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樹子離開中國之前,很想能跟谷小亮告別,被沈歡堅決地制止了。憑她這些年對亮子的瞭解,這個時候真樹子就應該拿出秋風掃落葉的冷酷勁頭兒來對他,越是不理他,亮子就會越想不通,更加不甘心,到了一定的時候真樹子再拿出百分之三十的熱情溫暖他一小下,亮子一定會感激涕零以身相許。這叫“欲擒故縱”。這可以讓真樹獲得愛情的同時找回一點尊嚴。
沈歡所以能夠狠下心來對谷小亮內心的煎熬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還因為此刻她比真樹子更需要亮子。在“爭奪”茜茜的過程中,沈歡需要一個親近的,值得信任的親人跟她並肩作戰。因為“爭奪”就像是一場戰爭,而戰爭不可避免地會發生“流血”,沈歡知道依靠她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支撐下去,更別說去贏得茜茜了。到目前為止,沈歡還沒有明確那個她要與之“爭奪”茜茜的人到底是誰,鄭健?茜茜的繼母?她但願那不是一個太過強大的敵人。
沈歡已經無心於旅館的經營,即便是呆在那裡也如同一個擺設,她的神情更與電影中那些抽大煙的失去寵幸的女人無異。
那秋到旅館來了,這讓沈歡覺得突然,她總覺得已經幾年都沒有見到那秋似的。那秋穿著粉紅色的拖鞋和性感的牛仔短褲,沈歡盯著她看了半晌,覺得那秋身上的活力來得不可思議。
“你今天怎麼想起我來了,我還以為你都把我忘乾淨了。”沈歡慢吞吞地在沙發上移開一點地方讓那秋坐下。
“你怎麼萎靡成這樣了?”那秋有點不敢相信,“你瞧你的一頭亂髮,注意點老闆的形象好不好!”
那秋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塑膠飯盒,裡面裝著菠蘿,她找出牙籤遞給沈歡,說:“你應該多吃點水果和蔬菜,注意自己的身體。”
沈歡一邊吃菠蘿一邊繼續盯著那秋,“你是不是遇上什麼好事了?面板那麼好,眼睛往外放電,發了春似的。”
那秋聽了抿著嘴笑,“什麼事都瞞不過你的賊眼,告訴你個好訊息,我要結婚了。”
“噢,看來真得恭喜你了。”沈歡也笑了,她努力表現出高興的樣子,“你終於又戰勝了孟憲輝一次。”
那秋不說話,只是不停地笑。
“什麼時候辦事?”
“上個禮拜我們倆已經把證兒領回來了,等房子裝修完工,就可以辦婚禮了。”
“那你們還真是講效率,連房子都買了,怎麼之前也不告訴我一聲,也許我還能幫點忙……”
“房子買了一百多平米,我們倆把多年的積蓄都拿出來了,還差了十幾萬,多虧了厲雪借錢給我們,才沒去貸款,我最怕跟銀行貸款了,手續繁瑣,利息又高。”遇到喜事,那秋連抱怨裡都充滿了溫情。
“那你怎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呢?我那些房子給你們騰出來一套可以先住著,何必那麼著急買房。”
“怎麼好意思麻煩你呢?韓東方的房子租出去一個月少說也能收個三五千。”
沈歡猛然間僵住了,那秋剛才的一句“韓東方的房子”像一根長長的利劍,沒有任何徵兆就結結實實地插進了她的心裡。她怔在那,半天緩不上來勁兒。
那秋好像並沒意識到她那麼說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似乎也沒注意到沈歡的表情有什麼不對,她繼續笑呵呵地往下說:“如果沒有太大的變化,我打算明年就要個孩子,所以才下了好大的決心買間大房子。雖說現在養小孩的事得安排在有了積蓄以後,可畢竟年紀到了,總不能孩子上了幼兒園的時候我去接她被其他小孩說成是她奶奶吧,你說是不是?呵呵……沈歡,你怎麼了?”
沈歡搖了搖頭,雙手在臉上搓了兩把,把身子坐端正了看著那秋,說不出來她有什麼變化,但眼前的那秋讓沈歡感到彆扭。她想起上一次跟孟憲輝的談話,孟憲輝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沈歡摸不著頭腦。
“那秋,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茜茜的學校……我找到了……”
“你……”那秋立即皺起了眉頭,一副責備的神情。
“還有……茜茜家的情況我也都瞭解清楚了……茜茜的父親叫鄭健,我已經見過他了……”
“沈歡!”那秋噌地從她身邊站了起來,“你怎麼能這麼做?你……你這麼做太不守信用了!就為了拍茜茜的那張照片,為了讓你看一眼她,我跟厲雪幾乎鬧到了決裂的地步。你答應過我,看了照片就不再想別的,你怎麼能幹這種事呢!”
