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隨著她的手,齊齊望向雪鳶海中的大坑。那裡,烏漆漆一個大坑,堆著亂七八糟一團泥土廢材。也不知是哪個沒開眼的傢伙,竟不曾打掃乾淨。
眾英雄摸不著頭腦,江瑟瑟勾脣一笑,下了島主特定的座位,一步一步走向了大坑。
她個子似乎又長了一截,看上去愈發纖瘦高挑,顯出傾城國色。可惜,旁人若生了她的容貌,定要矯揉造作一番,她卻渾然不覺,好似那張臉,也不過就是辨認身份的臉而已。
原本有些戲謔之人,瞧見了她的神情姿態,紛紛收起了玩味,想要瞧瞧這位新島主,究竟有什麼厲害的東西,可將這天下英雄震懾當場。
開什麼玩笑,欲推翻她的位置首先要承擔得起後果?
這天下間的英雄豪傑,誰不能承擔所謂的後果?江湖兒女,只要敢做,就沒有不敢當的。眾人的神情難免顯出一絲疑惑,甚至帶著一絲不服。
江瑟瑟冷淡如常,並不理會眾人,而是走到了大坑旁。她走過去,遠處的龍二爺眼中閃過一絲驕傲,進而隱藏不露。
江匪們的神情卻格外興奮,還有滿滿的崇拜。
大坑中的東西,堆的亂七八糟,江瑟瑟隨意走過去,目光掠過坑中的東西,不由得一笑。她是吩咐胡一飛將製造炸彈的東西放置在大坑旁,方便她在宴請江湖賓客時,露一手絕活,好教眾人莫要小覷她。
誰知道,胡一飛竟自作主張,將製造炸彈的材料,雜亂無章的擺放在大坑旁。粗略看去,好似這麼一堆東西,其實就是隨地取材的廢物一般。
這麼一來,豈不是教外人以為,她竟能隨隨便便找一團泥巴,就弄出驚天的陣仗?
江瑟瑟目光一閃,抬頭瞧著遠遠近近等待看戲的江湖英雄,倏地眯起了眼睛。她的眼簾低垂,考慮著這麼做的代價和結局,不過片刻,便拿定了主意。
主意已定,江瑟瑟並不遲疑,而是揚聲道:“請大家先給我五分鐘時間。”
眾人完全聽不懂這所謂的五分鐘是個什麼意思,江瑟瑟秀眉一蹙,冷淡道:“給我半柱香時辰。”
眾人大約是聽懂,一個個好整以暇的望著她。江瑟瑟回頭掃一眼眾江匪,再掃一眼宴席中的賓客,飛快抓起大坑中的芒硝,開始配製起來。
眾人眼瞧著她隨意抓起坑邊的灰黑之物,不由得起疑,再過了半柱香時辰,竟看見大坑裡出現一個模樣醜陋怪異的土塊。土塊不大,立在江瑟瑟腳畔,委實不怎麼起眼。江瑟瑟隨意掃了一眼土塊,抬起頭衝遠處的胡一飛招招手。
胡一飛輕巧的跑來,江瑟瑟瞧著他,冷聲道:“先安頓好大家。”
胡一飛應允,回過頭衝著遠遠近近的江湖兒女,揚聲道:“快快快,大家趕緊把耳朵捂上,各自退後三丈,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傷害。還有你,你,那個誰,都站遠一點。一會兒,若是炸傷了誰,咱們游龍港可是不負責的。”
胡一飛說的咋咋呼呼,江湖豪傑們卻不買賬。大家聽此一語,步子反倒愈發進了一步。
江瑟瑟秀眉一挑,也不管眾人的神態,只是拿餘光瞥著胡一飛,沉聲道:“退後。”
胡一飛老實退後,江瑟瑟飛起一腳踢在土塊上,一步躍出,當先撲倒在地。不僅是她,游龍港一干江匪,但凡站的近的人,在瞧見她的動作後,紛紛撲倒在
地,以雙手護住腦袋,再也不敢抬起頭。
巨大的爆炸聲,將原本就深達數尺的大坑炸出一個豁口,土塊四散灑落,掉了眾人一頭一臉。如江瑟瑟一般撲倒在地的人,自然是毫髮無傷。但,好些江湖人,尤其是那抱著找茬心裡站得格外近的人,一下子便傻了。
有人驚得翻倒在地,有人胸前衣裳爛了一大塊,有人布鞋絲絲縷縷,已然寸斷。有人頂著散碎土塊,望著江瑟瑟,張大了嘴巴不知該問什麼。
所有人都懵了,除了江瑟瑟。
江瑟瑟悠閒的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認真道:“如果你們中的誰,打算將我拉下馬來,儘管放馬過來。只一點,希望你們做這一切的時候,不要忘記,我的東西隨時會要你們的命。”
她說的一板一眼,那頭前一個入席的豪傑揚聲道:“江島主,這叫什麼?”
江瑟瑟回過頭,笑看著他,冷淡道:“火器。”
……
江瑟瑟當選游龍港島主,第一次宴席就在這樣濃烈的氣氛中開始並且結束。到宴席散場時,眾江湖豪傑看江瑟瑟的眼神,已然充滿了崇拜,這是從前龍二爺在位時,也不曾有的。
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江瑟瑟的火器。
九州大陸,別說火器,連鹽巴都不曾大規模採集,出現一個製造火器之人,該是怎樣英雄的存在?
眾人不崇拜她,還真是說不過去了。
然而,若有人知曉,江瑟瑟別說是火器,便是開採、冶煉金礦,也是一等一的好手,這些人又該如何自處呢?
