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襲墨色團花底滾殷紅邊的深衣,戴著高高的墨色紅玉冠,足下登著鑲紅玉的蟠龍墨色寶靴,腰上懸掛著三尺動情。
任何時候,他似乎都沒有忘記過動情。這一把帶給他人生劇變的寶劍,陪伴他迎接新娘子,似乎尤為匹配。
江瑟瑟眨眨眼,獨立雲端,沒動。
朝陽殿前,晏瓔仍不緊不慢的走著。
他的個子委實很高,穿著這樣墨色的新衣,竟無一絲壓抑厚重之感,反而顯出不羈的飄逸瀟灑。他的容貌委實好看,一雙眼睛尤其深邃,透出無限的攝魄勾人。
江瑟瑟覺得,這樣的男子做老公,真是太好了。
然而,她還是有一些膽怯。
這樣高的雲端,這樣璀璨的金龍,真要這樣下去,九州天下不知又有怎樣的傳聞。而今的江瑟瑟,還真是不願意再有這樣不實的傳聞。
可惜,巨龍是決不允許她退卻的。
因為,晏瓔已然是等不及了。
巨龍載著江瑟瑟,突兀的俯衝而下,懸停在了朝陽殿上空。日光璀璨,但金龍的鱗甲卻比日光更璀璨。金龍巨大,頭顱還在朝陽殿前,身軀卻還隱入雲後。連同那白雲,也似乎被它的金甲染成了金色。
江瑟瑟穿著殷紅團花底滾墨邊的新嫁衣,望著臺階上的晏瓔,面色一紅。
不過是一紅,巨龍已衝向朝陽殿,落在了殿前。
晏瓔勾脣一笑,撩袍走向臺階之下,瞧著金龍脊背上美豔無雙的江瑟瑟,揚聲道:“皇后。”
一聲起,飛沙走石,狂風呼嘯。
朝陽殿前,人人站立不穩,似要被那狂風捲上九霄。
朝臣紛紛抬頭,想要看清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便見巨龍瞪著圓鼓鼓的眼睛,正威風凜凜的立在殿前。
眾臣眼前一花,恍惚看見龍脊背上的皇后。
……
補辦的立後大典十分隆重,但朝臣們顯然沒能來得及讚歎這隆重,便被乘金龍而來的皇后震懾住。且不說今日之後,九州天下又有怎樣的傳言,但江瑟瑟的新婚,顯然已蒙上了神祕妖冶的色彩。
朝陽殿上,晏瓔將皇后金冠戴在江瑟瑟頭頂之上,含笑道:“這回可不能再跑了。”
江瑟瑟眨眨眼,沒吭聲。
她可沒打算再跑,她的一門心思,都在二人新婚這情侶裝上。不得不說,這衣裳還真是挺好看的。
只是,為何不是大紅色呢?
晏瓔彷彿看懂了她的心,只溫和寵溺道:“九州天下崇尚墨色,大婚都穿墨色的衣裳。不過,我聽說你那裡成婚都穿紅衣裳的,所以做主選了這個料子。”
他聽誰說的尚且不能考證,但他的用心不可謂不苦。江瑟瑟低頭,看著與他主色完全相反,卻融為一色的大婚嫁衣,不由得勾脣哼道:“算你還有點良心。”
要說,男人娶老婆就像賭牌。表面上看見的牌,永遠都不是最終的牌。你若只看牌面,看不到底牌,是真的沒辦法確定最後是輸是贏。
就像你看到的老婆,跟娶回來的老婆委實是有差別的。
這差別就是一種賭博。
比如晏瓔,看到的江瑟瑟嬌嫩可人、傾城絕色,但真娶回來才知道,完全就是個不解風情的丫頭。
他以為,他這般費盡心思的迎娶她,能換來她一兩句羞澀甜蜜的好話,誰知道這小壞蛋居然只認為他有良心而已。
晏瓔蹙眉,空闊的朝陽殿中靜寂無聲,禮樂都已停止,大臣更不敢喧譁。似她這般輕聲細語,別人聽去,仍是“震耳欲聾”。
“算你還有點良心”這算什麼
評價,也可以用來評價一國帝王嗎?
