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節這一日,沒有下雨。
夜,很黑,風,微微有些大。
江瑟瑟抬頭,望著漆黑如墨的蒼穹,秀眉緊蹙,臉色沉靜。
這樣的天氣,似乎要下雨。渴盼多日的月色,竟沒有到來。
魔乙站在她身後,望著她雪蕊戰袍上的銀光,溫柔道:“今夜無月,看來,你找不到解心蘭了。”
江瑟瑟目光一閃,冷聲道:“即使沒有月亮,我也想去試一試。”
魔乙臉色一黯,溫柔道:“那麼,我陪你一起罷。”
江瑟瑟回頭,仔細看他刺著枝蔓的臉,搖頭道:“不必了。妖獸出沒,雖不安全,我卻自會防範。有你們在,我只怕顧及無暇,耽誤了尋找解心蘭。”
魔乙蹙眉,江瑟瑟此言說的好似他與斑斕猛虎成了她的累贅一般。天地良心,整個巫族人,誰不願意出入由魔乙保護?
偏偏,江瑟瑟不肯領情。
魔乙站定,頷首道:“好。”
二人分道行走,一人趁夜直上後山,一人返回議事廳。
江瑟瑟抬頭望一眼蒼穹,握緊手中的匕首,邁步飛快。
……
議事廳,一燈如豆。
緊閉的窗戶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棉絮,遮擋住了漏出窗外的光。
幾位長老坐在廳中,一見魔乙進門,慌忙站起了身。
固靈一脈的長老上前一步,躬身道:“族長,聖女已經上山了嗎?”
魔乙點頭,沉著臉道:“她獨自一人上山,我很不放心,你們一會兒知道該怎麼做。”
幾人垂首,暗血一脈的長老恭敬道:“族長放心,解心蘭花開墨黑,月色下瞧去分外詭異,古書上雖有記載,卻無人真正見識過。聖女想要尋找,自然也不容易。我等,定會按照您的吩咐辦事。”
魔乙點點頭,坐在茶案邊,長嘆道:“我不希望她離開,更不希望她找到解心蘭去救他喜歡的男人。”
風語一脈的長老聞言,目光閃爍道:“巫族聖女一旦點燃神火,則一生不可嫁人。若是嫁了……定要害的對方暴斃而亡。族長既然喜歡聖女,當初就不該讓聖女點燃神火。”
當日情境,對於江瑟瑟而言,已無一丁點退路。若不點燃神火,自然還有一番激烈的爭奪廝殺。江瑟瑟點燃三百年未見的神火,也屬逼不得已。
魔乙臉色冷淡,不發一言。
固靈一脈的長老見狀,微微一嘆,擔心道:“當日,族長若是強壓下去,恐怕大家也不會說什麼。族長一力讓聖女點燃神火,自己……豈不是也迎娶不得她?”
魔乙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幾人,淡淡道:“阿惢,她早就不喜歡我了。即使她不點燃神火,她也不會願意嫁給我。而我……勉強她不得。如今,聖山神火熊熊燃起,她這一生都與巫族脫不開干係。她永遠不可嫁人,永遠不可背棄巫族。豈不是很好嗎?”
幾人一愣,似懂非懂,不敢搭話。
魔乙臉色一冷,望著窗外的夜色,冷聲道:“召喚妖獸上山,毀去解心蘭,拖住阿惢的步子。過了今夜,我自然有辦法留住她。”
“是。”
……
後山,峰巒疊翠,花木蔥蘢。
雖是初春,草木卻似有靈氣,生長的繁茂健壯。
江瑟瑟一步一步,舉著風燈,走得極慢,生怕錯過了解心蘭的蹤影。然而,暗夜漆黑,江瑟瑟雖是小心謹慎,卻仍一無所獲。
無他,
今夜有風,無月。
解心蘭百年才長成,長成後一年只開一次花,且只在雨水這一日。花開如碗口大,有異香撲鼻,且對月而動。
光只這幾條,江瑟瑟看花了眼睛,也沒看出個子醜寅卯。
她蹙起眉,遙望著後山陡峭的山勢,再看看漫天遍野的蔥翠花木,委實想要長嘆一口氣,大罵一聲。
然而,她沒有。她只是低下頭,一步一步,一株一株的摸索著,尋找著。
而今辨別,只能靠鼻子去嗅。不是說,有異香撲鼻嗎?江瑟瑟到現在,還沒聞到什麼異香。然,只要是花香,她必定要去嗅一嗅的。
就這麼折騰了許久,江瑟瑟站起身,拍了拍彎曲的後腰,吐出一口氣,嘟囔道:“大爺的,到現在都快分不清香氣和臭氣了……”
滿山花木,你可知品種有多少,香的臭的麻的辣的,不可一一論述。總之,氣味是很多,唯獨沒看見碗口大的香花朵。
江瑟瑟又撥出一口氣,仰頭望著漆黑的蒼穹,不耐煩道:“好歹你也來點月光,讓我瞧瞧解心蘭的模樣?”
