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並非反對向痛苦者伸出幫助之手。問題是,第一,最大的幫助是喚起痛苦者的自尊自強之心;第二,幫助必須真誠,而真誠的標準仍是不傷害痛苦者的自尊自強之心。你不要讓人感到你是一個施恩者,而你也確實不以施恩者自居。"我樂意像朋友對朋友那樣贈送。不過陌生人和窮人可以自己摘取我樹上的果實,這樣他們會較少羞愧。至於對乞丐,應當完全拒絕!"因為他們完全沒有了自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同情者》。《尼采全集》第6卷,第128頁。
尼采的著眼點是自尊。他要人恥於接受。他甚至要人與其接受,不如偷竊;與其偷竊,不如搶劫。他當然不是真的鼓勵人去偷竊和搶劫,這個厭惡平和折衷的人常常用極端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思想。一個人自己要有自尊之心,也要注意不傷害別人的自尊之心。從效果來看,同情傷害了痛苦者的自尊。如果他是強者,你把他當弱者來同情,是一種傷害。如果他是弱者,你的同情只會使他愈發自覺乏弱無力,不求自強,也是一種傷害。
與同情平行,基督教還提倡寬恕。尼采認為,這也是對自尊的傷害。如果你的朋友對你無禮,你應當說:"我寬恕了你對我所做的,可是怎麼能寬恕你對你自己所做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同情者》。《尼采全集》第6卷,第130頁。真正不可寬恕的是缺乏自尊。
同情不知道尊敬偉大的不幸,偉大的醜陋,偉大的失敗。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最醜陋的人》。"同情的手可以破壞了偉大的命運,創痛的獨特,和憶著偉大罪惡前進的特權。"《看哪這人》。《尼采選集》第2卷,第409頁。同情會減弱被同情者的力量,束縛他的頭腦和有力的臂膀。參看《朝霞》第134節。當同情成為普遍道德規範之時,就會造成人類的衰弱。尼采還認為,為了人類的利益,個人的犧牲與痛苦原是不可避免的。事事都顧忌到是否會加人以痛苦,這是一種"狹隘的小市民道德"。他問道:"我們敢於將別人像自己一樣對待嗎?如果我們對自己不那麼狹隘和小市民氣,顧忌著直接的影響和痛苦,為什麼對別人應該如此呢?假如我們有犧牲自己的精神,為什麼禁止著我們使別人同樣犧牲自己呢?"《朝霞》第146節。《尼采全集》第4卷,第149-150頁。在尼采看來,同情與創造是不能相容的,他把同情視為創造者的最大危險。參看《快樂的科學》第271節。創造者的愛是偉大的愛,愛人類的未來,愛子孫後代,愛最遙遠的人,這樣的愛超越於同情之上,戰勝了近視的同情心。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同情者》、《最醜陋的人》。
由此我們接觸到了奴隸道德與主人道德的又一重要區別,這就是在對未來的關係上,"奴隸"樂天安命,滿足現狀,"主人"卻積極進取,勇於創造。奴隸道德是"靈魂的鴉片",其作用在於使人心安理得,安然入睡。除了無夢的安眠,"奴隸"不知生命還有更高的意義。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道德講座》。他們安心地坐在泥塘裡,嘲笑一切熱情的行動。他們如群居的綿羊,柔順而馴服。他們謙卑地懷抱著渺小的幸福,像蒼蠅一樣在向陽的玻璃窗上嗡嗡。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侏儒的道德》。他們是精神世界的老農,墾掘著舊思想,看不見新理想。參看《快樂的科學》第4、335節。尼采把基督徒與希臘人作一對比:希臘人對人嫉妒,對己自嘲,永是不滿足;基督徒卻對人友善,對己自滿,永是滿足。參看《朝霞》第69節。尼采還特別引中國為歐洲的前鑑,說"中國是巨大不滿足和變化能力幾千年來已經死滅了的國家之例子"。《快樂的科學》第24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67頁。相反,主人道德鼓勵人進取和創造。"我根本厭惡那種道德,它教人:'不要做這!放棄!壓制你自己!'--相反,我喜歡那種道德,它催促我做點什麼,再做點什麼,從早到晚地做,夜間也夢著做,除了好好做,好到唯我能夠的程度,此外什麼也不想!"《快樂的科學》第304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233-234頁。
奴隸道德拘於小善小惡,渺小得令人發笑。然而,冷笑之下,又不免生出淒涼之感。這種渺小的道德一旦佔據優勢,渺小也能扼殺了偉大。"在習俗的倫理統治下,任何新興事物必遭到惡意的批評。"〔7〕《朝霞》第9、20節。創造被視為惡,特立獨行者被視為危險人物,太多的積極力量犧牲掉了,最優秀者被燒烤了去祭古代的偶像。那些創造的靈魂,不拘於當時的習俗和道德,以自己的熱情引燃被催眠的熱情,以瘋狂為新思想開導先路。可是他們往往被斥為罪人惡人,直到世人漸漸發現受益於他們的創造了,對他們的稱謂才又漸漸和緩。"歷史純然是這班壞人後來轉稱好人的糾紛!"〔7〕所以尼采說,所謂的善人是人類的最大危險,他們是法利賽人,他們釘死了創造者,釘死了人類的未來。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舊榜和新榜》第26節。人是一個試驗,禁止試驗就是使人喪失種種可能性,重新淪為定型的動物。尼采呼籲,人生上社會上的試驗多多益善,應該鼓勵,不要再犧牲勇於試驗的創造力量了。參看《朝霞》第164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