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自比楚灼
他嗓音幽遠,邪肆之中,興味盎然,無疑是話中有話。
從隨意在皇帝面前算計楚灼,又煽風點火的算計蘇琉,而今,則再度將主意打到了她慕容長玥身上,長玥便知,今日這妖異之人参加狩獵,豈止是來興味玩樂的,若無半分目的,他這身懶骨又豈會動彈半分?
且這人,行事曆來散漫,但卻處處透著心機,從不做毫無好處之事,是以,若要在這人面前圓滑應付,無疑是極難。
長玥如今,也算是進退不得,今夜獻藝之事,也成了板上定釘。
只不過,她雖無奈妥協,但也只答應獻藝,至於她的技藝是否一鳴驚人,倒也說不準不是?
就像是,明明琴藝了得,但那琴絃卻突然斷了,如此,也不怪她不是?
心思至此,心下深處,也稍稍增了半分起伏。
僅是片刻,她再度抬眸朝他望來,恭敬緩道:“既是宮主要求,扶玉,自是不敢不從。今夜,扶玉雖不能保證一鳴驚人,但也會,盡力而為。”
他異色的瞳孔在她面上流轉,笑意興然,那妖異如華的面上,也卷著半分戲謔與調侃,就像是早已猜透她的心思一般,肆意戲謔。
長玥心下微怔,卻仍是站得端正,滿面平靜。
待半晌後,她稍稍垂眸,故作自然的避開了他的目光,卻正於這時,妖異之人微挑著嗓音勾脣而笑,“今夜,本宮可不是要你盡力而為,而是務必一鳴驚人呢。”
懶散之言,卻驟然擊碎了長玥心下深處的僥倖。
她眉頭幾不可察的一蹙,下意識的抬眸朝他望來,卻見他修長的眼睛笑得邪肆而又深邃,猶如夜裡蒼狼,勾人之中,卻會讓人驚破魂膽。
“扶玉容貌醜陋,縱是今夜一鳴驚人,也無濟於事,如此,宮主又何必讓扶玉今夜出盡風頭?”長玥凝著他,終歸還是恭敬直白的問出了這話。
待嗓音一落,她依舊靜靜凝他,卻見他笑得依舊邪肆妖嬈,除了瞳孔深處頗為深邃之外,其它之處,倒也如常,並無異樣。
他並未立即言話,就這麼懶散隨意的任由她凝著。
而不遠處的大壩,也是絲竹悅耳,熱鬧嘈雜。
長玥兀自等著,面色沉寂,待許久後,連周圍的林風都突然盛了幾分時,這妖異之人終歸是懶懶散散的站直了身子,朝長玥意味深長的出了聲,“今兒那些絲竹之樂,著實登不得檯面,卻還得一眾叫好。而今本宮讓扶玉美人兒今夜獻藝,一鳴驚人,也不過是順勢讓那些人瞧瞧什麼才是真正高超之技。再者,本宮此舉,也非對扶玉美人兒百弊而無一益,待幾日之後,你自會知曉,今夜本宮讓你做的,皆是在為你謀劃呢。”
長玥最是忌諱聽他這話,心下深處,再生戒備。
上次於醉仙樓後院時,這妖異之人也是說要幫她,要為她煽風點火一把,可結果呢,這人竟是親自去救了妓子明月,招惹上了蕭意之,甚至還惹得蕭意之堂而皇之的將他接入了蕭意之眼皮下居住,甚至還間接害得她差點就在那夜被蕭意之擰斷了脖子。
這妖異之人,行事詭異,邪肆如妖,本就是無心無情,又豈會真正幫人助人?
心思至此,長玥對他這話自是不信。
縱是滿心的拒絕與戒備,奈何長玥也未表露在面上,她僅是強行將這股冷沉戒備之感全數碾碎在了心底,隨即恭敬緩慢的朝妖異之人出了聲,“宮主既是這般說了,扶玉自然聽命。”
嗓音一落,依舊垂眸,心緒層層而起,兀自計量,不再言話。
妖異之人輕笑一聲,似是有些滿意,極為難得的踏步朝長玥靠近幾許,隨即柔膩邪然的出聲轉移話題,“今兒這兩隻東西,咬你了?”
