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太后怔了一怔,始料未及。
陸行已經開口道:“要如何化解?”
“這——”楊維卻是面有難色,似有顧慮。
姚閣老看了眼**昏迷中的北宮烈,眼睛眯了眯道,“楊大人有話但講無妨!”
“下官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楊維道,“這些年來陛下的身體本來就一直不是太好,如今又趕上星象有異受了衝撞,所造成的影響遠比尋常人要來的大,下官雖然通曉形象演變一說,但這是天命,卻是不能隨便人為操縱的,所以——下官並不敢妄言!”
言下之意,倒是北宮烈這個皇帝福薄,天要收他了嗎?
單太后的心裡略顯安定,面上卻還是一片凝重擔憂之色,也是思慮良久默不作聲。
北宮烈這個皇帝在位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殺伐決斷很有魄力,不說是一代明君,至少在政務方面的口碑還是不錯的。
姚閣老又一心擁戴他,這個時候雖說是天命不可違背,但若真要就這麼袖手旁觀——
整個殿中的氣氛不知不覺就變得死氣沉沉,所有人都相對沉默了下來。
被丟在旁邊僥倖暫時保住性命的劉院判終於不堪壓力,試著開口道:“所謂天命一說,都有相生相剋的,陛下如今適逢大劫,楊大人您看——若是大婚沖沖喜,會不會有轉機?”
此言一出,姚閣老幾人都是眼睛一亮。
陸行更是當先已經轉向楊維道:“劉院判的提議真的可行嗎?沖喜——真的會管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楊維身上,卻是不曾發現單太后手裡捏著的佛珠已經良久未再轉動一下,她的目光也在不知不覺間沉的很深,一動不動的定格在楊維身上。
楊維的面色始終凝重,並不見其他人眼中的那種喜色,斟酌半天才道:“陛下是九五之尊真命天子,命格本就尊貴無比,並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影響左右的,所以——這個下官也敢妄言!”
陸行聞言,臉色瞬間就又沉了下來。
楊維見他殺氣騰騰的樣子,剛忙話鋒一轉,又補充道,“不過眼下也沒有別的更好的法子,倒是——可以一試!”
死馬也當活馬醫吧!
他說著,就略有憂慮的看向單太后。
讓北宮烈立妃沖喜?她之前雖然篤定了北宮烈是身上的蠱毒發作導致的昏迷,可欽天監楊維演算命理的神通她也不敢小覷,此時卻是心裡打起了鼓。
萬一楊維說的是真的,真要把北宮烈給衝過來又該如何?何況——
這些年她一直北宮烈的身體為由在上面壓著,當然,北宮烈自己好像也沒那方面的心思,故而他如今已經二十有二還沒有立後納妃,膝下子嗣空空,她也才能放心下來一直的籌謀。
如果北宮烈有了女人再誕下子嗣,那麼將來就算他再有什麼閃失,這個皇位——
就怎麼都不可能落到自己兒子的頭上了!
單太后的心裡突然升起了巨大的危機感。
不過陸行的意思很明顯,是不惜一切,哪怕只要有一線希望也一定要把北宮烈給救回來的,她若是明豔反對,保不準就會引發衝突和不必要的麻煩。
“立後納妃的事,之前哀家也苦口婆心的勸過他許多次了,皇上就是不肯,說是他的身子不好再拖一拖。”心裡飛快的權衡著定了主意,單太后嘆息著看向龍**躺著的北宮烈道,“這個孩子最是個有主意的,這麼大的事,哀家恐怕也不好擅自替他做主,還是等他緩過來了問問他自己的意見吧,這萬一他要是不同意——”
她不是北宮烈的生母,到底是隔著一重,會有這樣的顧慮也在情理之中。
陸行遲疑著不肯表態。
姚閣老心裡仔細的權衡了一番,又對楊維和劉院判問道,“你們以為如何?陛下到底何時能夠轉醒?”
劉院判束手無策,再次惶惶的垂下頭去。
楊維也不敢妄言,只道,“帝星雖然黯淡,但陛下本就是福澤深厚之人,如果下官的推演不出錯的話,一時半會兒陛下倒也不至於會有什麼閃失,而至於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轉醒——我就不好妄論了。”
暫時不會有事就好!
在場的人,除了單太后之外,其他人的心裡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陸行想了想,就對單太后和姚閣老莊重的施了一禮道:“閣老,太后娘娘,皇上如今危在旦夕,屬下雖然知道此事逾矩,但是為了陛下的安全和咱們大夏國的天下基業,屬下斗膽,還請太后和閣老應下此事,先做兩手準備,將合適的人選挑了,回頭等陛下轉醒之後徵詢了陛下的意見也好儘快行事。而至於來日陛下若要追究這個擅做主張的罪責——屬下願意毅力承擔!”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北宮烈的心腹,如今他說了這樣的話了,誰再要推三阻四的攔著那絕對就是居心叵測。
單太后被逼到了死角,面上表情卻還是要竭力維持鎮定,轉向姚閣老道:“姚愛卿你看呢?”
