐了起來。
長玥緩緩蹲下,縮回朝她探去的手,淡眼觀她,“長玥今日,也算破例。”
宿傾冷笑幾聲,卻是突然朝她伸出了手,“我宿傾此生,不曾交任何朋友,今日,我宿傾對天發誓,認你慕容長玥為友。日後在這靈御宮內,只要有我宿傾一席之地,那你慕容長玥,自不會受委屈。”
長玥神色動了動,默了片刻,終歸是伸手握住了她的,低沉幽遠的道:“長玥此生,能與宿傾姑娘結交,也是長玥之幸。”
宿傾逐漸勾脣輕笑,而後鬆開了長玥的手,整個人再度仰躺在地,似徹底放鬆,也似身子無力。
她只道:“這麼多年來,糾結於一個情字,呵,如今打算放開了,倒也不像是流血割肉那般痛。”
長玥只道:“宿傾姑娘生性灑脫,拿得起,自也放得下。比起長玥來,姑娘好太多,至少,長玥當時,是用死為代價來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