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來到了事發地點。
這個美麗的山看起來更像是一塊被開發過的煤礦區，到處是破碎，數不盡的殘缺。
也不知是第幾輪了，阿輝他們的搜救持續，他們有規律地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探測儀在手裡左右擺動，強光燈在空中形成一道極強的弧形光束，伴隨著從擴音器中傳出去的有力的呼喊聲，在這片山裡來回了許多遍。
可是，並沒有任何迴應。
山的周圍都是那樣的平靜，似乎阿輝他們才是這裡唯一的不速之客，似乎昨晚之前這裡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站在那裡，所有的頭髮都被高高挽在腦後，身上穿著黑裙子，輕薄的裙角在風中獵獵擺動，猶如一片隨風欲舞的黑色羽翼，彷彿下一刻就會真的飛起來一般。可是我的腳步卻很穩，在這樣的天氣裡也並不覺得冷，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我也不知道我來這裡幹嘛，只是不想離開，僅此而已……
第三天……
第四天……
第十天……
一個月……
三個月……
陌謙接到上級命令，即將要調到兩千公里外的BJ市任督察。這天傍晚，臨近下課的時候的接到李英愛的電話。
陸成洺出事後她便從美國回來，一是接管AF生意，二是照顧已半瘋的賈海琳。她也不怨我橫刀奪愛了，偶爾會過來看看小寶，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回不到最初，可也慢慢有了好轉。
她在電話裡提議說，“柔柔，晚上去吃韓國菜，怎麼樣？”
正抱著小寶的我婉言拒絕，“你們去吧，我還要陪寶寶。”
“顧霏柔，你這樣可不行啊。”司馬圖搶過電話說，“這都連續十幾天不出來見人了，心裡能吃得消嗎？”
“就是啊，你最近也太消沉了。”英愛在一旁嘟囔。
“沒事。”我無所謂地笑了笑，“正好下個月就去BJ市，多陪陪他也是應該的。”
“你真打算跟陌警官走啊？”
“嗯。先在那邊把住房搞定了，再回來接寶寶。”
“哎，我說你這人……”英愛長嘆口氣，她知道說不動我，只好掛了電話和司馬圖等人去吃飯了。
吃過飯，洗過澡，小寶睡了，只有我在臥室裡一直待到深夜。保姆看到我早已見慣不怪，隨口問候了一句便又回房睡覺去了。凌晨時分，等把所有精神都耗完了，才一下便倒在**睡覺。
照例睡得不好。
明明一夜無夢，可是睡眠質量卻出奇得差，中途醒來好幾次。幸好還有小寶，每次醒過來看見身邊胖乎乎的小傢伙時，我都會暗自慶幸一下。如果不是小寶，恐怕自己將會整夜整夜地
失眠吧。
如今我早已從陸成洺的別墅裡搬了出來，回到爸媽給留下的這套公寓，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偶爾想起在別墅的日子。
那段日子，當我嚴重失眠的時候，只能爬起來看影碟，都是阿輝親自買回來的，一摞一摞，開始還整齊規矩地堆在櫃子裡，道最後卻乾脆全部攤開散放在地板上。
我早已失了耐性，一部片子看不到十分鐘便要忍不住退出再換碟。
恐怖片、喜劇片、打鬥片，甚至漫畫片……阿輝陸陸續續買回那麼多，卻始終無法為我打發掉漫漫無邊的長夜。
睡在寬敞空蕩的臥室，彷彿時刻都被某種壓力包裹著，連安睡一晚都不可能。
我太想睡覺，不是因為累或困，只是因為我想做夢。
我想夢見陸成洺，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可是，這個曾經在我生命裡刻下深刻烙印的男人，似乎連同那幾聲槍聲一起，在那一夜之後就消失了。
包括在我的夢中。
他不見了，任憑阿輝他們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他的訊息就如同沉沒在了迷霧的大里，杳無音訊。
事故發生之後，每個人都在焦急，司馬圖幾乎連去夜店的心都沒有了，就連一貫沉穩的阿輝也頻頻在人面前流露出憂慮之色。
似乎只有我，相較之下比較正常。
因為從出事後到現在，只有當晚痛苦過一場，此後再也沒掉過淚。