姚閣老本身並不十分迷信,但天象命數一說他卻是信服的,於是便就點頭道:“情況緊急迫在眉睫,老臣覺得,還是按照陸統領的意思來吧,至於這人選——”
有姚閣老起了頭,單太后孤力難支,也再難反對。
她的心思一轉,立刻道:“哀家孃家的侄女倒是個不錯的,進宮來也有一段時間了,之前哀家也曾問過皇上的意思,皇上倒也沒有直言反對,只說是再等等——”
好在是她早有準備,如果真要北宮烈立後納妃,人選也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裡,否則以後就更難拿捏了。
單太后會接了單語喬進宮,那目的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
本來就不是親母子,她會有這重打算其實也不算什麼意外之舉。
陸行的脣角扯出一抹不甚明顯的諷笑,只道,“陛下既然尊您一生母后,他要立後的人選自然要請您過目了,不過陛下現下的情況非比尋常,屬下以為還是讓所有五品以上官員家裡適齡女兒的八字都拿過來讓楊大人合一合,選出一個和陛下八字相合,最有助力的人選來會比較妥當些。”
既然是事出有因,陸行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來也算合情合理。
姚閣老等人都是贊同的點頭道:“那此時就要辛苦太后娘娘了!”
“皇上也是哀家的兒子,為他操持這麼點小事也是應當應分的。”單太后道,只要是從她手上過的,她如何不能拿捏的徹底?所以她的面色便是十分平靜的點頭,轉而對江海吩咐道,“陸統領的話你都聽到了?馬上頒哀家的口諭下去,讓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員都將家裡適齡婚配女子的八字呈上來,送給楊大人核對!”
“是,太后!”江海恭敬的應了,想了一下又補充,“是隻要各家嫡出小姐的八字還是——”
“都拿來吧!”單太后道。
橫豎只說是沖喜,是後是妃到時候再根據身份酌情定下也就是了。
江海心裡明白,領命去了。
這一大群人不能在北宮烈這裡耗著,反正也幫不上忙,也就都先行離開。
回到萬壽宮,單太后的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
江海不在,如玉就小心翼翼的開口道,“娘娘,您也不用太過憂心,之前您將語喬小姐接進宮來之前不是就請術士合過了八字了麼?語喬小姐和陛下的八字相合,本就是良配人選。”
單太后孃家的姑娘不少,她會選了單語喬,單語喬聽話是一回事,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她選人的時候已經提前將單家所有女孩兒的八字都找人推算過一遍,只有單語喬的和北宮烈最襯。
就算不出這一次的狀況,北宮烈但凡要立後納妃也一定要請欽天監測算八字的,只要八字上沒問題是天作之合,再加上她的身份在這裡擺在,北宮烈就沒有推諉反對的餘地。
“話雖是這麼說,我這心裡總覺得不太平。”單太后道,抬手撫了撫胸口。
北宮烈病的突然,對她來說是機會,可就是太突然,所以倉促之間她也是全神戒備心緒不寧。
想了想,單太后就對如玉吩咐道:“傳個信出去,告訴皇兒,這段時間讓他的行事一定要穩住,在大局在握之前,絕對不能先留下任何的把柄。”
“是,太后!”如玉應聲去了。
單太后又將單語喬過來當面囑咐了許多話,順便等著外面的訊息。
當天下午,重華宮就傳來訊息,說是北宮烈醒了。
單太后心中失望,還是強大的興趣過去探望。
北宮烈的精神不太好,面色仍是病態的蒼白,說了兩句場面話,單太后就試探著將楊維等人的話說了,然後道:“哀家也知道這樣自作主張不好,可是這回是情況特殊,什麼也不抵你的身子要緊,要不——”
“既然是楊維的意思,那便照辦就是!”出乎意料,北宮烈答應的十分痛快。
單太后反而一愣,抬頭就見他脣角一抹微涼笑意。
他這是——
在向自己示威麼?果然是為了保住這條命來擋他們母子的路,北宮烈也是無所不用其極的。
“好!那哀家這就去張羅了,楊維那邊的八字估計也推演的差不多了。”單太后心裡暗恨,面上卻是依舊笑的慈祥,又叮囑了北宮烈兩句話就起身回了萬壽宮,還沒等邁進殿門,就見北宮馳沉著一張臉坐在了那裡。北宮馳的面色冷且陰沉,如是罩了一層千年凝聚的寒冰一般,帶著單太后從不曾見過的凜冽神色。
單太后皺眉,跨進門去,隨手將江海和如玉兩人阻在殿外看門。
“出什麼事了?”單太后問道,一顆心下意識的提了起來。
北宮馳的臉色陰晴不定,只將手中已經被他涅的有些皺了的一份帖子用力的慢慢拍在了桌上:“母后你自己看吧!”
