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八大胡同裡夜夜笙歌,張燈結綵。
在勿返閣小門後的一條小巷子內,一對黑影默默對峙著。
男子一直站在角落的陰影內,突然他從那團黑色中走了出來,月光照在他臉上,顯得他那嘴角邊的一抹笑容更是令人厭惡。只見他將手一伸,對那女子說道:“兩千兩,哪兒呢?”
“我娘呢?先讓我娘出來與我見面。”女子就站在勿返閣的後門邊上,緊貼著灰牆,白慘慘的牆壁顏色更襯出了她臉色的蒼白。
“哼哼,先給錢,再見你娘也不遲嘛。”男人說著用手向自己身後一指:“那婆娘害羞得緊,總認為這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還是我力氣大,硬把她拉來的。說定了,先讓我看到錢。”
女子瞧著男人的嘴臉,拼命忍住了想要嘔吐的衝動,她將一直提在手裡的錦囊往前一拋,正好落在了男子的懷裡。男子誠惶誠恐地接著,懷中突然一沉,光是掂量這個重量便讓他欣喜若狂起來:“哈哈哈哈,兩千兩原來是這麼重呀!”他一邊讚歎著,一邊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錢袋,可是眼前的情況卻讓他愣住了。女子看到他的表情,彷彿是在意料之中,於是冷哼了一聲。這嘲笑聲頓時便將男子的神智拉了回來,他惱怒地將袋子置到了地上,一把上前抓住了女子柔弱的手臂,那手勁之大,好像是要捏碎女子的骨頭一般:“這是些什麼?”
女子瞟了瞟靜靜躺在地上的那些個小石子,又看了看青筋暴起的男人,竟然笑了出來:“怎麼?瞧不出來?那是銀子啊。一個一個,同等大小,我給你精挑細選的呢。”
“你個頑劣的東西!別在這裡裝瘋賣傻,那會是銀子麼?!嗯?!你自己瞧清楚了!”說著,男人一把扯住女人秀麗的髮髻將她的臉幾乎都貼到了地上。
女子並沒有反抗,即便頭上吃痛也沒有叫一聲,她只是輕輕地回答了男人的問題:“我怎麼可能有那麼多錢?既然你說要給銀子,我又沒有那麼多,那我就只好給你些這東西。只不過……不是真銀子,是假銀子。”說到最後,女子側過臉來,挑釁地向男人一笑。
“賤人!”男人劈頭蓋臉地就是一句句羞辱的話,並將女子一下甩進了巷子的角落裡,女子悶哼一聲,只覺得額間很是疼痛。她拼命眨了眨眼,好讓自己的意識不用那麼模糊,可是,漸漸流下來的溫熱紅了她的視線。
男人一步步地走近摔倒在地的女子,沒有任何憐憫之心。女子雖然視線有些模糊了,但是聽覺卻很靈敏,瞬間那些腳步聲沒有了,緊接而來的,是拳頭呼嘯而來的聲音。
女子身上不斷而來的疼痛讓她知道了害怕,她拼命地躲著,護著自己的頭部,可是這些微小的動作仍然無事於補。這裡護住了,男人便踹那裡,那裡擋住了,男人便擊她這兒。慢慢地,女子哭叫聲漸漸地弱小了許多,恍惚間,她看到就在男人的身後,默默地站著一個人。
是一個婦人。
那個婦人穿著一身樸素的青色布衣,只是冷漠地看著男人實施的暴行。
女子看到了那婦人,發瘋了一般叫著:“娘,娘!幫幫我!”
婦人置若罔聞,依然不動。
“娘!!爹爹打我!幫幫我!”女子哭喊著,拼命地向婦人爬去。
婦人仍然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猛地,女子覺得耳邊聽到了骨骼碎裂的東西。口裡充滿了鐵鏽味,她雙手捧在自己的嘴下,瞧著一滴兩滴的血從嘴裡慢慢溢位,一顆乳白色的牙齒更是從嘴裡掉了出來。
女子一愣,稍微一張口,六七顆小巧釉白的齒混著滾燙的血掉落在女子的手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女子悲愴的哭喊震懾於天地。
……
琳琅猛地睜開眼睛,看到得卻是一片黑暗中自己的床頂。她趕忙坐了起來,撫摸了一下自己周身,完好無損。禁不住便鬆了一口氣。
“原來……都是夢……”琳琅輕聲呢喃道,不禁苦笑了出來。
正在這時,香兒已經掌著燭火來到了她的床前。
“小姐,你剛才是怎麼了?做惡夢了?”香兒關切地上前檢視琳琅的情況,卻見琳琅的臉色白得可怕,豆大的汗珠正從髮間滾落。
琳琅輕輕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現下是什麼時辰了?”