我故意不去看新聞報紙的報道，也不去聽那幫手下私底下的議論，我花了一個禮拜去想，最後決定搬走。
阿輝溫言勸說，“那幫傢伙平常很崇拜陸先生，現在出這種事，他們會討論也是可以理解的，顧小姐你不要搭理便是。”
我搖了搖頭，“不需要了，住在這裡只會讓我更難受。”臨走之前又跟阿輝交代，一有訊息就立即通知我。
可是一直沒有等來任何訊息，無論是在用多少時間來麻痺空虛的白天，還是每一個漫長難熬的夜晚。
漸漸地，我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和陸成洺的世界徹底脫離了關係。
我重新回到了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人生，陌媽媽答應了我和陌謙的婚事，而其婚禮已經在籌備中，而我也懶得去說不想嫁的話，而關於陸成洺的那些槍林彈雨，鮮血性命，久遠飄忽得彷彿從沒有在我的身邊出現過。
一直到小寶都會說話了，也可以跑步了……
陌謙去BJ市上任，我也在那邊開了一家小小的律師事務所，安頓好以後回KM市接小寶。
這天傍晚我搬了很多東西，走出小區門口的時候向馬路對面瞥了一眼。
本是無意之中的一個動作，卻令我硬生生地愣在原
地，呆了好幾秒。
那是個夜宵店鋪外頭的昏黃燈光，在夜風裡搖搖晃動，一如兩年前，他駕車停在我家小區面前。如從天降，渾身凜冽，讓過目難忘。
我經歷了一場視覺的震撼！
可就在眨眼間的功夫，連人帶車都不見了！
這個城市熱鬧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路上不時有車燈閃過，我茫然地環顧四周，忽然覺得空曠。
怎麼找，還是沒有他的身影。
也許他還活著，只是不想見到我。
彷彿頓悟，我突然捏緊了雙手，渾身顫抖，開始快速地向前跑去。
別墅門口，我停了下來，喘著力握住拳頭用力地砸門。
我有點歇斯底里，直到門被敲開，仍停不下來，不停地大口呼吸，神色慌張。“顧小姐，出什麼事了？”開門的傭人說。
“我、我見到他了”我突然安靜下來，動了動嘴脣。
“什麼？”
“我見到他了，陸成洺。”
“不可能。陸先生已經死了。”傭人鄭重的告訴我，“顧小姐，陸先生已經死了有半年了。”
“什麼？死、死了？”我有點發楞。
“是的。死了。”
“……哦。死了。”
我屏住了呼吸，心口很疼，片刻後，眼淚終於簌簌落了下來。
接下來的每分每秒，我像是哭幹了這輩子所有的淚水。
陸成洺死了……
我的心裡只有這麼一個念頭，胸腔痛得讓我無法呼吸，只能蜷著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
原來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以為只要沒找到屍體他就活著。
事實上陸成洺已經死了半年了……
我不願意相信他已經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變成碎片，消失在碎片裡。
曾經的我是多麼痛恨他啊，恨他霸道地掌控我的人生，更恨他害死了我的親人。
現在我才知曉，其實這些恨全是假的，與他的生命比起來，這些全都顯得那樣輕飄虛幻。
直到失去了他，我才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真正接納他。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寧願什麼都不去想。”
凌晨，燈火通明的客廳裡，我止了眼淚半蜷在沙發上，“我本來就肯忘事，如果他還活著，爸媽和王叔的事我也可以忘記的……”
“顧小姐，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傭人嘆了口氣，再次遞上幾張紙巾。
是啊，有時候一個決定做出來，也許就是終生的遺憾。
這世上所有的一切，彷彿冥冥之中自有註定，沒人能說得清對與錯，就像王韻芝對司馬圖的愛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