那秋的話讓沈歡感到慚愧,她試著跟那秋解釋:“秋兒,你聽我說。我知道是我的不對,因為我的關係影響到了厲雪,她有醫生的道德底線,我這麼做她一定會很憤怒的。但你不是她,秋兒,你不該因為我做了這些就這麼對我。在沒有看到她之前,茜茜在我心裡只不過是個符號,或者只是我當年在厲雪的實驗室裡看到的那些瓶瓶罐罐,我沒想到她會那麼生動……”
“就算她生動,她也是別人的,不是你的!你能看到別人戴的珠寶漂亮就去搶過來戴在自己身上嗎?”
“她怎麼可能不是我的!如果別人的珠寶是因為有我的一部分才造就出的,我為什麼不能把它拿回來戴在身上?”
“沈歡你又忘了當初是什麼情景了,人一變得有錢怎麼就那麼健忘!”那秋的情緒看起來比沈歡還激動,她用受委屈的目光逼視著沈歡,以便讓沈歡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令她這個朋友都感到沒有顏面的錯事。
沈歡忽然又平靜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指著那秋說:“瞧你那樣兒!就跟我搶了你的孩子似的。”
那秋卻更憤怒了,“誰的也不行,你知道我當初在厲雪面前是怎麼捶胸頓足地保證才說服她接受你提供的卵子嗎?你這樣的出爾反爾,完全是背信棄義,你連我都給搭進去了……”
“你放心吧秋兒,我會向厲雪去解釋的,她不會認為你是一個跟我一樣的人的,你放心吧。”
可能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那秋重新坐下,慢聲細語地繼續勸說:“不管怎麼樣,茜茜現在跟她的父母生活得很好,你何必去打擾人家的平靜生活呢?我聽厲雪說,茜茜的爸爸和媽媽不知道多喜歡她……”
“厲雪騙你呢,我已經查清楚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鄭健的太太去世前茜茜的生活的確很好,但是茜茜3歲多那年她媽媽出了車禍,鄭健現在的老婆根本不喜歡茜茜,她把茜茜送到寄宿學校,不讓她回家,也不讓鄭健去看她。這對茜茜的成長是不健康的。再說,鄭健和他現在的老婆有了自己的小孩,他們已經不需要茜茜了……”
那秋驚訝地張大了眼睛,“誰告訴你的?這些事兒你都從哪聽來的?”
“這你就別管了,總之這是千真萬確的。”
“孟憲輝告訴你的!”那秋的臉上充滿懷疑,卻又無比肯定地說道。
“誰?孟憲輝?”沈歡堅決地搖頭,“他怎麼可能知道這些事兒?再說我這幾個月根本就沒跟他見過面。”
那秋不言語了,但眼睛裡仍閃爍著狐疑的光,沈歡迎著那目光,一陣一陣地感到心寒。
沈歡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和那秋之間少了些什麼,她也只是模糊地感覺到,至於少的是什麼,至於那些東西去了哪裡,她卻並不清楚。
“嗯……”沈歡感到口腔裡乾澀得讓她張不開嘴,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秋兒,你看你房子也買了,結婚證也領了,好訊息一下子衝到我這,讓我有點,有點,有點……興奮過頭了。我送你們一張大*吧,大水*,你肯定喜歡!”
