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自己說:"我的突然轉變,不只是由於和瓦格納絕交,也是由於我為我的天性的完全紛亂而受苦,與瓦格納分手或辭去巴塞爾的教授職務,都不過是一種病象而已。一種急躁征服了我……我驚愕地發現,我浪費了多少時間,多麼徒勞,竟然自願以我的全部生存作一個語文學家,以此為終生的事業……有十年之久,我絕對沒有得到精神的營養,沒有得到有用的知識,無謂地為積滿灰塵的學術破爛而丟掉了無數事物。盲目地、小心地耙搔古希臘文獻,這便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情!"《尼采選集》,第2卷,第448頁。
1879年,尼采結束了十年教授生涯,從此開始了他的沒有職業、沒有家室、沒有友伴的孤獨的漂泊生涯。
這時候的尼采,三十五歲,已過而立之年,精神上成熟了。許多人的所謂成熟,不過是被習俗磨去了稜角,變得世故而實際了。那不是成熟,而是精神的早衰和個性的夭亡。真正的成熟,應當是獨特個性的形成,真實自我的發現,精神上的結果和豐收。"現在我敢於自己來追求智慧,自己來做哲學家;而過去我只是崇敬哲學家們。"尼采致胡克斯,1878年6月。轉引自k. Jaspers,Nietzsche. Einführung in das Verstaendnis seines Philosophierens,Berlin ,1950(雅斯貝爾斯: 《尼采導論》,柏林,1950年),第46頁。"現在我自己在各方面都努力尋求智慧,而過去我只是崇敬和愛慕智慧的人。"尼采致瑪耶爾,1878年7月15日。轉引自雅斯貝爾斯: 《尼采導論》,第46頁。尼采不再是一個古典語文學學者,甚至也不再是一個哲學學者,他成長為一個真正的哲學家即一個獨創的哲學家了,因為,倘若沒有獨立的創造,算什麼哲學家呢?
雅斯貝爾斯說:"尼采一生的主要特色是他的脫出常規的生存。他沒有現實生計,沒有職業,沒有生活圈子。他不結婚,不招門徒和弟子,在人世間不營建自己的事務領域。他離鄉背井,到處流浪,似乎在尋找他一直未曾找到的什麼。然而,這種脫出常規的生存本身就是本質的東西,是尼采全部哲學活動的方式。"雅斯貝爾斯: 《尼采導論》,第41頁。
事實上,尼采的主要著作,表達了他的基本思想的成熟作品,包括《朝霞》、《快樂的科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善惡的彼岸》、《道德的譜系》、《偶像的黃昏》以及未完成的《強力意志》,都是在脫出常規的漂泊生涯中寫出的。
問題在於,尼采的思想受孕於歐洲文明瀕臨深刻危機的時代,他的**使他對這種危機徵象有格外真切的感受,他的勇敢使他直言不諱,他的真誠又使他不肯言行不一,因而,這個反對一切傳統價值的哲學家,必不可免地要過一種脫出常規的生活。他的哲學思考方式必然要影響到他的實際生活方式。他向傳統的挑戰必然導致他與世俗生活領域的牴觸。他對這種情形是有清醒的認識的:"我必須永遠做一個殉道者,以度過徹底貸出了的一生。"尼采致奧維貝克,1883年2月11日。轉引自雅斯貝爾斯: 《尼采導論》,第88頁。"當一個人要靠作品來批准自己的一生,他在根基上就變得極為苛求了。"尼采致加斯特,1888年4月7日。轉引自雅斯貝爾斯: 《尼采導論》,第88頁。"我的境遇與我的生存方式之間的矛盾在於,作為一個哲學家,我必須擺脫職業、女人、孩子、祖國、信仰等等而獲得自由,然而,只要我還是一個幸運地活著的生物,而不是一架純粹的分析機器,我又感到缺乏這一切。"尼采致奧維貝克,1886年11月14日。轉引自雅斯貝爾斯: 《尼采導論》,第87頁。
尼采並非一個生性孤僻的人,年復一年的孤獨的漂流也並非一件浪漫的樂事。在難以忍受的孤寂中,尼采一次次發出絕望的悲嘆:"我期待一個人,我尋找一個人,我找到的始終是我自己,而我不再期待我自己了!""現在再沒有人愛我了,我如何還能愛這生命!"《尼采全集》,第12卷,第324頁。"向我傳來的友好的聲音如此之少。如今我孤單極了,不可思議的孤單……成年累月沒有振奮人心的事,沒有一絲人間氣息,沒有一丁點兒愛。"尼采致希德里茨,1888年2月12日。轉引自雅斯貝爾斯: 《尼采導論》,第91頁。在給妹妹的信中,他情不自禁地談到"那種突然瘋狂的時刻,寂寞的人想要擁抱隨便哪個人"!尼采致福爾斯特-尼采,1886年7月8日。轉引自雅斯貝爾斯: 《尼采導論》,第84頁。
友誼,尼采是多麼渴望友誼啊。"你神聖的,友誼!我的最高希望的第一縷晨曦……"《尼采全集》,第8卷,第345頁。
可是,這個害怕孤獨、悲嘆孤獨的人,同時又嚮往孤獨,需要孤獨。因為"人與人之間的巨大差距迫使我孤獨"《尼采全集》,第12卷,第325頁。;他感到,在人群中比獨自一人更加孤獨。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歸家》。《尼采全集》,第6卷,第269頁。他不肯降格以求,寧願走到沙漠裡與猛獸一起忍受焦渴,不願與骯髒的趕駱駝人同坐在水槽邊。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賤氓》。《尼采全集》第6卷,第140頁。他把孤獨當作自己的家,並且說:"我需要孤獨,就是說我需要恢復,需要回到我自己,回到自由的、輕揚的、爽朗的空氣之呼吸……我的一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就是一曲孤獨之頌歌,或者更明白地說,一曲純淨之頌歌。"《尼采選集》,第2卷,第4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