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在尼采看來,這新的希望僅僅是屬於少數優秀者的。從前,在上帝面前,人人都平等,都是受上帝支配的卑微者。現在,上帝死了,誰是無能支配自己命運的卑微者,誰是能夠支配自己命運的高貴者,就涇渭分明瞭。上帝躺進了墳墓,人類中的創造者才得以復活。"現在偉大的正午才到來,現在高貴者才成為--主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高貴的人》。《尼采全集》第6卷,第417-418頁。
上帝之死帶來的新的希望是什麼呢?尼采說,世界的這新的霞光和新的白晝就"在'一切價值的重估'之中,在從一切倫理評價解放出來的自由之中,在一切歷來被禁錮、被蔑視、被詛咒的事物的肯定和信仰之中。"《看哪這人》。《尼采選集》第2卷,第451頁。
原來,隨著上帝之死而發生的價值真空反而提供了空前的機會,使人可以著手建立新的價值。在這個沒有上帝的世界上,人生並無所謂"永恆的背景",人,而且只有人才是評價者,一切價值都是人自己建立的,人必須自己來為自己的生活探索一種意義。過去,人把上帝尊為唯一的創造者,自己屈居被創造物的地位,由此而建立的一切價值都是顛倒的。"重估一切價值"就是要把被顛倒的評價重新顛倒過來,否定一切被肯定者,肯定一切被否定者。這也就是"價值的翻轉"。
"一切價值的重估"的思想最早見之於《朝霞》一書。尼采在那裡談到,一向生活在基督教之中的人們是不可能正確評價基督教的,世界大得很,基督教不過是一個小角落。一個人必須不按基督教方式生活過許多年,經歷了一種與基督教相反的真誠生活的熱情,方可做出判斷。他接著說:"將來的人要對以往的一切評價都這麼試驗過一遍,要自由地重新體驗過,從正反兩方面體驗,然後才能決定哪些評價有權得以透過。"《朝霞》第61節。《尼采全集》第4卷,第61頁。在同一本書裡,尼采還主張"新的價值估定"要採取"不斷給與輕量藥劑"的漸進辦法,而反對政治大革命的"感情用事的流血的江湖醫道"。《朝霞》第534頁。《尼采全集》第4卷,第342-343頁。後來他仍然不贊成政治手段,不過在價值變革上的態度可要激烈多了。
在《快樂的科學》中,"重估"思想已明確形成:"你信仰什麼?--一切事物的重量必須重新估定。"《快樂的科學》第269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205頁。
重估一切價值,重點在於重估道德價值。因為尼采發現:"在大地上找不出比善和惡更大的勢力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一千零一個目標》。道德對於人的心靈是一種無形的支配,它要求你在憤怒、恨和愛中的全部力量。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快樂與**》。在哲學的一切階段上,道德始終被看作最高的價值。參看《尼采全集》第15卷,第431頁。基督教實質上是一種倫理,一種與生命相敵對的倫理。然而這種倫理長期以來作為最高行為規範支配著人類,顛倒了善惡是非,把人類引向頹廢。"當最墮落的人升到了最高品級,他所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損害了相反的典型,損害了最強健的人,即肯定生命的型別,生命的肯定者。當群羊閃射著最純粹的道德光輝,這時傑出的人就不能不降為惡人一流。當虛偽損毀了一切,竊據了真理之名,這時真實的人就只能求之於壞名聲者之中。"《看哪這人》。《尼采選集》第2卷,第478頁。所以,尼采認為:"倫理評價的起源問題,是根本重要的問題,因為它決定了人類的未來。"《看哪這人》。《尼采選集》第2卷,第452頁。
基督教倫理的頹廢精神還滲透到了人類其他一切價值之中。它不僅被當作最高的生活價值,而且被當作最高的文化價值。真和美都要在善之中找到自己的歸宿。所以,尼采又說:"真理的閃電正擊中了迄今為止最高的東西:誰明白在這裡什麼被毀壞了,他就會看出是否還有什麼東西留在手中……揭穿了道德的人,同時也就揭穿了人們信仰或曾經信仰過的一切價值的無價值。"《看哪這人》: 《為什麼我就是命運》第8節。《尼采全集》第15卷,第125頁。
尼采之所以要集中力量批判道德,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他發現:"直到現在,道德根本還未成為一個問題……我還沒有看到一個人,敢於對道德價值的估計進行批判。"《快樂的科學》第345節。在他看來,道德批判尚是一個空白領域。上帝死了,可是上帝的影子還在作祟,這影子就是道德。所以,"我們必須戰勝上帝的影子!"《快樂的科學》第108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147頁。當然,在尼采之前,對基督教倫理作過批判的不乏其人,可是在尼采看來,他們都只是批判了基督教倫理的個別道德規範,而不曾觸動其根柢。他卻不但否定了基督教倫理的根本原則,對善惡作了全新的評價,並且在一定意義上還否定了倫理本身,把數千年來視為明白無疑的東西帶入問題的領域,把道德從至高無上的地位拉下來,確定了它對別的更高價值的從屬關係。所以,他自稱:"我是第一個非倫理主義者。"《看哪這人》。《尼采選集》第2卷,第4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