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佩劍大男人咋咋呼呼的跑近,個個皆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圍攏在小院梨花木桌邊的豪傑們,登時蹙眉。
看這樣子,豪傑們接了請柬來此賞花祝壽,可沒打算聽這一齣戲。
江瑟瑟偷眼瞧晏瓔,卻見他目色冷清,妖異好看的臉上沒甚表情。
“抓住他們……他們是奸細……”
幾人猶在呼喊,捉著佩劍,大有衝進宴上的意思。
龍二爺終於憤怒了。他倏地站起身,瞪著外頭的幾人,冷聲道:“誰人在外頭吵鬧?”
話畢,當即有嘍囉奔出門去,將那幾人扭住了。
“龍二爺……龍二爺,您可要替我等做主呀。這兩個黃口小娃娃,昨兒在迴風館吃飯,不知怎麼的,就把咱們給打了。今日,他們竟然還混進了賞雪盛宴,一定是奸細。”
為首之人,聲淚俱下,飽含冤屈無處訴的滿心苦楚。
江瑟瑟眨眨眼,看清這人正是那調戲她的匪首。昨兒夜裡他還生龍活虎,一口一個哥哥,今兒怎麼就成了受委屈的苦主。
賞雪盛宴,本是一方盛世,怎麼這人偏生就不開眼,要找點事情出來?
可惜,這滿院的豪傑們,似乎歷來對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就十分上心。聞言,立時有人出聲,勸慰道:“只他們兩個人便把你們打了,由此可見,你們也是孬種。不過……既是找龍二爺討要公道,龍二爺免不得要給你們公道的。”
又有人附和道:“正是。西螺江上,斷不會出這些欺凌弱小的事情,你們且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得,龍二爺還沒開口,座中兩位應邀來賞雪的豪傑,倒是做起了好人。
龍二爺目光閃爍,朗聲道:“游龍港地界,還沒有人敢在龍某面前如此放肆。你們且說說,那兩個……”他抬起頭瞧了瞧江瑟瑟和晏瓔,不由得冷聲道:“那兩個小娃娃,究竟是如何欺負你們的?”
他開口,滿院賓客皆是一靜,便是那小院中的人,似乎也沉寂下來。
大約,聽雪夫人也想聽聽這大鬧壽宴之人,到底受了什麼委屈。
鬧事的幾人聞言,立時來了勁頭,慌忙將昨夜迴風館一事添油加醋的說了出來。當然,從他們口中說出來,晏瓔和江瑟瑟已成了十足的壞人。
江瑟瑟心頭憋屈,咬著牙就要起身爭辯,晏瓔卻在桌子底下拉住了她的手。
一眾豪傑見江瑟瑟俏臉上一片森寒,似乎壓抑著憤怒,便也明白了幾分。可那幾個鬧事之人,卻渾若不覺,只是一個勁吐苦水,吵嚷著要龍二爺還他們公道。
龍二爺冷麵不言,似在斟酌。聽雪夫人大壽,鬧出這些事情,委實不愉快。大概,他也不想讓此事鬧大。
那為首之人見狀,卻不肯死心,立時道:“龍二爺若不相信,大可檢視他們二人的請柬。我等的請柬,可是您親自發的。”
賞雪盛宴,西螺江游龍港龍二爺廣發請柬,請大家來給聽雪夫人祝壽,並觀賞雪鳶海的美景。這一二個蟊賊,得到請柬也沒什麼值得稱道的。便是在座這些人,好些不也是方才補交銀子,進來蹭宴的嗎?
龍二爺目光閃動,座中人又有發話。
“既是龍二爺請來的客人,查一查請柬也沒什麼要緊。這兩個小娃娃,看這樣子,可不像是江湖中人。”
“薛堂主說的是,這二個
小娃娃,模樣生得太好、太嬌。怎麼看,也沒有咱們江湖英雄的豪氣。”
自古,看熱鬧不怕添言。幾句話出來,龍二爺虎目一閃,揚聲道:“就查查他們的請柬,看是何方豪傑?”
有嘍囉上前,瞅了瞅晏瓔與江瑟瑟,徑直衝晏瓔道:“這位小娃娃,煩請你把請柬交出來給大家瞧瞧。”
江瑟瑟早憋著一肚子氣,倏地起身,不悅道:“你們可看清楚,他可是快二十的人,哪裡就稱得上是小娃娃?你們一口一個小娃娃,也不怕輩分太大,早進了棺材。”
眾人聞言,面色皆是一青。
龍二爺盯著江瑟瑟身上的雪蕊戰袍,冷聲道:“龍某的夫人今日正好四十,是以,龍某邀請的賓客,皆是年過不惑之人,你們看不見嗎?”
江瑟瑟一怔,餘光掃過在座賓客,這才發覺,有資格坐在這小院子裡頭的賓朋,果然全是大叔大嬸級別的人物。那些年輕的男女,統統都在院子外頭觀看,並未進得院中來。
江瑟瑟一愣,臉色一黑,轉頭瞧晏瓔,才看清晏瓔的臉色亦是鐵青。
二人傻兮兮的沒了言語,外頭的年輕人登時鬨堂大笑起來。
“小小年紀便敢進聽雪園,當真是膽兒肥……哈哈……”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依我看,他倒像是東躍國的路小樓,嘿嘿……”
外頭七嘴八舌,說的都不是好話。
龍二爺冷麵不悅,餘光一掃,年輕人當即噤聲。
索要請柬的嘍囉,面上含著得意,立在圓桌邊揚聲道:“小娃娃,把你的請柬拿出來給大傢伙瞧瞧?”
