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明煦將墨寒被景皇關進毓慶宮,不得任何人前去探望,直至與南宮郡主成婚為止,桑貴妃暗自落淚,他何必這般狠毒,母子連見上一面都難,既然他如此決絕,就休要怪她心狠手辣
。
聽說景皇因為此事,再次昏厥,太醫院掌院文太醫束手無策,桑貴妃以雷厲之行將其處決,由副院賀太醫暫掌其位。
兩日後午夜時分,景皇緩緩醒來。
桑貴妃聞得訊息即刻趕去,景皇甫醒過來,面色蒼黃憔悴,似一片殘葉,孤零零懸在冷寂枝頭,正就著小內監的手喝下一碗人参烏雞湯。
見桑貴妃進來,他不耐煩地揮一揮手示意小內監出去,聲音略顯嘶啞,“你來了?”
桑貴妃如常請安,微笑道:“皇上氣色倒好些了。”
他盯桑貴妃一眼,問道:“文太醫呢?”
桑貴妃不言,只捧過郝明煦送進來的湯藥,溫婉道:“皇上,該喝藥了。”
他恍若未聞,抖心抖肺地咳嗽了兩句,問:“文太醫呢?”
蓮紋白玉盞中的藥汁烏黑沉沉,似一塊上好的墨玉,只泛著氤氳的白色藥氣。桑貴妃和靜微笑,“文太醫身為太醫院掌院卻不能醫治好皇上龍體,反而使得皇上憂心,臣妾已經替皇上處置他了。”
他面上浮起一個蒼涼而瞭然的笑,含著隱隱怒氣,“你殺了他?”
桑貴妃恬然頷首,“皇上一向教導臣妾,無用的人不必留著首席獨愛:辣妞,哪裡跑。”
“你倒是很擅長權術了。”他泛紫的嘴脣因隱忍的怒氣而乾涸,“就像你殺了岑氏一樣,還能在朕面前若無其事。”
“皇上病重難免多心,岑氏的的確確是自縊身亡,皇上親自命人查過的。”
他的脣角揚起冷冽的弧度,“貴妃一向聰慧,自然有辦法讓岑氏自縊身亡。”
微酸的藥氣撲進桑貴妃的口鼻,桑貴妃只淡然笑,“皇上聖明庇佑,臣妾只須倚賴皇上,其餘什麼都不用知道
。”桑貴妃用小銀匙將烏沉沉的湯藥喂到他脣邊,“皇上服藥吧。”
他本能地一避,漏出幾分抵拒神色,桑貴妃清幽一笑,“皇上怕燙,臣妾先喝一口嚐嚐吧。”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桑貴妃。桑貴妃只是如常般神色平靜,徐徐吞了兩口湯藥,不覺蹙眉,“好苦!”桑貴妃轉而愉悅地笑,“只不過良藥苦口,皇上放心飲下就是了。”
他神色微微釋然,然而還是別過頭,“既然苦,就先擱著吧。”
桑貴妃眉目低垂,十分溫順,道:“好。”
遠處,似乎有嗚嗚咽咽的女子的啼哭聲傳來,在幽涼的夜裡聽來像清明時節時斷時續的雨,格外悲涼哀慼。景皇側耳片刻,緩緩道:“是朕的妃嬪們在哭麼?她們也知道朕不久於人世了吧。”
“皇上說話怎一點忌諱也無。”桑貴妃徐徐舀著盞中湯藥,聲線清和,“宮中人人都道皇上快駕崩了呢,提早哭一哭,不是哭皇上,是哭自己。”
“是麼?朕一向喜歡你的坦誠。”景皇面頰上浮出一個黯淡灰敗的笑容,直直盯住桑貴妃的雙眼,似有無限不甘。終於,他道:“朕有件事要問你。”
桑貴妃半跪在榻前,柔聲道:“臣妾必定知無不言。”
他略略遲疑,終究問了出口:“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朕?”
桑貴妃抬頭,看著他因緊張而散發異彩的渾濁的目,無聲無息的溫柔一笑,恭謹道:“皇上累了,這天下都是你的子民,你認為你的子民愛您嗎?”
景皇不料桑貴妃這樣答,一時愣住,良久才愴然長笑出聲,“不錯!不錯!”目光如利刃鋒芒直迫向桑貴妃,“這天下都是朕的,不過很快就是你的了。”
九展鳳翅金步搖微微一晃,珠光金芒絢爛映照於牆,如凌凌而動的碧波星光,景皇頹敗的容顏在這絢爛裡愈發模糊不清,彷彿隔得那樣遠,遠得叫桑貴妃想不起他的樣子。脣際泛起悽楚微笑,“是。這天下很快就是臣妾的了,只是……”桑貴妃低低道:“臣妾要這天下來做什麼,臣妾要的始終都沒有得到。”
景皇若有所思,帳幔輕垂逶迤於地,靜靜隔開桑貴妃和他
。他苦笑,“朕這一生所求或許曾經得到,然而如流沙逝於掌心,終於也都沒有了。”他的胸口起伏著,似一浪一浪狂潮,“懿兒,你已經很久沒叫過朕阿啟了,你,再叫朕一次,好麼?”
