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嚇,欽點點閉上眼睛,大叫著胡亂揮舞拳頭。夜阡陌知道她被嚇的不輕,強行把她摟住,語氣裡無端多了一絲笑意。“是我。”
靠著安全的胸膛,驚嚇過度的精神一點一點被安撫。欽點點冷靜下來,回神對他又是一頓狠拍。“你去哪了!你去哪了!”
他是不是玩的太過火了?
欽點點眼角噙了一滴淚珠,害怕的軟弱,被丟下的無助,拼命堅強的努力,這些感觸一下子全湧了出來,讓她覺得疲憊不堪,只想靠著讓她安心的地方尋求保護。
夜阡陌察覺她的安靜,低下頭看她。
“你去哪兒了……那麼久……木頭都燒光了……”她的語氣像是責備,卻更多的是委屈。
“怕什麼,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剛才聽到狼叫……”
“有麼?”
“有……”
夜阡陌笑著拍拍她的背。“不怕,我在這兒呢。”
欽點點下意識抓緊他的衣襟,心安定下來的同時,卻察覺到不對,猛地將他推開。
她抱著他……還是主動的!
儘管此時萬分的錯愕,但不可否認,她剛才感受到的溫暖和安全是真實的,他的懷抱就像師兄的一樣……
怎麼可能?
他可是夜阡陌!
夜阡陌明白她的反應是怎麼回事,暗暗笑了笑,沒說什麼。“我再去找些乾柴,你留在這兒別亂跑。”
欽點點見他要走,慌忙扯住他的袖子。她的動作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可等到她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卻是不敢置信。
她居然在無意間對他有了依賴之心。
在特殊情況下,的確是有可能對陌生人的產生不尋常的感覺,那是一種本能,但是她依賴隨便什麼人都正常,唯獨不該依賴幾次三番害她的壞人!
夜阡陌彷彿不知她的想法。“我不走遠,害怕就喊我。”
要命啊,這副哄孩子的口氣也跟師兄如出一轍。欽點點看著他走開,心裡突突發慌,卻不是因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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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阡陌把火生起來,叮嚀她看好,離開不久,回來時拿著兩條用枝穿好的魚。欽點點注意到他的衣襬濺了水,卻想象不出他抓魚的樣子。
她安靜坐著,看著他把魚烤熟,火光躍映著深邃迷人的面龐,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下,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一次縈繞心頭。
“給你。”夜阡陌把先烤好的魚遞給她。
“謝謝……”欽點點低頭接過,刻意避開他的目光。
餓了一天,火烤的鮮魚也是極致的美味,欽點點風捲殘雲把魚啃光,意猶未盡的含著手指,忽然發現他看著自己,不禁一怔。
“飽了嗎?”
“嗯,嗯……”
“這條也給你吃。”
“不要了!”欽點點說完,挪屁股往遠處坐,擺明與他涇渭分明的立場。
他忽然變得安靜,忽然才華橫溢,忽然宜家宜室,害她老是不經意誤把他當成師兄……不是說他們真的那麼像,而是感覺像……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師兄從來都不吹笛子的啊!
他把她從段府綁出來,帶她泛舟,吹曲兒給她聽,還抓魚親手烤給她吃……他到底是要幹嘛?
太奇怪了。
不怪她多疑,實在是這個人太難捉摸,壞點子太多,鬼才知道他故佈疑陣是設下了什麼圈套等著她呢。
“這麼安靜,不像你啊。”
欽點點聽到他的調侃,條件反射用眼睛瞪他,卻發現他撿了一塊木頭丟進火裡,眼神低垂,並沒有在看她。
“你不好奇麼?”
好奇,好奇的要死,可她才不會問他。
夜阡陌像是想到什麼,若有所思抬起頭,過了半晌才將目光轉向她。“這裡荒無人煙,我對你做什麼也不會有人知道。”
欽點點背後一涼,戒慎的提防他的不軌之舉。
他卻忽而笑了。“我要是那麼做,你會恨死我吧。”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曖昧不明的笑意,而他沒有注意她多久,便抬起頭望著月空。
然後,就又不說話了。
太奇怪了。
一個心腸狠毒殘暴無度的人,用一副百般寂寥的神情望著月亮,眼眸流溢位悽清的冷光,似在懷念,似在悲嘆,悽悽楚楚,彷彿有無限悲涼——說出去有誰信?
他在演戲嗎?要是演戲的話那就太噁心了,憂鬱美男子的角色一點都不適合他……可話說回來,他演戲給誰看?她嗎?威逼利誘的手段用盡了,搞不定她,所以換條路線來攻略?
他以為她會同情?
別鬧了。
她還不知道他嗎?她不會再上當,不會再相信……他就是口吐鮮血,命不久矣,她都不會可憐他!