她恨恨一哼,大約也是感激老天爺並未下雨,不由得搖搖頭,又埋下了腦袋,再次尋找。
“嘶嘶……”
不遠處,有什麼東西突然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江瑟瑟一怔,側耳細聽。
“嘶嘶……”
這一回,江瑟瑟聽懂了。
是蛇。
準確的說,是類似於紅斑大蟒的蛇信發出的聲音。
江瑟瑟一驚,再抬頭,那黑白交織的蟒蛇,已竄起整顆頭顱,直勾勾的豎在她眼前。
一人一蛇,三寸之間,大眼瞪小眼。
江瑟瑟一雙墨藍水眸倏地瞪大,提著風燈的右手“哐當”一聲砸在蟒蛇的眼睛上,一步退後,沒了影兒。
“嘶嘶……嘶嘶……”
被砸中的黑白蟒蛇叫囂著,扭動著,暴躁不安卻無可奈何。肥碩的蛇軀翻來滾去,壓壞了許多花木。
遠處的江瑟瑟瞧見,暗暗鬆了一口氣。所幸,這黑白蟒蛇碾壓的區域,已被她檢視清楚,並不存在解心蘭。
若不然,這蟒蛇毀掉了解心蘭,江瑟瑟保準不扒了它的皮。
蟒蛇原地打滾,失去了對抗江瑟瑟的能力。江瑟瑟正奇怪,哪來的妖獸這麼不經打,眼睛被砸就放棄抵抗,任人宰割?
她還未想清楚,後方山下,又有金鵬凌空飛來。
這一回,金鵬並未尋找解心蘭,而是照著江瑟瑟的腦袋便抓扯。江瑟瑟曾聽烏果說過,被金鵬抓死的人,三生三世甭想輪迴,只能煙消雲散。
江瑟瑟雖然不大相信這個,卻也不願被金鵬抓住。
她倏地邁開步子,躲避金鵬,換個方向,繼續尋找解心蘭。
金鵬一撲之後失去了目標,不由得飛上天空,再看江瑟瑟蹤影。
就這麼一會兒,山下傳來轟隆隆的響聲,似乎已有許多活物奔著山上而來。
江瑟瑟蹙眉仰頭,盯著那金鵬,總覺得哪裡出了問題。
她目光一閃,避開金鵬的第二次抓扯,山谷中突然傳來一聲吼叫。這聲音,如狼嚎,似虎嘯,類龍吟,端端聽不出是何種妖獸發出的。
江瑟瑟一怔,不由得脊背一寒。一寒之後,方才那些轟隆之聲,倏地四散而去,再無聲息。便是那黑白蟒蛇與金鵬,亦消失不見。
四野死寂,只有初春的風,吹著花木沙沙作響。
江
瑟瑟目光一閃,強自鎮定,依舊不緊不慢的尋找解心蘭。
唯一,烏雲之後的銀月,微微露出半張臉,似有些害羞,嬌滴滴的藏著。
江瑟瑟眼前一亮,抬起頭望一眼明月,忍不住勾脣笑起來。有月,無雨,老天這是在襄助她嗎?
便是妖獸來襲,又有何怨,大不得拼個你死我活。
江瑟瑟埋首,開始聚精會神的翻找花木,希冀那解心蘭正仰著碗口大的花朵,散發著幽香,望月而動。
……
山下,魔乙站定在黑暗處,厲聲道:“怎麼回事,怎麼全都跑回來了?”
十來個巫族異能高手,顫巍巍站在他面前,支支吾吾道:“靈獸都不敢靠近,都……逃掉了。”
魔乙一怔,仰頭望著山坡上虛幻而高大的身影,遲疑道:“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怎麼巫族靈獸如此懼怕它?”
固靈一脈的長老聞言,上前一步,垂首道:“族長……那可能便是聖山上的山怪。”
山怪?
魔乙轉頭,握緊了拳頭,不屑道:“小花與它,可能拼得幾分?”
長老一愣,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只是……巫族避世三百年,三百年來並未出現這山怪的蹤影。今夜,它突然出現,許是為了……為了解心蘭。”
解心蘭能生死人而肉白骨,巫族書籍上記載的很清楚。久居於此的山怪,恐怕比他們更瞭解。
魔乙蹙眉,望著那一步一步上了山腰的龐大身影,遲疑道:“我帶著小花去救阿惢,你們……先行退下。”
眾人一愣,固靈長老顧不得尊卑禮儀,一把拽住他袖擺,擔憂道:“族長,山怪三百年不出世,今夜出世非同凡響。聖女有天神庇佑,不會有事的。您,趕緊跟我下山去罷!”
聖女有沒有事,他不知曉。但魔乙與山怪抗衡,固靈長老的確不知誰勝誰負。巫族可以沒有聖女,卻不能沒有族長。
尤其,這族長還是固靈一脈的族人。
有魔乙在,固靈一脈一定會愈發光大,遠遠優越於其他兩支血脈的族人。單憑這一點,固靈長老也不會允許魔乙出事。
魔乙甩開他手臂,冷聲道:“我不願意阿惢找到解心蘭,下山去救晏瓔。但,更不願意阿惢被山怪所傷。”一語畢,拋開眾人的勸阻,喚了斑斕猛虎上前,飛速上山。
江瑟瑟沒能找到解心蘭。
銀月藏於雲後,時隱時現,蔥蘢的大地上,似乎隱隱傳來什麼動物的腳步聲。江瑟瑟轉過身,往後看去,什麼也沒看見。
然而,方才那一聲吼,她是決計不會聽錯的。
江瑟瑟蹙眉,藉著月色繼續尋找解心蘭。一顆心,漸漸有了些忐忑。
巫族妖獸個個皆有靈異,今夜齊齊上山,卻盡被這不知名的傢伙一聲吼嚇跑。如此可見,這吼叫的傢伙是何等厲害。
江瑟瑟不願再呆,但仍是埋著頭,繼續尋找解心蘭。
不願呆也得呆,錯過今夜,就要等到下一個雨水節。下一個雨水節,有沒有月,下不下雨,還真不知道。
尤其,晏瓔豈可等一年兩年?
“咚……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就在江瑟瑟埋頭的剎那響起。聲音不算大,然,卻伴隨著地皮顫動的回聲。
江瑟瑟直覺自己的身體,亦在跟隨這回聲跳動。
一下一下,再一下。
江瑟瑟擰眉,收了尋找解心蘭的目光,回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