桑貴妃搖一搖頭,低柔婉轉,“皇上累了,好好歇一歇吧。臣妾先告退了。”
他的眼光中有軟弱的乞求,“懿兒,你再像從前那樣叫我一次阿啟,就像你剛進宮時那樣。”
桑貴妃微微含了笑意,那笑卻是最遠的隔膜與距離。“皇上,臣妾已經不是當初了。”桑貴妃口中銜了一絲恨意與悵惘,“剛進宮的那個懿兒已經死了,皇上忘記了麼?是您親手殺了她的,臣妾是桑貴妃。”
他的眼光一點點冷下來,像燃盡了的餘灰,冷到死,冷成灰燼,湮滅與塵土無異宦海特種兵。他茫然而空洞地看著華麗奢靡的七寶攢金絲帳簾,無力道:“是啊!已經回不到從前了……那時候,朕與懿兒……與嫣兒……那時侯,我們多年輕……再回不去了。”
桑貴妃的喉中溢位一絲酸楚:“皇上,您的路和臣妾的路一樣,只能往前走,再不能回頭了。”
他的神色亦如被烏雲遮住的月色,黯淡而悽惶:“其實朕病著的這些日子,總是想起與你第一次遇見的樣子。懿兒,其實朕也不願意誤解你,朕也想護著你,護著嫣兒。可是朕是天下的寡人,朕從一個皇子走到今日的帝王之位,朕的辛苦,你不明白。”
桑貴妃冷然道:“皇上的辛苦,臣妾都明白。可是臣妾的辛苦,都是拜皇上所賜。”
“你是恨我的啊!”景皇苦笑著,他多年來的一廂情願竟融化不了她的心,他還能做什麼?
他滿額青筋暴出,手臂抖索著只舉不起來,他猶不甘心,狠命拍著床榻道:“來人——”
他是久病虛透了的人,再狠命拍著,那聲音不過悶悶地軟弱,如他嘶啞的聲音一般。
“來人?”桑貴妃輕笑出聲,恍若初次遇見的天真與婉順,“臣妾就在這裡,皇上吩咐便是。”
暗紅蘇繡織金錦被因他的激烈而翻湧似急潮,桑貴妃退開數丈遠,冷眼看他暴怒而驚駭,只是如常地語意溫和,“皇上剛服過参湯,動怒無益於龍體安泰
。”
他見桑貴妃緩緩退遠,愈加怒不可遏,身子向前一撲,伸手欲捉住桑貴妃。
窗外唯有風聲漱漱,如泣如訴。空闊的大殿,重重簾帷深重,他虛弱的聲音並不能為被桑貴妃遣開的侍衛宮人所聞。
他掙扎著,掙扎著,漸漸,再無動彈,一切又歸於深海般的平靜。
桑貴妃緩緩移步,靠近他,想再看清他最後的容顏。他雙目圓睜,似有無限不甘,力竭而死。
恍惚中,還是在初次遇見的仲春,杏花飛揚如輕紅的雨霧,他穿花度柳而來,長身玉立,丰神朗朗,只目光炯炯的打量桑貴妃,道:“我是……墨啟。”
原來,一開始,便是錯的。
只是記憶蒼涼的碎片間,那一場春遇終究被後來的刀光劍影、腥風血雨清洗去了最初天真而明淨的粉紅光華,只餘黯黃的殘影,提醒曾經的美好已當然無存。
桑貴妃伸手泯去眼角即將漫出的淚水,輕輕合上他的眼皮,端然起身。
一切情仇,皆可放下了麼?
桑貴妃緩緩行至殿門前,霍然開啟殿門,月光清冷似霜,遍被深宮華林,和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那夜,沒有任何區別。
心中空洞得似被蠶食過一般,再無依憑,桑貴妃的悲泣響徹九霄,“皇上駕崩——”
後元三年正月,景皇崩於桂宮,年四十八,諡號孝景皇帝,無廟號,葬於陽陵。
皇太子墨寒於靈前繼位,登基大典便安排在未央宮舉行。登基大典的當日亦是冊封太后的盛典。桑貴妃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后,入主長樂宮西殿,尊燕太后為太皇太后,仍入住長樂宮東殿,新皇墨寒號武帝,改年號為建元,建元元年為加強中央集權,實行臧越澤的“推恩令”。
開始了新的一頁,從建元元年開始,墨寒掌政,完全擺脫女主當政的,冊封舅舅桑鑠為太尉,屈居丞相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