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
這個名字有著異樣的熟悉,但江瑟瑟一時想不起來。
她想不起來,龍二爺不由眉頭一蹙,揚聲道:“你連親生母親也可以忘卻?”
江瑟瑟一驚,總算想起阿坤是誰。
阿坤,阿惢的母親,巫族美麗的女人。只因為十六年前偷下蘭桑谷,從此便人生變色,歲月失衡。
原本,她是可以比風語大人成就更高的天精一脈族人。
可惜,因為阿惢,她的一切都變了。
江瑟瑟目光一閃,蹙眉道:“你認識阿坤?”
依稀記得,臨行時阿惢母親曾說“那個人在游龍港……”難道,阿惢的生父真在游龍港?江瑟瑟不會忘記,她曾告訴阿惢母親,若是阿惢母親想要見那個人,她大可將這人捉上蘭桑谷,讓他守護聖山神火。
可惜,現而今的江瑟瑟,失去了異能,再不能為所欲為。
江瑟瑟目光冷清,望著龍二爺臉,一眨不眨。
龍二爺老眼一閃,遲疑道:“我……”
“哈哈……”
他們身後,忽然傳來女人的狂笑聲。江瑟瑟一驚,轉頭。
轉頭,聽雪夫人穿著漆黑的勁裝,領著一群江匪,手持武器站在雪鳶海潔白的花叢中。她的臉很美,美麗中偏偏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溫柔,使人觀一眼便覺得恬靜。
龍二爺瞪著她,呵斥道:“妖獸的身體早已躍出江面,你們現在還不快滾,竟敢跑來這裡送死?”
“嗚嗚嗚……嗚……”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話,滔天的江浪中,隱隱現出一隻巨大的觸手,噼啪一聲砸在江面上,濺起水花無數。
眾江匪的臉早已嚇傻,龍二爺揚聲道:“快投食!”
守在江邊的江匪們傻愣愣的聽下,飛快往水中投去大塊的魚肉。
魚肉下水,叫囂著的妖獸,似乎稍微安靜了些,江面上再看不到它的巨大觸手。
聽雪夫人似乎也驚嚇到了,但她仍舊牢牢站定在花叢中,目光凶狠的瞪著龍二爺,高聲道:“夫君,此乃上古妖獸,你以為吃幾條小魚便能解饞嗎?你不要忘了,它想吃的東西,是凌龍鎖的鎖精,是崑崙玉的玉髓,是雪蕊戰袍的主人。只有這些鮮活的東西,才能對它胃口,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亂顫,笑聲中充滿猙獰。
江瑟瑟總算知道,這人不速速離開江邊,反而湊到這裡來看熱鬧,其實心中是藏著濃烈的恨意的。
這些恨,恐怕正是龍二爺附加給她的。
龍二爺冷眼瞪著她,沉聲道:“你會失望的。因為,我不會看著游龍港陷入浩劫。這裡有我數十年的心血,有游龍港兄弟們灑下的熱血,我是絕不會辜負的。”
他微微一頓,掃一眼聽雪夫人身後的江匪,揚聲道:“聽雪一心只想報復我,不會真心帶你們稱霸游龍港。你們還是速速離去罷。”
他說得沉靜冷淡,江匪們自然不信。
聽雪夫人冷笑一聲,嬌吒道:“龍騰海,你一個無用的瘸子,還敢擾亂我的軍心?待妖獸毀了你們這群蠢物,我便能成為新的島主,帶著他們對抗鰲國。”
站在她身後的江匪們聽得熱血沸騰,江瑟瑟目光一閃,便聽龍二爺雲淡風輕的笑道:“試問,若游龍港都毀於一旦,成為江底塵泥,你又將如何帶領他們立足於此?”
“不勞你費心,我自有打算。”
聽雪夫人說的輕巧,江匪們自然也極為信服。
龍二爺冷笑一聲,轉頭望著巨浪滔天,揚聲道:“三日之前,我便早有交代,不管今日我能不能上岸,只讓陳善有悄悄遣散千葉島上的住民。說到底,只因不知這妖獸的威力,我自不敢貿然損耗大家的性命。”
他話音徐徐,一眾江匪聽去,卻是微微變色。
龍二爺目光如炬,遠望著游龍港中心廣場方向,揚聲道:“此刻,想必陳善有早已按照我的吩咐,遣散了所有住民。如今偌大游龍港只有咱們這些人,便是妖獸真的上了岸,我也不懼了。”左不過,拼著這把老骨頭,與它魚死網破就好。”
他的話音久久迴盪,帶著一股子視死如歸的意味。
“嗚嗚嗚……嗚嗚……”江底的妖獸,彷彿已吃光了魚肉,再一次狂叫起來。映襯著他的話語,愈發讓人毛骨茸然。
江岸邊的江匪們噗通噗通往下投擲魚肉,臉上的神情愈發堅毅,堅毅中又透出一絲彷徨。
反觀那一方,卻不一樣了。
眾人站在聽雪夫人身後,已沒了開始時的鎮靜自若。
“夫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有人耐不住,先詢問起來。
聽雪夫人臉色一變,手中的匕首“嗖”的一聲紮在這人心口,登時將人放倒在地。出聲的人,不過只一句話,便交代了自家性命。
眾人瞧著倒地身亡的同伴,不由一顫。
聽雪夫人的臉色卻仍舊森寒:“你們當中,若有誰敢質疑我,便跟他一個下場。龍騰海不過是窮途末路,咱們只等看好戲便是。”
“嗚嗚嗚……”
妖獸狂叫,那些大塊的、新鮮的魚肉,似乎已不能安撫它,它現在或許更需要真正的人,真正帶著強大靈氣的人。
這麼說,此前聽雪夫人指引晏瓔與江瑟瑟穿過水晶宮,並不是真的為了營救他們,而是將他們送入妖獸之口?