單太后這幾天本就心裡不痛快,再見他這樣的態度就更是覺得窩火,臉色也不禁略有幾分難看。
她面按捺住脾氣走過去,狐疑的將那帖子開啟來掃了眼,隨口問道,“是欽天監送來的?”
情況緊急,楊維那裡肯定會抓緊時間辦這事兒,按照估算中的時間,他測算各家閨秀的八字這個時候也該出結果了。
因為早有準備,所以單太后並沒太當回事,只就不甚在意的掃了眼,待到坐下來再細看的時候臉色卻是忽的冷了下來,倒抽一口氣,帶了十分意外的表情。
“這——這——”她張了張嘴,有史以來第一次有些無措的慌亂了起來,看著那帖子上工整的小字,調整了半天的情緒才將那帖子往桌上一拍,怒聲道,“來人,去把楊維給哀家找來!”
江海和如玉方才都跟著她一起去了重華宮,不明就裡就是一陣茫然。
“是,娘娘!”江海遲疑了一下,才要領命去請楊維,北宮馳已經由鼻息間哼出一聲冷笑,涼涼道,“不用去了!”
江海頓住腳步,目光在單太后母子兩人之間猶豫不定的轉了一圈。
單太后的臉色陰沉。
北宮馳已經繼續道:“帖子他送來的時候我已經問過了。”
他說著,就將桌上放著的另一張帖子也推到了單太后的手邊道,“母后你百密一疏,還是鬥不過命裡定數,單語喬的八字和他的確是天作之合,但楊維給出的結果卻是——”
他心裡憋了一口氣,十分不想親口提及那個女人的名字,又很是遲疑了一下才道,“他說他已經仔細推演多遍,那女人是天定的鳳命,貴氣逼人,較之單語喬,才是更合適的皇后人選!”
這話說來實在是諷刺,他從一開始就看中的女人,使勁手段都始終無法將她降服得到的女人,現在居然有人告訴他——
他是鳳命,天定的皇后人選!
自從聽了楊維的話之後,北宮馳的心裡就如是百味陳雜,矛盾又氣惱的厲害。
那個位置應該是他的,遲早也只能是他的,他心儀的女人有被推算出是得天獨厚的一國之母的人選,這是不是就是在變相的告訴他,在不久的將來,他一定大事可成?
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為什麼他幾經努力卻都始終還得不到她的青眼相待,現在她的八字更是出乎意料之外突然出現在了御案之上,還和北宮烈合在了一起?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北宮馳的火氣蹭蹭往上冒的時候單太后的臉色更是沉的如同鍋底灰,北宮馳心裡對展歡顏存了執念她是知道的,只是無關痛癢她也懶得理會,本想著等展家垮了,兒子對那女人的心思也就會慢慢的淡了,卻是怎麼也不會想到突然之間那個女人竟是突然以這樣高調的方式跳出來,還打她一個措手不及。
因為是欽天監給出的結果,單太后的心裡也是輕浮不定,基本和北宮馳是同樣的心思。
兒子看上的女人是天定的鳳命,如果真叫她嫁給了北宮烈,那麼他們所圖謀的大事是不是就會出現變數了?
沉默了良久,單太后才勉強定了定神問道,“欽天監這測算的結果同時也送去重華宮了嗎?”
“這是必然的!”北宮馳道,語氣陰冷。
單太后和北宮烈是兩個體系,陸行當時的態度就已經給楊維造成了壓力,為了兩邊不得罪,他自然是會同時將這個結果往兩邊送的。
“這麼一來,想壓下來是不可能了。”單太后道,心中不無遺憾,頓了一下,又對如玉吩咐道,“你去一趟重華宮吧,看看皇上那裡是個什麼意思,那展氏如今的處境尷尬,忠勇侯的案子都還沒判下來,這麼個**時期,就算她的命格再如何的貴重,也總不能冊封一個罪臣之女為後的。”
單太后的意思隱晦,如玉心裡卻是有些明白的,“娘娘是說——”
“訊息先傳出去,姚閣老和那幾位大學士這個時辰應該都還在宮裡。”單太后道,面目陰冷,“看看他們的意見如何!”
