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荀天漠還在殿外跪著吧！這才是正事。我顧不得此時此刻已經混亂無比的心情，也不願再去思索荀天曄的話中有話，懊惱的一跺腳向仁賜殿衝去。
果然，荀天漠仍舊紋絲不動的跪在這暴風驟雨之中，那峻拔的背影在我眼裡看來就變得那麼單薄。周圍守門的太監和宮女一臉淡漠的盡忠職守，無一人上前去為他添一件衣，或撐一把傘。
何苦呢？
我已經管不住自己的腿腳了，緩緩走到荀天漠面前。
雨水打得人睜不開眼，荀天漠怔忪了好大一會兒，才抬起密密的黑睫，眸子中的冷意逐漸被複雜的哀痛所替代。
“王爺，回吧！”凝視著荀天漠的眼眸深處，我迫使自己波瀾不驚的說道。
荀天漠彷彿沒有聽見我說話一般，只是機械的抬眸望著那大門緊閉的仁賜殿。“咳咳……”突然，荀天漠猛烈的咳嗽起來，身子搖搖欲墜，我急忙扶住他，自然的伸手撫著他的後背。這才想起他還受了五十大板，照他的性子，怕是不會開口求一句，硬生生的全挨下了吧。
“王爺，我們回去吧。”雨下得更大，我突然急切起來，再一次開口說道。
荀天漠推開我的手，有些氣息不紊的回了我一句：“你回去吧。”
驟然，心尖上像被針扎似的刺痛了一下，就那般不可置信的盯著他那雙冷冽清幽的眸子。短短的幾個字，卻藏著數不盡的疏離。
我冷然的大笑了幾聲，起身走到他身後，一片絕然的跪了下去，“你若要跪，我陪你便是了。既然你懷疑我勸你求情是個陰謀，我再多解釋也無用，不如就陪你跪著好了。”
荀天漠的眸子凝成幽冽之色，似無情絕然硬如鐵石，又似縈繞了千絲萬縷柔軟如水，似深潭淵博吞融了每一寸躊躇無以撼動，又似萬馬奔騰心念如浮雲繁變到了極點，終究糾結複雜得無人能懂。
眼看暴雨如瀑，身後的那個嬌小的人兒才傷愈不久，這般折騰……
終究，擔心疼惜還是將那一點點的懷疑湮滅了，荀天漠深嘆了一口氣，“我們回去。”
起身，看向我。
迎著風雨，我倔強的揚起頭，燦若星辰的亮眸對著荀天漠，固執的問了一句：“那你信我嗎？”
荀天漠遲疑了，
那麼短暫，那麼隱蔽，可卻被敏銳的捕捉到了。
“呵呵。”伴著一兩聲寂然自嘲的笑，我的身體毫無知覺的向後倒去。
“姻兒——”荀天漠慌亂的喊了一聲，猿臂一伸，緊緊擁我入懷，“我信你。”堅定而又自責的說道。
好舒服，我也累了。
隱去眼角眉梢那最後一抹得逞的笑意之後，我徹徹底底的沒有了知覺。
“姻兒，姻兒——”荀天漠急切慌亂的抱著我往聖禩宮跑去，身上的傷痛已經顧不得了，滿心的自責已經沒有了發洩之處。
回到風翹閣，楊賀和月華見狀都驚了一跳，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
“楊賀，去請太醫；月華，備上熱水薑湯。”荀天漠把我放到**，一邊冷靜的吩咐。
風翹閣，甚至整個聖禩宮都只因為我淋雨暈倒而上上下下忙成了一片。
這期間發生的事情我不得而知，但心裡卻是再明白不過了。我是被月華小心翼翼的喚醒的。
“怎麼了？”我口乾舌燥的輕喃了一句，睜開眼睛疑問的看著月華。
“漠公子有急事相求，在門外站了許久了。”月華看起來也是一臉的焦急。
“扶我起來，讓他進來吧！”我坐起來，披起外袍。
漠輕寒再也不如往常的那般穩重瀟灑了，急匆匆的走到了我面前。我一使眼色，月華便先行出去了。
“衣姐姐有什麼事這麼急著找我？”我知曉她的真實身份之後，一直都以“姐姐”相稱。
“姻兒姑娘，求你去勸勸王爺吧！外面那麼大的雨，他還帶著傷，就一直在外面淋著，我們誰勸也沒有用，所以無奈之下只好打擾你休息，求你幫幫忙。”衣繚豔雖對我一直淡漠疏離，可看的出來她對荀天漠是動了真心的，如此懇切的求我，我也弄清楚了前因後果。
“衣姐姐別急，我這就去勸勸王爺。你就安心的回去等著吧。”說著，我便從**起來穿好了衣裳。
“謝謝姻兒姑娘。”衣繚豔遞給我一件披風和一把傘，真心感激的說道。
我淡淡的扯了扯脣角，接過東西就朝外走去。
夜色濃涼，只有那雨聲格外刺耳，噼裡啪啦的不曾有一時的間斷。那一襲黑融在這夜裡，淒涼的讓周圍的寒氣怎麼也散不
開。
我撐起傘走出連廊，一步一步邁向荀天漠，腳邊微微濺起的泥水沾溼了我的裙裾，我也絲毫沒有在意。
就像我的心一般，也被這泥水，沾溼了，汙髒了罷。
我走到荀天漠身邊，踮起腳把傘移到他頭頂，拿著披風的手伸到他面前，“喏，快穿上吧！寒氣太重了，別惹了一身的病。”
荀天漠點漆般濃重的墨眸看著我，接過披風繞到我身後給我披好，這才拿過我手中的傘，往我這邊移了又移。
“你這算是在懲罰自己嗎？”我輕聲問。
荀天漠不答，算是默認了。
“那就不必了，對我無害。”我說的幾乎是有些薄情了。
荀天漠自嘲的笑了，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張開口，聲音滿是疲憊和孤絕的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在這宮中，從小到大，我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我總是比他們都刻苦，付出的多了許多，可是為什麼，我無論怎麼做都不會像二哥那樣得到父皇的恩寵和縱容？就算驍勇善戰又能怎樣，換來的不過是猜忌和不滿！謀反？我竟被不信任到這種地步……唯有母妃全心全意含辛茹苦將我養大，今日卻因二哥的一句不滿，我欲辯駁維護母妃，卻落得個這樣的下場……為什麼？姻兒，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事情原來是這樣。看來荀天曄是有意無意的推波助瀾了一下，怪不得這結果比我們之前設想的還要理想的多。我靜靜的聽著，心中暗自盤算。
“論狠決的手段，你不及荀天翼；論張揚跋扈，你不及荀天曄。可也正是因為這些，你才給皇上留下了恐患。太過完美反而會更讓他擔憂。可是，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沒必要這樣懲罰自己。”我說的平平淡淡，卻都是字字出於真心。
“可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兵權被剝奪，人身被軟禁，我什麼都沒有了。”荀天漠慘笑著仰起頭，彷彿一切都是一場笑話。
看著這樣的荀天漠，不只是出於真心，還是出於假意，我竟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抱住了他。
明顯感覺到他的身子一僵，繼而伸出另一隻手臂緊緊環住我，讓我依偎在他懷中。
“還有我。”鬼使神差的我竟冒出了這句話。
雨中，彷彿聽到了一聲發自內心的輕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