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妹妹發怒
自是日起,御書房裡依舊會動輒送來兩份“補品”。只不過,它們一個是補身的,一個卻是補水的。
君寧天眼瞅著一身明黃的女子“咕咚咕咚”地飲下後者,面上仍是無甚表情。直到好幾天後,他無意間得知,原來之前的兩份補品就大不相同,這才默默地陷入了沉思。
他忽然記起,某一日,他曾親自踏入她的寢宮,卻沒見著滿屋子的金碧輝煌——如今想來,早在那時,她的品性便已顯露無疑。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竟與這十七歲的少女不謀而合,君寧天說不上來是個什麼感覺。
不過,無礙。既然她願意當個好皇帝,那他成全她便是。
於是,翌日早朝過後,明疏影的面前突然多出了整整兩沓厚重的書冊。她睜大了眼,不動聲色地看著小太監將古籍恭恭敬敬地呈上,最後將視線投向了坐在那邊的君寧天。
“皇上既然業已恢復清明,即日起,便好好學習治國之道吧。”
她聽男子氣定神閒地說罷,不禁用一種近乎“見鬼了”的眼神看著他。奈何對方只匆匆瞥了她一眼,就若無其事地看他的奏摺去了。
明疏影遽然生出一種錯覺:他好像在整她。
是的,她沒覺得他此舉乃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也不認為他是真心要把她培養成一代明君,就是覺著……他更像是在整人。
她扯了扯嘴角,垂眸一語不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冊書。
罷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學著點吧。
以這一念頭為指導思想,明疏影乖乖在坐在案前看起書來。由於以前在明家不受人待見,她經常閒來無事便捧著書本啃讀,幾年下來,儘管無人指點,卻也憑著自己的能耐,飽覽了各類書籍。
要知道,明家可是書香門第呢。這君寧天想拿這些書來擠兌她,怕是要大失所望的。
不過,考慮到原主生來痴傻,怕是識不了幾個字,她還是非常忠實地扮演著目不識丁的九公主,跑去……頻繁地請教了君寧天。
“攝政王,這個字怎麼念?”
“攝政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攝政王,這本書是不是缺了幾頁啊?”
君寧天本是不冷不熱地逐一解答,可被人打擾的次數多了,他的那張俊臉就不受控制地冷了起來。偏偏那個叫他不悅的女人還毫無察覺似的,兀自一本正經地跟他討教。
更叫他略覺詫異的是,離開御書房前,她還特地命人將一部分書冊搬去了她的寢宮,儼然是副要努力研習、天天向上的架勢。
對於這樣意外的發展,君寧天沒有任何表示。
說實話,他也不清楚這小丫頭預備怎麼做。畢竟,自打裝作痴傻的真相被他當面揭穿之後,她依舊在文武百官面前表現出痴兒的模樣,唯有在私底下,才會像個正常人一般同他說話。
換言之,莫非她打算一直裝下去?明明他都已經跟她坦言了,自己不是因為她天生痴呆才扶她上位。
君寧天頭一回感覺到,這天底下也有他捉摸不透的心思。
相安無事的日子,就這樣一晃而過。時值冬月,大雪紛飛,御書房裡早早地烤上了炭火,可坐在主位上的女子仍是雙腳冰涼。她趁著某人不注意的空當,偷偷朝侍女冬苓遞了個眼色,少女得了暗示,也不由自主地朝某處看了一眼,確信待在那兒的男人壓根沒留意她們主僕倆,她才悄悄從懷裡掏出一個湯婆子,將之塞到了御案之下。
在那裡,明疏影早早地脫了鞋子,眼見想要的物件終於被塞了過來,她欣喜之餘忙不迭用腳將其撥到了合適的位置上,然後把兩隻玉足擱在上頭。
抱著個暖手爐又踩著個湯婆子,女子頓覺無比愜意。
總算可以集中精神看書了。
如是思量的明疏影,很快就被現實狠狠地打擊了一把。只緣她才心滿意足地待了沒多久,不遠處的君寧天就忽然抬起頭來,無甚表情看向神情愉悅的她。
視野中,粉雕玉琢的女子正一手揣著個熱乎乎的手薰,另一手翻動案几上的書本。她看書似是頗為入迷,全然沒有察覺到他良久的注目。