長玥瞬時垂眸瞥了一眼被楚灼布帕纏繞著的手指,神色微動,恭敬點頭。
他懶散道:“牲畜既是咬了你,你雖不可咬回來,但也可適當教訓。若只顧著借別的男人手帕包紮,變相對牲畜服軟,算何孬事?呵,那楚灼啊,好歹也是將軍,不為你打抱不平就算了,也不為你教訓牲畜,倒也毫無男人之風。”
懶散柔膩的嗓音,魅得似要滴出水來。
長玥對他這話卻是不置可否,也著實不敢恭維。
這白狐咬了她,她自是不能要回去,只不過,那楚灼借她帕子包紮傷口卻被這人說得毫無男人之風,無疑是有些莫名,甚至過頭了。
長玥沉默,兀自思量,思緒飛轉片刻,正要委婉隨意的道句話,奈何嗓音未出,他卻是突然伸手而來,那白皙修長得比女子手指還要尖細的手,瞬時拎起了她懷裡的白狐。
霎時,長玥一怔,深眼凝他。
他那指尖的白狐,也僅是被拎住了雙耳,不知何故,卻是全身瑟瑟發抖,也未掙扎,也未動彈。
“比起楚灼來,本宮倒不喜服軟,縱是面對牲畜,它咬你一口,你也自該讓它還回來。這人嘛,若要活得強大與逍遙,自該,誰欺你一尺,你便還他一丈,若是遇神,那便殺神,遇佛,那便犯佛,總歸一句話,說若欺你,自得起伏回去,亦如這隻白狐,咬了你,噬了你的血,你自該讓它放放血,少塊肉。”
妖異柔和的嗓音,魅如天成,然而字詞之中,卻處處透著隨意而來的強勢與森冷。
未待長玥反應過來,他指尖不知何時竟已多了把明晃晃的匕首,剎那,手起刀落,白狐腹上瞬時血流如注。
白狐驟然拼命掙扎,周身毛髮剎那鮮紅,那尖小的嘴也瞬時溢位撕心裂肺般的慘呼。
奈何,那妖異之人,卻仍是拎著白狐的耳朵,匕首一收,另一隻手的指尖,則拎著一小塊從白狐身上割下的肉,分毫不顧白狐慘然掙扎,反倒是懶散隨意的拎著那小塊血肉在她面前晃了一眼,勾脣笑了,“喏,便是如此而做,你且看,今兒本宮要了這白狐一塊肉,它定長記性,日後便是見了本宮,都得躲得遠遠的,更別提咬本宮了,呵,呵呵。”
柔膩無波的嗓音,卻是森冷十足,猶如閻羅殿裡出來的妖魔,令人四肢發涼,驚悚難耐。
他那白皙修長的指尖,也被鮮血染紅,鬼魅森森,然而那風華妖異的面容,卻邪肆而笑,亦如隨意對白狐割肉薄皮,不過是興致來時所興起的一種樂事。
饒是長玥再怎麼努力剋制情緒,奈何面上仍是止不住的溢位了幾分複雜與森然。
正這時,那妖異之人突然伸手在白狐身上點了幾下,卻是片刻,便將白狐朝長玥丟來。
長玥瞳孔驟然一縮,當即伸手接過白狐,白狐則是渾身發抖,猶如受驚一般,不住的望她懷裡鑽,嘴裡仍是溢著慘叫,突兀而又刺耳。
長玥忍不住伸手稍稍摸了摸白狐毛髮,稍稍安撫,待白狐蜷縮在她懷中終於不慘呼時,長玥的衣裙,也大多被鮮血染紅,刺目而又猙獰。
“不過是一隻牲畜罷了,宮主又何必對它大動干戈。”她默了半晌,待情緒終於稍稍平靜後,才坦然恭敬的緩慢出聲。
她嗓音並無半分的鋒利與稜角,有的,僅是恭敬與平和。
妖異之人則是從身上掏出了布帕,懶散擦拭著稍稍染血的指尖,隨即嗓音微挑,道:“看來本宮方才的示範,扶玉美人兒並無半分體會呢。”
說著,戲謔的掃她一眼,而後目光凝向了她懷中的白狐,慵懶而笑,繼續道:“你也說了,它不過是隻牲畜罷了,是以,稍稍用些手段讓它長些記性,有何不妥?再者,別說是牲畜,縱是面對人,也該如此冷狠呢,若是不然,一直愚昧的良善,早晚一日,會被人咬得血肉模糊,而扶玉美人兒如今,不正被人傷得千瘡百孔,從金枝玉葉,墮落成人不人貴不貴的活死人?呵,怎麼,如今扶玉美人兒還想著心軟,還想著良善?”