那秋聽了並沒有太多的喜悅,她突然又皺起了眉頭,走到沈歡的跟前,用一種充滿責備和乞求的口吻說道:“沈歡,你什麼也不用送給我,只要你答應我別再去找茜茜,就是你給我最好的禮物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沈歡僵在原地,機械地搖頭。
那秋氣惱地離開了,關門前的一剎那,沈歡覺得她好像轉過身來看了自己好半天,還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沒人知道她在為誰嘆息,也沒人知道她在嘆息什麼,但這終歸會成為一段令人感到傷感的記憶。
晚上,亮子跟哥們在小酒館喝高了,幾個酗酒犯當中唯一一個能說出完整句子的把電話打到了沈歡這兒。撂下電話,沈歡風風火火地跑出旅館,她倒並不是擔心亮子喝多了,她擔心的是亮子喝多了以後跟人家打架。
已經過了午夜,酒館的老闆無可奈何地坐在門口發呆。
沈歡衝進去,亮子的哥們已經走乾淨了,骯髒的路邊店滿地狼藉,地上煮花生皮足足兩寸厚。亮子懷裡抱著啤酒瓶子坐在門口的桌子前,顯得異常孤獨。
“亮子,回家了。”沈歡從背後摟住谷小亮的肩膀,在如此冷清的街頭,見到如此落寞的情景,讓她的心頭充滿酸澀。
亮子緩緩地抬頭,看見沈歡,一把將她的胳膊攥住,大聲招呼老闆:“再上兩瓶啤酒——”
老闆回頭看了一眼,走過來,從亮子的椅子底下拿過一瓶已經開啟的啤酒自己喝了起來。
“明兒再喝吧,回家了。”沈歡拍打亮子的肩膀。
“你甭管了。”亮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自己拿了兩瓶啤酒回來,拿牙咬開瓶蓋,倒滿了面前的杯子。
老闆又回頭看了一眼,順手拿起門口的一個鉛筆頭往一張小紙片上畫了兩筆。沈歡湊過去看,小紙片上已經劃滿了“正”字,粗算下來,亮子和他的幾個哥們已經喝了不下四十瓶啤酒。
沈歡嘆了口氣,在亮子對面坐下來,把亮子倒滿的那杯啤酒一口氣喝乾了。“滿上。”她指著杯子對亮子說。
沉默的時候,沈歡的耳邊忽然傳來兩個男人異常熱烈的爭論聲,其中的一個語氣平和,另一個明顯情緒激昂。
平和的那個說:“你說,中國的社會問題究竟怎麼解決?八億農民啊,西北部分地區的老百姓據說一個家庭全年的總收入也就幾百塊錢,剛夠咱們喝幾頓酒。”
激昂的那個把酒杯咚地撂在桌子上,“怎麼解決,你說怎麼解決?”
“要我說,最根本的還是加快西部大開發的程序,政策上多給些優惠,政府引導農民致富……”
“引導?怎麼引導?我跟你這麼說吧,我早就看透了,到什麼時候,吃不上飯的肯定都是老百姓,你說有些貧困地區的縣長他喝什麼酒?我告訴你說,肯定不是茅臺就是五糧液,高興了沒準還開瓶‘人頭馬面’。你說他喝這種酒的錢是從哪來的?你說這樣的人還不該*斃!”
平和的那個說:“你這個人就是太偏激,什麼事都得往好的方面想,人活著都挺不易的,你得寬容點。就說我吧,40多歲,下崗了,又沒什麼本事,你說我難不難?肯定難啊,誰遇上這種事誰都難。問題是咱不能就這麼屈服,我自己做點小買賣,掙錢養活老婆孩子,我覺著特快樂。我孩子學習好,老婆又賢惠,所以我特別知足、快樂!非常快樂……”
“哎,不說這些了,我想起來就難受,我連死的心都有了。最近我常在想,你說我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才能為國家做點貢獻,我覺著打擊盜版也是咱們國家的當務之急,你說人家馮小剛花那麼多錢拍個電影容易嗎?說盜就讓人給盜了,這能說得過去?”
“你怎麼淨想那些不著邊兒的事兒?悲觀!你就是太悲觀!你想想2008,這說話就到了,全世界可都盯著咱們中國呢。哎,我跟你說,奧運會之前你可得先把英語學會了,要不然人家外國人都來了你這語言不通根本沒法跟人家交流……”
“交流?我跟他們有什麼好交流的?”
“你說有什麼好交流的?你是東道主知道嗎?到時候人家外國人來了你得給人家介紹,故宮、長城、頤和園,這些地方用英語你都知道怎麼說嗎?我問你呢,聽見沒有?”