香兒側耳聽了聽遠處若隱若現傳來的打更的聲音,爾後回答了琳琅的問話:“小姐,怕是有五更天了,還早呢?您且再睡會兒?”
“不了……睡不著,今兒個我爹爹會過來,可對?”琳琅一邊說著,一邊下了床榻。
“沒錯……他要的兩千兩銀子……我只是籌到了其中一些,還差些許。”香兒嘆了一口氣:“小姐,您看這該怎麼辦才好?”
琳琅木然地披上衣服坐到了梳妝鏡前,鏡子裡映出來的是一張憔悴的面孔。她面無表情地打開了自己的首飾盒,裡頭擺放著的名貴首飾寥寥可數。都是這一段日子以來,被那個人給榨乾了。琳琅一樣一樣拿起來看,最後她挑中了那個純金繡滿金絲的手鐲,她在手裡摩挲了一陣,便交給了香兒:“把這個拿去當了吧,當死當,可以拿多些錢,少說也是個三千兩。”
香兒雙手接過鐲子,心中更是一疼:“小姐,這可是你珍藏了好些年的了。”
話還沒說完,卻被琳琅輕輕打斷了:“我要這東西還有什麼用?張老闆早就已經不在乎我這個舊人了,我留著它們做什麼?徒增傷感罷了。”
香兒默默點了點頭:“那麼奴婢便去燒些水,小姐好好沐浴一番,對身子也好些。”香兒心疼地瞧著像是浸在汗水裡頭的琳琅,她的中衣都粘在了面板上。
“去吧。”琳琅完全躺進了靠在窗邊的躺椅上,仰頭瞧著還未完全隱去的殘月。天空,泛起了些許光亮。
雲霜每天都會很早起來,可是今天卻讓她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直到終於有了空閒思考了,她才明白這不對勁在哪裡——自她醒來開始,便沒看到巧兒。正在想著這個丫頭是跑到哪裡去了。巧兒卻正好推門進來了,氣喘吁吁地模樣似是趕了許久的路。
“巧兒,你這是去哪裡了?”雲霜雖然心中滿是疑問,卻還是先端了一杯茶給自己的丫鬟,好讓她先將疲憊緩過來。
巧兒也不客氣,接過茶來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才張口答話:“小姐,前一項子我就說,琳琅小姐與香兒的行蹤有些蹊蹺吧,今兒個可算讓我瞧見了。”
“哦?你瞧見什麼了?”雲霜笑了笑,以為她要說什麼發現了情人之類的戲碼。
“我今兒個一路跟著香兒,居然走到了中街那裡的一個當鋪店兒。”
“什麼?當鋪?”雲霜本來是在喝茶準備聽些八卦,不曾想,卻是讓她不得不嚴肅對待的答案。
“沒錯,您瞧。”說著,巧兒便拿出了一張像是契約一般的薄紙:“這當的可是鎏金掐絲工藝的紅寶石鐲子,足足當了五千兩。而且還是死當。”
“……你從哪裡弄來這契約紙的?”雲霜拿著這東西是一陣無語。
巧兒吐了吐舌頭,邊說邊將那方薄紙細心收了起來:“這可不是我渾水摸魚拿的,咱也沒那個本事啊。是香兒走得太著急,掉了都不知道,還是我幫她撿過來的。”
“唉……這些丫頭啊,真是一個更比一個不讓我省心。”雲霜皺了皺眉,休息的興致都沒有了。
“小姐?還有誰不讓您省心呢?”巧兒一陣疑惑。
“浣紗今兒個也過來過了,旁敲側擊地問了我好些不著邊際的話。她倒是問的巧,可我是過來人,會不知道她的意思麼?”說罷,雲霜的臉色變得複雜起來。
巧兒愣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您,您是說……梵音小姐?”
“梵音怕是有個相好的了,還是內城的人。那人說,要娶她。”雲霜說完,禁不住幽幽嘆了一口氣。
“那……您的答覆是?……”
“不允。”雲霜苦笑了一下:“只希望梵音不要像我當初那麼傻,不要如我一般不明白雲姐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