他嗓音極其懶散隨意,然而言語之中,卻再度抨擊了長玥內心深處壓制著的憤怒與悲慼。
她終歸是稍稍顫了神色,隨即垂眸下來,不再言話。
此際,黃昏已至,只是天寒地凍,冬日的氣候,時辰一至黃昏,天色便將暗下來了。
那大壩上的歌舞昇平也停歇了下來,閒散而聊,而那皇帝與宮妃們,也入得了皇帳。
那一眾鎧甲御林軍們,則正忙著架柴生火,剩下的御林軍們,則是繼續將中午不曾吃盡的獵物剝皮剮肉,準備上架而烤。
長玥面色沉寂,忍不住朝那大壩掃了一眼。
這時,妖異之人則是再度懶散出聲,“篝火宴席倒是正在準備之中了呢,扶玉美人兒,且隨本宮過去瞧瞧。”
長玥垂眸,一言不發的朝她恭敬點頭。
他輕笑一聲,轉身往前,步伐懶散緩慢,著實是比爬還慢。
長玥緊隨其後,無奈之中,也只得放慢速度,那本是短短的一截路,長玥跟在這妖異之人身後,卻足足用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走完。
待入得大壩,大抵是今兒那妖異之人出盡風頭,在場之人皆識得他,是以一路穿過人群時,倒是惹得在場之人紛紛恭敬熱絡的朝她招呼。
長玥正抱著白狐與白貂,衣裙下襬早被白狐身上的鮮血染紅,手指也是血色突兀,刺目慎人,她面容,紅腫不堪,神色沉寂,令人乍眼觀望,只覺突兀而又猙獰,慎人不已。因而這一路過來,長玥倒是惹得不少驚愕目光,只是縱然這些人今日都已將她盯了即便,奈何此番見著,心下仍是止不住的震驚。
整個過程,長玥一言不發,神色微垂,心下卻是莫名的格外平靜。
待與妖異之人行至扶淵生的火堆處,長玥乾脆的席地而坐,待察覺白狐傷口並不曾源源不斷的流血了,她心下也稍稍一鬆,隨即開始淡漠沉靜的在火堆邊烤火。
妖異之人一襲雪白,在她身邊站立,並未坐下。
長玥心下倒是略微瞭然,像他這種慵懶驕奢之人,自是嫌地上髒了。
奈何這心思剛在心底滑過,不料眼際邊緣突然有雪白的衣袂緩緩垂下,待她下意識的轉眸一望,便見妖異之人已是屈身而下,慵然隨意的坐在了她身邊。
霎時,雪白且繡著幾朵血色牡丹的精緻衣袍,就這麼肆意的鋪在地上,著實有些暴殄天物。
只是這妖異之人卻似是未覺,反倒是扭頭朝長玥望來,將長玥面上還來不及收斂住的微詫之色全數收於眼底。
長玥再度一怔,下意識的垂眸下來,安然靜坐。
卻是這時,妖異之人勾脣而笑,懶散道:“扶玉美人兒若是傾慕本宮,自可明著觀望,又何必偷看?”