“皇后?”
晏瓔低聲喚,但心情顯然不悅。
江瑟瑟抬起眉眼,面色遲疑,卻沒答覆。一時半會兒,她還沒能接受自己的新身份。所以對“皇后”這個詞語也不太感冒。
晏瓔劍眉愈發緊蹙,低頭瞧著她嬌嫩的小臉,突然湊了上去。
江瑟瑟一怔,下意識退後一步。
晏瓔伸出手,攬住了她。
江瑟瑟躲避不成,只能退進晏瓔的臂彎,不能再掙脫分毫。而晏瓔,也終於欺身而下,噙住了她的粉嫩脣瓣。
“唔……”
江瑟瑟大驚失色,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可惜,卻只能予取予求。
朝陽殿上,日光投入硃紅殿門,灑落一地光輝,像是時光正在一點點鏤刻屬於這個節日的記號。
晏瓔吻得很認真,像是在宣誓自己的主權。而大殿中,亦無一人敢於抬頭偷覷。眾大臣似乎明白了九龍階上正發生的事情,卻不敢出聲。
一時間,整個大殿中都流淌著這旖旎的氣氛。
許多大臣的臉早已通紅,許多大臣混若未覺,許多大臣偷眼傻樂,許多大臣暗暗搖頭。然,不管臣子臉色如何,晏瓔的吻溫柔如水、甜若蜜糖,一點點一絲絲,攻城掠地,絕不遲疑。
四野沉寂,江瑟瑟初始反抗,漸漸的卻從這溫柔的、霸道的、甜蜜的、沉醉的吻中,品出了那遠去的熟悉的味道。到最後,只剩下迷迷糊糊,七葷八素,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朝陽殿上,帝后濃情蜜意,吻得如魚得水、難分難解。朝陽殿外,卻忽然颳起強勁的大風。
眾人一驚,紛紛轉頭,看清殿外漫天的金鵬。
金鵬巨大,翅膀遮天蔽日,像是移動的流雲。金鵬嘯叫,叫聲淒厲刺耳,讓人脊背上竄起層層細碎的雞皮疙瘩。
晏瓔眼皮一跳,停住了。
江瑟瑟迷迷糊糊抬眼,正好看見殿外魔乙震怒的神色。
她一愣,驚愕道:“魔乙?”
魔乙穿著暗金色的族長袍服,坐在斑斕猛虎之上,一張臉上寫滿憤怒,揚聲呵斥道:“阿蕊,你不能嫁給他。”
江瑟瑟眨眨眼,滿頭黑線。
鰲國朝臣已然在暗暗咒罵她,東躍國人早編排她是二嫁女,現下,巫族人又來摻和,江瑟瑟委實不知道該如何與魔乙解釋。
說什麼?她相信,不管她說什麼,魔乙大約都會不斷的反對。
因為,她要嫁的是晏瓔,而不是他。
江瑟瑟目光一閃,提著裙襬走下臺階,想要走出殿門,與這些巫族人說個清楚。然而,她只是邁步走下一級臺階,晏瓔便從後拉住了她。
魔乙還在外頭叫囂,斑斕猛虎似乎也無所畏懼。那一日,鰲螭不過露出個腦袋順帶嚎叫一聲,這些巫族人就屁滾尿流。
說到底,魔乙敢在今日大鬧,也是抓準了江瑟瑟絕不會為難巫族人。到底,江瑟瑟也是巫族人,江瑟瑟的母親阿坤,更是巫族的老人。
江瑟瑟回頭,望著高高臺階上的俊朗君王,遲疑道:“晏瓔……”
晏瓔目色冷沉,低聲道:“你該叫夫君才對。”一語畢,他卻一步邁下臺階,出了朝陽殿的大門,站在了斑斕猛虎的跟前。
他的速度太快,且絕對快過江瑟瑟的縮地成寸。江瑟瑟眨眨眼,心頭湧過一絲訝然。
晏瓔雖高,如何也比不得斑斕猛虎,魔乙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冷笑道:“巫族出,天機易,晏瓔你不會忘記罷?現在,我將帶走阿蕊。我想,你沒有辦法阻止。”
晏瓔沒動
,魔乙卻先張狂笑道:“阿坤,巫族才是你的歸宿。我是巫族的族長,你必須服從我的命令。我命令你,立即跟我回蘭桑谷,並且永遠不可踏入九州大陸。這,是作為你熄滅聖山神火的懲罰。”
巫族人身後,阿坤穿著暗金色的衣裳,融入在巫族人群中,黯淡的走了出來。她的臉色蒼白,似乎站在這裡已是被逼無奈。
偏偏,雖無奈卻必須立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成為她女兒獲取幸福的絆腳石。
當初,她偷上蘭桑谷滅掉聖山神火,絕想不到魔乙會一路追擊下山,將她捉了個正著。如此一想,阿坤已先懊悔萬分。
晏瓔目色一冷,掃過阿坤哭喪的臉色,倏地挑起劍眉。怪不得成婚大典上,他沒能看見阿坤和龍二爺,原以為國丈兩口子有其他的想法。
現在才知,是魔乙在搗鬼。
“阿坤……阿坤!”