因為嗅到了他們的氣息,所以妖獸活了過來,所以翻出江底,欲爬上江岸?可那時,他們真是好端端穿了出去,並未看到任何妖獸?
江瑟瑟蹙眉,龍二爺瞧著她,沉聲道:“妖獸就要掙脫江底牢籠,咱們必須儘快將它鎖回地宮去。你……可願再下一次地宮?”
偌大游龍港,上千江匪,便是因為妖獸逃掉了大半,至少還有上百人,怎麼竟要江瑟瑟一個與游龍港毫無干系的人下去?
江瑟瑟不願意,抬頭道:“我不願攪合你們內訌,更不願參與游龍港島主紛爭之中。我……到這裡,只為了等一個人。在等到他之前,我都不會離開。”
她退後一步,像是將自己劃定到了利益爭奪的範圍之外,冷淡道:“所以……你們繼續。”
她的姿態優雅冷漠,聽雪夫人一見,哈哈大笑起來。
龍二爺倏地回頭,緊緊瞪著聽雪夫人。
聽雪夫人卻似乎早已天不怕地不怕,更顧不上理會生了異心的下屬,她只是望著江瑟瑟的臉,尖酸刻薄地悠悠道:“江瑟瑟……”
她的目光中凝著濃厚的痴意,一寸一寸的看過江瑟瑟的臉,像是極度痴迷卻又極度厭棄。
江瑟瑟目光一閃,便聽她冷笑道:“果真是宿命由來不可違,兜兜轉轉十六年,你竟然還是回到了江家,做了江
家三小姐,跟他牽扯在一起。”
她話語十分失落,聽得眾人一頭霧水。
坐在轎輦上的龍二爺卻臉色一變,呵斥道:“聽雪……念在你跟隨我多年的情分上,快帶著你的人速速離去。無論妖獸能不能被制服,至少你們的性命無虞。”
“哈哈哈……”
聽雪夫人笑得狂妄,似乎還帶著一絲悽慘。她不肯理會龍二爺的話語,而是一步一步走近了江瑟瑟。
待得走到江瑟瑟跟前一丈,她卻不肯再站近,便是她手中的匕首,也緩緩擺出了防禦的姿勢。她這般如臨大敵,江瑟瑟卻知道,她似乎有著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果然,她還沒有開口,龍二爺已先一步開口道:“聽雪……我讓江瑟瑟下地宮去,只因為與她母親有些交情,僅此而已,你莫要胡亂編排。”
江瑟瑟目光一閃,聽雪夫人當即大笑起來。她一面大笑,一面衝著江瑟瑟的臉,冷笑道:“江瑟瑟,你不覺得咱們的臉很像嗎?”
江瑟瑟從未覺得。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豈會認定自己的臉與他人相似。
然而,聽雪夫人此話一出,江匪們卻紛紛轉頭。縱使是在這樣妖獸嚎叫的時刻,人們仍舊能從她們的臉上看到一絲相似。若真要尋根究底,大約便是那一雙眼睛。
沒錯,她們的眼睛很相似。
但江瑟瑟非常明白,自己這具身體乃是阿坤的女兒,怎能與聽雪夫人相似?
聽雪夫人瞧出她的異樣,冷笑道:“你也覺得奇怪?呵呵……當年,我若不費盡心思變了這張臉,夫君他又怎麼會娶我?我又怎能呆在他的身畔,做他的夫人……”
她悵然一笑,不顧龍二爺眼中的憤怒,吃吃笑道:“為了這張臉,我……失去的已經太多了……可惜,夫君他看中的也只是這張臉,從未真得把我當做阿坤……”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幾乎是呢喃。而她身後站著的江匪,終於臉色蒼白。
“什麼……”
眾人大驚失色,齊齊望著聽雪夫人的後背,聽雪夫人仰天一笑,朝著波浪滔天的江面走去。
“今日,便是游龍港的浩劫,這一千座島,都將化為江底塵埃,做夫君與我的祭品。哈哈哈……”
她仰天長笑,忽然拔足狂奔,不過片刻便奔跑到了江岸邊。眼見她就要一頭扎進了巨浪之中,江瑟瑟步履飛快,拽緊了她。
江瑟瑟目光冰冷,狠狠拽著她手腕,呵斥道:“待我收拾了妖獸,你最好老老實實將來龍去脈交代清楚。你為何會與……我母親的臉一樣?”
蘭桑谷中的阿坤,早已滿鬢白髮,面如松皮,自然看不出當年的風華。可聽雪夫人卻不一樣,她保養得宜,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實年紀。
然而,即便看不出,難道便不可猜測嗎?江瑟瑟的腦中,不知為何會浮現出醉雪夫人幾個字來。
晏瓔的母親醉雪,與眼前美人只差一個字。同在西螺江上,同為驚才絕豔的美人,她們會不會彼此相識,甚至熟悉?
江瑟瑟的手勁不小,但聽雪夫人卻仍舊試圖掙扎。她瘋狂的晃動著手腕,吃吃笑道:“與其關心我為何會像你的母親,不如關心關心夫君罷。你該問問他,為何只有你能穿上雪蕊戰袍,為何偏偏要你下到地宮去?你該問問他……可認得那江家孽子江宇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