江瑟瑟站在雪鳶海中,望著滿眼杯盤狼藉,陷入了沉默。
失去了異能,她還有許多東西,足可以令她強大的生活。然而,這樣的生活,卻讓她並不快樂。她想要的,只是速速離開這裡,回到她自己的時空。
“瑟瑟?”
有人喚她。江瑟瑟回頭,看清龍二爺慈祥的臉。
現而今,龍二爺不管走到哪裡,都只能依靠柺杖,較之從前委實太過不方便。宴席上,許多人都注意到了他的腿,但他坦然接受了眾人的目光,似乎並不因此而絕望或苦惱。
江瑟瑟瞧著他,沒有出聲。她從未喚過他爹,只在眾人面前喚過龍二爺。私底下,她甚至從未稱呼過他。
龍二爺神態依舊,緩緩走到她跟前,認真道:“可以送我上蘭桑谷了嗎?”
江瑟瑟目光一閃,不言。
上蘭桑谷,並不是個容易事兒。沒有熟門熟路的人,根本找不到入口。然而,即便是熟門熟路的人,能夠找到入口,上山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兒。
因為,凌雲峰上盤踞妖狼,絕非等閒人可以闖入。
江瑟瑟從前有異能,上山倒也迅速,而今她失去異能,再上山恐怕要不易。
然而,她還是決定送他去。
送龍二爺上山,游龍港江匪許多人並不知道。江瑟瑟派遣陳善有主持大局,只將胡一飛一隊人馬帶在身畔。眾人連夜出了游龍港,載著龍二爺直往凌雲峰去。
沒了異能,從游龍港去凌雲峰,便等於穿越大半個九州大陸,費時費力。不過,龍二爺一直很平靜,平靜的就像對這一天,他早準備了多年。
到得幾人到達凌雲峰,已是三個月之後。
三個月過,初秋來臨,東躍國西南邊
境上,蔥蘢的草木漸有蕭蕭之態。江瑟瑟伸手掀開車簾,毫不意外的看見一望無際的綠地。
曾幾何時,她曾與晏瓔同乘一騎,那時候誰能料到這未來許多?江瑟瑟目光一閃,收回手,車簾旋即垂下。
“駕……駕……”
前方,有人驅使駿馬賓士,聽那鞭聲似乎頗為急躁。
喬裝後的胡一飛慌忙駕駛馬車靠邊,並不與這奔馬之人衝突。可惜,他不願意衝突,別人卻願意與他照面。
馬車被迫搖搖晃晃的停下,江瑟瑟掀起車簾,望著外頭。
外頭,竟不止一人,而是一隊東躍國邊軍。
江瑟瑟目光一閃,便聽為首的軍人倏地抽出一副卷軸,高聲道:“你們可見過這畫上之人?”
馬車中,坐著喬裝後的江瑟瑟與龍二爺,一看便是父女二人。駕車的胡一飛不過是尋常家僕,好似還有些發抖打顫。
軍人一見這般模樣,並不多看幾人的臉,只是拿著那畫,趾高氣昂的詢問。
畫中人穿著雪白的戰袍,生的明眸皓齒,粉黛多嬌。一雙墨藍水眸中,洋溢著淺淡的笑。這樣的美人,放在九州大陸任何一個地方,定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因為,她委實很美。
三人望著軍官手中的畫像,都沒吭聲。江瑟瑟望著那畫中人,秀眉一顫,垂下了眼簾。
“見過嗎?你們從哪裡來,可見過這畫中人?”軍官猶在詢問,語氣生硬,毫無親切之意。大約,他這麼問人已不下千萬遍,所以難免浮躁。
胡一飛抬起頭,陪著小心道:“啟稟軍爺,咱們是西螺江過來的,聽說那凌雲峰上的泉水價值千金,所以想上山去採些水。”
軍官一笑,鄙夷的看著幾人,揶揄道:“游龍港回水灘的泉水,你們沒資格取用,竟打起了凌雲峰的主意?怎麼……龍二爺竟比妖狼還厲害?”
胡一飛不吭聲,只是陪著小心。江瑟瑟當島主已經過去三個月,這些東躍國軍人竟然還沒收到訊息。
軍官不知他們心中所想,拿著手中的畫仔細比對江瑟瑟的臉,冷哼道:“東躍國皇帝陛下尋找江家三小姐,你們若是知曉她的訊息,一定要主動上報,否則……軍爺自有辦法懲處你們。”
胡一飛眉毛一抬,忙點頭哈腰道:“是是是。若咱們知曉三小姐的訊息,一定報給軍爺。只是……”
他微微一頓,面帶疑惑道:“貴國皇帝陛下尋找江家三小姐做什麼……三小姐不是與九王爺走得極近嗎?皇帝陛下這是……”
“你懂什麼!”
軍官一萬個不耐煩,呵斥道:“蠢貨,先皇早已駕崩,而今的新帝正是九王爺。陛下日夜思念三小姐,命東躍國上下尋找三小姐,那可是是要冊封三小姐為皇后的。你們……”
他冷冷一指三人,呵斥道:“若見著三小姐,即刻往東躍國軍營稟報。”
“是是是。”
胡一飛問得差不多,當即垂下腦袋不再多問。
一隊軍人再一次看過畫像與江瑟瑟,揮手放他們離去。胡一飛駕駛著馬車不緊不慢的離開,江瑟瑟坐在馬車中,任由車簾的縫隙,吹進來初秋的涼風。
那風,清涼又溫暖,吹在人的心上,像有什麼東西正悄悄拽住了你的心,一點一點的撕扯。
不痛,卻悲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