雖說心裡這麼想,但欽點點還是無法對他的異樣視而不見。
為什麼。
為什麼他的眼睛裡藏著那麼多沉重?像是痛,又像是怒,似乎還有悔恨,可更多的卻是遺憾……無邊無際的遺憾。
夜阡陌忽然轉向她,她來不及收回的視線就這麼被他逮個正著。欽點點暗叫不妙,以為他會借題發揮,然而,他卻什麼也沒有說。
第二天,他們又在河上漂了一天。
她奇怪夜阡陌帶她走這麼一條偏僻的水路究竟是要帶她去哪,直到看見熟悉的群山,她才明白過來。
藥谷。
她和師兄的家。
師父的醫術卓絕,是人盡皆知的神醫。為治病救人,她曾在小鎮開設醫館,卻因聲名遠揚招惹來許多麻煩,為躲清靜,師父關閉了醫館,做起雲遊四方的散醫。
師父雲遊到江蜀,發現這裡的藥材不但種類豐富,還生長著許多稀奇罕見的聖藥,因對醫藥的興趣,索性就在山中住了下來。山中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幽谷,四面被山峰環繞,只有一條狹細的石縫供人透過,谷中綠樹常青,遍地奇花,不管是師父還是師兄,對山谷的佈置都不怎麼上心,除了建在巖壁下的三間小屋,沒有對谷中的一草一木作任何變動。
藥谷不好找,即使來過一次的人,也會被山中的雲霧所迷,找不到入口。即使找得到入口,通往谷中唯一的那條路也遍佈機關,若無人引領,是無法進到裡面去的。
欽點點原想提醒他,可是想想,他若中毒自己就可以逃脫了,所以就閉起了嘴巴。哪知道夜阡陌走的十分巧妙,像是早已將每一處機關熟記在心,毫髮不傷的進了藥谷。
“你……不是第一次來?”藥谷的機關只有她和師兄知道,他不信他神通廣大到可以打探到。但是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分明是對這裡十分熟悉……怎麼可能?
夜阡陌沒有回答,他走到屋前的榕樹下,望著其中一間小屋。
欽點點劃開繁生的花草,好不容易才走進來,看到他注意的方向,主動給他介紹:“那是師父的屋子,我和師兄住在這邊,那邊是藥房……”
她還沒有說完,夜阡陌便筆直向前,走進了那間屋。
屋中的佈置極為簡單,也極為整潔。師兄的性子可以說完全承襲自師父,淡泊無慾,在他們的屋子裡找不到一件多餘的擺設,哪怕是穿著打扮也是精簡到極致的。
師父沒有一件首飾,卻格外愛打扮她。她屋裡的梳妝檯放著好幾盒飾物,都是師父送給她的……
想起師父待她的好,欽點點忽然心酸。
師父的過逝,對她,對師兄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師兄從不提師父,不懷念,不祭奠,彷彿師父只是外出行醫未歸,不曾真的離開他們。
夜阡陌在屋子裡沒有呆多久,就離開往藥房而去。欽點點注意到他眼中的鬱色,猜他心裡一定很難過。
師父為什麼把他丟下了呢?她明明有兩個兒子,為什麼只帶了一個在身邊,而對另一個棄之不顧?
欽點點摸著桌上厚厚一層灰塵,回想起師父向她保證會回來的溫柔神情,心頭壓上一塊沉沉的石頭。
她平復下情緒才去藥房,發現夜阡陌手中提著筆,出神的看著鋪在面前的畫。欽點點走過去,看到紙上神態淡柔的女子,剛忍下去的眼淚,一下子又給逼了出來。
夜阡陌卻是淡淡的,淡淡的問她。“像麼?”
欽點點拭去淚,用力點點頭,可轉瞬,眼前再度被水霧淹沒。
夜阡陌放下筆,看著畫上的人,微微扯起脣。“我對孃的容貌沒有印象了……她唯一的畫像被我燒了,但是沒想到,我其實一直沒有忘記……”
“為什麼要燒掉?”欽點點聲音哽咽,不能理解。
夜阡陌專注的凝著畫中的女子,神情仍舊是那副淡漠的樣子。“我和風雅在同一日出生,前後只差半個時辰,因為我和他的容貌極奇相似,就連每日照顧我們的侍女有時候也分不清我們是誰。”
“從小,我們聽的,看的,學的,做的,每一件事都一樣,我們常常交換身份戲弄身邊的人,樂此不疲。”夜阡陌終於將目光轉向她,脣邊笑意不再,眼眸彷彿不見底的深淵。“我以為,這個世上只有娘不會錯認我們。”
欽點點還在想他說這些有什麼用意,就見他的手來到她的臉側,輕輕碰觸她,彷彿愛戀。
“文韜武略,我樣樣比風雅強,我比他更優秀更出色,可是你們——為什麼都選擇了他,拋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