長玥眼角抽了半分,思緒流轉片刻,才恭敬緩道:“宮主誤會了。”
他漫不經心的道:“扶玉美人兒著實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本宮許你覬覦本宮,你倒不領情。靈御宮中的花瑟若是宿傾,能得本宮這般允許,甚至還將她們隨時帶在身邊,她們定要大樂。”
說著,嗓音稍稍一挑,“且就你這女人,倒是油鹽不進,既得本宮日日相伴,竟還有紅杏出牆之意。楚灼那呆頭傻白之人,有本宮聰慧?縱是論及容貌,那黝黑如碳之人,也不及本宮半分昳麗才是。”
這妖異之人,一旦閒下來,便會開始自傲自戀。
那楚灼雖不及他美,但也是渾然天成,一派剛毅,再者,他雖不若這妖異之人白皙,但也絕對不是黝黑如碳,反倒是略帶溫潤,不若尋常武將那般森冷。
是以,這妖異之人的話,長玥著實不敢恭維,只是在這人面前,她也自是不會蠢到讚歎楚灼。
她僅是轉眸過來,朝他稍稍點頭,萬分鄙夷,待脫口之時,卻只道:“宮主自是風華,那楚灼,又豈及宮主半分昳麗。扶玉與楚灼之間,也無其它交情,反倒是疏離淡漠,宮主若是不信,也自可向楚灼求證。”
妖異之人挑著嗓子道:“那呆子傾慕於你,本宮自是看得通透,縱是本宮親自去求證,那呆子定也幫你說話。只是本宮倒是奇了,像你這如今容顏大毀之人,竟還能惹得那呆子春心萌動,究竟是那楚灼眼瞎,還是他心智不正?”
長玥暗自一嘆,與這種偏激之人說話,自是難以說通,那些所謂的道理到了他這裡,也瞬時會變得一文不值。
再者,那楚灼對她,也不過是禮交於友罷了,也無半分過頭之舉,縱是那楚灼當真傾慕於他,也非楚灼眼瞎,更非他心智不正,這世上之人,雖大多會在意容貌,但仍是有那麼一些人,會棄於容貌,在意氣質與感覺,而那楚灼,便像是這類人,如此,他又哪裡是這妖異之人口頭中的眼瞎,或是心智不正?
只不過,楚灼因她而得罪這妖異之人,也著實在她意料之外,她也更不曾想到,這妖異之人竟在那皇帳內便算計了楚灼,且在皇帝面前提及了楚灼婚事。
若是,這妖異之人當真成功撮合了楚灼與太傅千金的親事,無疑,這對楚灼著實有些不平了,畢竟,太傅千金貌醜,這是眾人皆知之事,更何況,那太傅千金雖容貌鄙陋,但自小聰慧,只奈何物極必反,太過聰慧之人,無疑是天妒人恨,竟在九歲那年,失足摔傷,而今,自此,瘸腿不全,不良於行。
心思至此,略有低沉與悵然。
而今重生以來,楚灼也是第一個像是真心待她之人,奈何這還未過多久,楚灼便出了問題。如此瞧來,這妖異之人倒是當真要肆意的逼她冷血,逼她自行去強大了,她不能再交友,也不可有其他親近之人,若是有了,憑這妖異之人的心性,定是要將她身邊之人一個一個的剷出了。
意識到這點,長玥心下越發低沉。
待沉默半晌後,她才低沉的恭敬出聲,“扶玉著實與楚灼並無半分瓜葛,宮主明鑑。”
說著,眼見他又要言話,長玥神色微動,嗓音越發恭敬,道:“宮主先前在林中說,已為扶玉想好今夜獻藝之曲了,不知,是那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