姚閣老的為人還好些,那幾位大學士卻是都是保守派的老學究,這樣與禮法不合的事,一定會有人跳出來阻止的。
如玉領命去了。
北宮馳明白單太后的意思,但是隻要想到那帖子上展歡顏的名字心口就如是被誰悶著打了一記老拳,讓他燥鬱之餘幾乎就想要吐血。
單太后瞧著他焦躁不安的神色,眉頭就不由皺的更緊,不過她卻是極力調整了表情,安撫道,“行了,你暫時也不要想這麼多了,那個丫頭的身份不夠,又趕在現在展家的處境拖了後腿,不用哀家出面就會有人跳出來反對。和他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皇上的個性你還不清楚?這些年他將咱們母子都做什麼一樣的防著,都到了這一步了,又如何肯於輕易留下這樣的一個漏洞把柄出來?”
“他要立後側妃我都不管,但是人選一定不能是那個女人。”北宮馳道,語氣暴躁,“母后,你是知道的,在這件事上我永遠都不甘心,別說是北宮烈,就算是其他的任何人——她也想都別想。”
她和北宮烈是天定的姻緣?笑話,只要自己不答應,她就想都別想。
如果說之前他還有耐性等著慢慢抹掉展歡顏的銳氣逼她妥協,那麼現在——
一切迫在眉睫,他是一時半刻也不能等了,滿腦子就只有一個念頭在迴旋——
那個女人只能是他的,其他的任何都別想要染指。
單太后看著兒子眼中瘋狂燃燒的怒火也有些始料未及的嚇了一跳——
她是知道北宮馳對展歡顏放不下,卻還是低估了兒子在這件事上的執著程度。
“這件事要從長計議,你別自作主張。”單太后提醒道。
北宮馳當然知道自己不該為了一個女人因小失大,可他就是不甘心,幾千幾萬個不甘心!
單太后瞧著他的神情也知道一時半會兒的勸他不住,就道:“好了,眼下非常時期,你在我這裡留的久了也不好,先回去吧,先不要輕舉妄動,回頭等重華宮的訊息過來了再說。”
展歡顏的那個身份的確是供人詬病的現成的材料,北宮烈那麼滴水不漏的一個人,只有**可能根本就不會答應。
單太后的心裡抱著這重想法倒也沒太當回事。
北宮馳揣了心事,半點心情也沒有,依言也就先行離開了。
待他走後,已經忍了許久的江海終於忍不住湊上來,試探性的對單太后開口道,“太后娘娘,奴才瞧著王爺他對展家的丫頭像是動了真格的了,這事情可是棘手了!”
單太后對自己的兒子自然是再瞭解不過,聞言也是煩躁的皺眉又看了眼放在手邊的帖子,恨恨道,“沒想到這個丫頭竟是這樣的難纏!”
本以為沒能利用到她,這件事也就過去了,卻不想那個丫頭竟然一鳴驚人,又出現在了這裡。
單太后想著也心亂如麻的揉了揉鬢角,神色疲憊的吩咐道,“你吩咐下去,暗中調派一批人手埋伏在忠勇侯府附近,馳兒的性子我知道,得防著他點兒。”
江海一愣,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娘娘您是怕王爺他——”
“去吧!”單太后顯然不想多說,只就不耐煩的擺擺手。
“是!”江海垂首應了,轉身之前卻是拿眼角的餘光偷偷的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目光詭異,甚至是帶了幾分陰冷和決絕。
然後,他若無其事的轉身走了出去。
因為展培的事,果然展歡顏和替北宮烈大婚沖喜的最佳人選的提議一出立刻就引起了軒然大波,姚閣老的確是如單太后所言保持了中立態度,而四位大學士則的連夜覲見,試圖說服北宮烈打消這個念頭,另覓他人。
這一晚,重華宮內燈火通明,北宮烈面上帶著明顯的病態坐在案後和四名他一直以來都十分倚重的大學士行程對壘之勢。
夜色瀰漫開來,整座宮殿被籠罩在綺麗的燈影裡,彷彿不似在人間。
而同時,忠勇侯府展家西側的圍牆外面數道黑影連起,鬼魅般無聲無息的翻牆而入,輕車熟路的朝展歡顏居住的海棠苑摸去。
待到這一行五六人摸進去之後,稍遠地方的巷子裡又有一人一揮手帶著十數名同是黑色短裝打扮的黑衣人掠出。
黑暗中他的眼中閃著幽冷嗜血的光芒,略顯尖銳的聲音卻是陰冷狠辣的字字開口道:“太后有命,不能叫他們得逞,如有必要——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