江瑟瑟一噎,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晏瓔劍眉微挑,一撩衣襬,站起了身。
“本公子沒有請柬。久慕雪鳶海盛名,一直想要親見,奈何無此機緣,只能望海興嘆。今日,恰逢聽雪夫人生辰之宴,特來觀雪鳶海美景,賀聽雪夫人生辰。難道龍二爺,竟要拒本公子於門外嗎?”
他妖異好看的臉冷清孤傲,一襲月白夏衫襯得他愈發俊秀飄逸。一番話說出,字字清朗,倒顯得他知禮守禮,一副錚錚傲骨。
那幾個鬧事之人,與他一比,登時顯出齷齪卑賤來。
在座賓朋既都是不惑之人,自然看得出晏瓔來歷匪淺,絕非一般的江湖書生,不由的安靜下來。
然,沒有請柬卻坐在這宴桌之上,於龍二爺言,無疑是打臉。他虎目一閃,含著三分譏誚道:“你這小娃,既說自己久慕雪鳶海之美景,可說得出雪鳶海,美在何處,何處為美?”
眾人聞言,又是一愣。
別說雪鳶海,眾人現下連壽星聽雪夫人還未看見,自然也沒能看見雪鳶海的景況。龍二爺如此一問,擺明了是要給晏瓔安個罪名。
屆時,無論晏瓔說什麼,都是錯。
江瑟瑟眨眨眼,暗鬆一口氣。萬幸,方才二人一腳不慎,早就先領略了雪鳶海的美麗。只是,真要在這上頭說個子醜寅卯,卻不知該說什麼。
晏瓔依舊冷麵孤立,隔著賓朋望著龍二爺,冷清道:“雪鳶海,乃鳶尾花接天連地而成,概為雪白之色,輔以茵碧之澤。那雪白,若雪卻非雪,若雲卻非雲,又,若雪若雲亦若霧。漫天遍地,廣灑沃野。那茵碧,如翠卻非翠,如玉卻非玉,又,如翠如玉亦如絮。泅
潤花枝,染透絲蕊。此種色澤,非昔人和翹珠二個品種,不可得。故,瓔以為,雪鳶海之美,便也美在翹首以望昔人之意。”
一席話,在座賓客,皆聽得滿面茫然。
原諒他們乃江湖豪傑,非是朝堂文臣,自然說不出這一番對仗工整,見解深入的話來。
江瑟瑟也沒聽懂,疑惑道:“昔人,翹珠是什麼東西?”
晏瓔不言,妖異的臉上閃過一絲惆悵,冷清道:“瓔自幼愛鳶尾花,曾遍訪天下鳶尾花種,尤其對昔人與翹珠二品格外愛憐。今,淺薄之見,不知龍二爺以為如何?”
龍二爺虎目一閃,濃厚的長眉,似乎一下便要飛起來。他微微一怔,冷聲道:“雪鳶海中……”
“吱呀……”
就在龍二爺開口的同時,聽雪園的花廳門從內開啟,一水兒的翠衣婢女捧著團扇、花盞、香爐、蒲團魚貫而出。
人人躬身垂首,面目清俏。
龍二爺旋即閉了嘴,座中賓朋一驚,紛紛轉頭。
日光下,兩行翠衣婢女身後,緩緩走出來一位雪紗美人。
美人大約三十上下,身量修長,雪色披帛上繡著大朵大朵的鳶尾花,她的髮髻高高堆砌在鬢角其上一支翠玉步搖,隨著她行雲流水的步態微微擺動,一觀便有傾城傾國之貌。
果然,美人總是要成熟後,才會散發出此等魅惑人心的美。
江瑟瑟心頭一跳,已然覺得享受了視覺盛宴。
不僅是她,便是這滿院之人,亦寂靜下來。
晏瓔渾身繃得筆直,盯著門內走出來的美人,目光中凝起深深的失望,緩緩垂下了妖異的眼眸。
“見過夫人。”
游龍港一干江匪們,紛紛抱拳施禮,喊聲震徹四周,驚得人耳膜嗡嗡直響。
龍二爺朗聲一笑,一撩袍服下襬,走上前伸手扶住了她。
“夫人,既是身子不爽,怎麼又出來了?”
他臉上滿足的笑意,便是傻子也能看出來,但他說的話,卻是這樣的言不由衷。好似,聽雪夫人放著這麼一大撥祝壽的賓客不理會,原本倒是做了一件合情合理的大好事似的。
江瑟瑟聞言,忍不住偷偷打量聽雪夫人,誰知聽雪夫人也正在打量她。
江瑟瑟一愣,慌忙別開臉,聽雪夫人微微一笑,轉頭看晏瓔。
晏瓔低著頭,一張妖異好看的臉上,凝著一絲悵然,一絲失望,還有一絲釋懷。聽雪夫人微微一怔,黯然的垂下了眼眸。
龍二爺未曾注意到,依舊溫和笑道:“夫人,這小娃說起鳶尾花來,頭頭是道,當真是個能幹的花匠。不如,為夫便將他留下來,給你侍弄鳶尾花?”
龍二爺說的輕鬆隨意,好似留下個白袍小公子做花匠,竟是十分容易的一件事一般。
聽雪夫人卻搖搖頭,勾脣道:“二爺說的什麼話,這小公子與我皆是惜花愛花之人,若為我做個花匠著實可惜。不如,便放了他去罷。”
她容貌傾城傾國,嗓音亦如雪山冰泉般沁骨溫涼,聽來格外悅耳動聽。
江瑟瑟眨眨眼,便聽龍二爺寵溺含笑道:“夫人多慮了,一個花匠而已,你又何須操心。來人,將這小子抓起來,送去雪鳶海。”
“是。”
數名江匪,拔劍衝上來,那架勢不像是抓人,倒像要宰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