“我就知道OK……”
沈歡在一邊越聽越覺得有意思,忍不住轉身去看,讓她吃驚的是,酒館的角落裡那張桌子旁分明只有一箇中年男人坐在那,低著頭。她悄悄走過去,想看清那個人的模樣,沒想到那個中年人猛地抬起頭來,瞪著通紅的眼睛怒視著她:“幹嗎幹嗎幹嗎!你說你一個女同志,大半夜的不好好跟家待著,你喝什麼酒啊?這社會怎麼變成這樣了,酒吧裡那幫女的,動不動就跟男的親嘴,動不動就讓男的請客,不像話!”忽然,他又換了一種語氣,換了一副表情對沈歡說:“您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喝多了。”接著,他又低下頭,側臉對著一邊的空氣開導“那位”:“現在這社會就這樣,你要是動不動就看不慣,動不動就生氣,那你就真沒法活了……”
沈歡愣了一會兒,默默地退回到亮子身邊,又一次從肩膀後面摟住亮子,她忽然變得有點恐懼,她擔心亮子和她自己會不會也變成神經病。
“亮子,走了,回家。”
酒館老闆從門口站起來,麻木地看著沈歡說:“他們一共花了四百六十塊,連他請牆角那哥們喝的啤酒一塊算,一共四百九十二,兩塊不要了,您給四百九。”
沈歡結了賬,把谷小亮從椅子上拉起來,亮子一步三晃地跟著她往回走。走了幾十米之後,亮子一屁股坐到了花壇的臺階上,雙手捂住臉,嚶嚶地哭了起來。他哭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抖動,傷心極了。沈歡忽然間能夠明白亮子的悲傷,這些眼淚是谷小亮為自己而落的。他也許是在責備自己為什麼沒能成為一個有著良好教育背景和體面工作的年輕人,沈歡覺得此刻的亮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渴望變成另外一個自己——能成為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能每天坐著地鐵去到某間寫字樓的某個角落,能夠在紛亂的忙碌中度過一天帶著疲憊回家。對於亮子而言,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生活,這是真樹子的生活。
沈歡坐在亮子身邊,拍打他的肩膀,希望能給他一點安慰。
“亮子,你發現沒有,你跟生子的生活其實差不多,他就沒有你現在的這些痛苦,因為他沒有你現在的這些**。**有時候是個好東西,它讓你看清楚已經失去並且再也無法彌補的那些過去,你悲傷說明你清醒,哭過這一次,以後就不會再哭……亮子,很多人都以為當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就要跟她去較量,贏了她,也贏了愛情,其實不是,愛上她的時候你最需要的是跟自己較量,贏了自己,也就贏了愛情……”
“那你呢?”亮子委屈地看著沈歡問道。
“我?我也在跟自己較量,前幾年是。自從韓東方走了,我開始跟他較量……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可能我還是在跟自己較勁吧。”
沈歡把頭靠在亮子的肩膀上,對著路燈發呆,亮子則像只冬天裡的呆雞一般,木然地看著夏天空曠的街道。一對情侶從眼前走過,男的剛說完一句“我愛你”,亮子就不合時宜地嘔吐出一堆汙穢。情侶在他們不遠的地方停下來,男的大跨步地走到馬路對面,從垃圾箱裡撥拉出一截桌子腿,朝沈歡和亮子走了過來。亮子只顧嘔吐,耷拉著腦袋,並未注意到那個男人的舉動,沈歡則立即跳了起來,彎腰從臺階後邊的花壇裡拎出兩塊磚頭,迎了上去。
男的拿桌子腿指著沈歡叫罵:“你滾一邊去,今兒爺爺要教教這孫子什麼叫講文明樹新風,讓丫一輩子不敢在街邊大小便。”
沈歡說:“孫子,找拍呢!你們家大小便從嘴裡出來?”
“嘿,給你臉你不要是不是?”
男的話音剛落,沈歡手裡的磚頭已經撇出去了,沒打著。眼看他舉著桌子腿已經到了跟前,情急之下,沈歡退到花壇邊上,另一塊磚頭衝著他的頭頂就蓋了過去。沈歡彎腰又去撿磚頭,桌子腿已經打了過來,她感到腰部一陣痠痛,拎著板磚跳了起來,也不管哪是鼻子哪是臉,一邊叫喊著一邊像砸核桃似的朝那個男的敲了過去,那個男的手裡的桌子腿早被打飛了,他只能靠兩隻胳膊招架著,連連後退,沈歡卻不管那麼多,依舊劈頭蓋臉地打過去,再打過去。直到磚頭上都沾染了鮮血才住手。
年輕的女孩報了警,派出所的人趕到的時候,亮子已經倒在臺階上睡著了。沈歡用手機叫來了生子把亮子揹回旅館,自己被帶到了派出所。
被她打傷的男子先去了醫院包紮傷口,沈歡坐在以前老梁辦公室對面的小屋裡發呆。她只是簡單地陳述了事情的經過,年輕的警察認得沈歡,告訴她要賠人家醫藥費,還得賠人家點錢,沈歡點點頭。年輕的警察還說,得罰款,沈歡又點點頭。這時,另一個值班的警察過來,問沈歡:“是不是他先撿桌子腿打的你?”
沈歡說:“他先撿的桌子腿,我先拿磚頭扔的他。”
警察想了想,“這麼說是他不對。”
沈歡說:“他有不對的地方,我更不對。”
警察急了:“沒你這樣的,我這是在幫你,以前我跟老梁關係不錯。”
沈歡特懇切地說:“您就讓我賠點錢吧,心裡踏實。”
沈歡為這次隨便扔磚頭的行為付出了八千多塊錢,回到旅館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了很高,高大姐和生子都為沈歡感到焦慮,只有亮子還在睡覺,沈歡對他醒來以後能夠記得昨晚發生的一幕表示不抱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