皇宮那一頭,龍二爺穿著硃紅的朝服,匆匆奔向阿坤,高聲呼喚道:“你已經離開巫族,便不再是巫族人。不要跟他們回去!”
此一別,恐怕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阿坤站在斑斕猛虎身後,雙目垂淚的看著龍二爺,似乎想要說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
魔乙冷笑道:“阿坤乃巫族人,巫族自然有祕術控制她,些許小事就不需要你們操心了。”他微微一頓,認真道:“現在,我只需要阿蕊即刻跟我回去。”
朝陽殿前,一時熱鬧。
晏瓔冷眼看著魔乙得意的笑容,淡然道:“前幾日你被鰲螭嚇得半死,今次怎麼還敢來?”
“鰲螭乃阿蕊的神獸,是屬於巫族的靈獸,你以為它會真的傷害巫族嗎?”
魔乙說的自信,晏瓔未置可否。那一頭,江瑟瑟已匆忙奔出了殿門。
“母親!”
江瑟瑟抬眼,目光中憤怒難掩,她伸手指著魔乙傲然的臉,呵斥道:“放了我的母親。”
江瑟瑟發話,原本冷厲的魔乙面色忽然一派溫柔。他垂下眼簾,溫柔的看著江瑟瑟,低聲道:“只要你跟我回蘭桑谷,此生再也不見晏瓔,我便放了阿坤,讓她和江宇武團聚。你要相信我,我絕不會傷害你,還有你的親人。”
這完全是一個瘋子,一個根本不顧及他人感情的瘋子。可惜魔乙身為巫族族長,這麼些年,定然已掌控了太多巫族祕術。
而這些巫族的祕法,江瑟瑟卻知曉不多。
想要營救阿坤,彷彿只能是向魔乙妥協。
江瑟瑟蹙眉,暗暗覺得她恐怕要逃第四次婚了,便聽得一襲墨衣的晏瓔已開口。
“今日是朕的大喜之日,原本,朕是不打算與任何人計較的,可惜,你實在很不會挑選日子。”若是江瑟瑟自己逃婚也就罷了,那是她心裡不願意嫁人。
可今日晏瓔親也親了,抱也抱了,馬上就要抱得美人歸洞房,這魔乙卻不長眼色的跑來攪和。攪和也就算了,竟做出這麼一副牛X熏天的模樣,是在欺負他沒有神獸嗎?
晏瓔臉色一變,忽然爆發出極大的不悅,揚聲道:“將這麼巫族人統統攆走。攆不走的,一律處死在朝陽殿前。”
他沒有吩咐金甲侍衛,說出的命令也很含糊,魔乙沒有聽懂。
但,魔乙聽不懂顯然也沒什麼問題。只因,湛藍的蒼穹上,倏地竄下來一隻金緋色的巨龍,突兀的立在了眾巫族人的跟前。
它渾身璀璨的金甲,直逼人的眼目,看得一眾巫族人眼花繚亂。魔乙還沒看明白,天地間已飛沙走石,颶風呼嘯,驚得山河震盪不已。
斑斕猛虎一下子伏低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