直至他冷不防喚了她一聲,暗指她沒有維持君王應有的儀態,她才開始愣愣地與他對視。
明疏影眼珠不錯地瞧著男子,看著他眸光一轉,顯然是在瞧她的……腳。
不是吧?!她又沒有腳氣,這無聲無息、無色無味的,他是怎麼發現的?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女子僵坐在位子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半天,她才露出一臉討好的笑容,跟君寧天打起商量來。
“攝政王,朕天生畏寒,在這屋裡坐了這麼久,還是手腳冰冷,你就體諒一下嘛。”
他要是無動於衷,那就是個冷血無情又目無主上的佞臣——她當然不敢這麼說,然而言語間所透露的,可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君寧天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她的弦外之音,並且當即感覺到,這個女人的膽子似乎越來越大了。
是了,起初,她是仗著自己有頭無腦,這才敢於在他面前說這說那,而今,那層面具已然被他親手揭下,她竟然還敢跟嘮嗑似的同他講話。
君寧天覺得,約莫是他對她太過客氣了,才促使她漸漸把客氣當成福氣——肆無忌憚了。
可惜,他生來不懂得要如何跟一個女人計較,是以,被她那雙含笑的杏眼注視了一會兒之後,他還是面無漣漪地轉移了視線。
明疏影心想,如果這個君寧天願意多笑一笑的話,大約會是個不錯的夫婿人選。平心而論,他要長相有長相,要才幹有才幹,要權勢有權勢,為人也算是正直大度,想來已經是不少女子思慕的物件了。
無奈他偏就生了那麼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性子,怪不得這麼大歲數了,都還沒娶妻生子呢。
想著想著就想多了,明疏影趕緊令自個兒回過神來,繼續投身於白紙黑字之間。
半個時辰後,明疏影看書看得乏了,腳下的湯婆子也涼了,剛好肚子也有點兒餓了,她便向兀自巍然不動的男子請求離開。
對於女子這等隨性而為的做法,君寧天嗤之以鼻。
他就知道,饒是她能靜下心來自學治國之道,憑她這種三天打漁、兩天晒網的性情,也是成不了氣候的。
見君寧天面露輕蔑之色,明疏影卻是不羞不惱。
上一回,她由於種種原因暴露了自己,這一次,可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她要讓他堅定地認為,她就是灘扶不上牆的泥巴——人不蠢是真,但也就靠著這點小聰明瞭。
畢竟,現下到底還是他君寧天一手遮天,她身為他手心的傀儡,切不可得意忘形、越了本分。
如此思忖著,得了允許的明疏影這就披上暖烘烘的大氅,領著冬苓眉開眼笑地走出了御書房。
“皇上冷不冷?”一路上,替她打著傘的冬苓還不忘噓寒問暖。
“還行。一想到待會兒就能回**窩著,朕就不冷了。”明疏影言笑晏晏地答著,將冬苓也逗樂了。
主僕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沒多久就走過了大半的路程。孰料勝利在望之際,她們卻遠遠地望見了一個跪在雪地裡的身影。
“什麼人跪在那裡?”
“回皇上的話,好像是個宮女。”
“確實是。”
主僕倆先後憑著衣裳的顏色認出了那人的身份,明疏影更是忍不住帶著冬苓前去一探。
走近了,兩人才看清了對方的面容。鑑於明疏影此時仍舊保持著傻子女帝的形象,不好輕易開口,故而只得由冬苓代為詢問,問她作何跪於這冰天雪地之間。
對方是個與她二人年紀相仿的姑娘,眼見一國之君蒞臨,她自是忙不迭衝來人叩首行禮,然後才告訴她們,說自己是這一屆新進的宮女,因為笨手笨腳做錯了事,才被管事的罰跪。
明疏影聞言細眉一斂:如此天寒地凍,管事的是想要了這宮女的命嗎?
“你做錯了什麼事啊?”冬苓看懂了自家主子的臉色,這就替她追問。
“回姑娘的話,奴婢,奴婢弄髒了繡娘剛剛繡完的繡品……”少女戰戰兢兢地說著,一雙眼已然不敢去看兩人的臉,“但是……但是奴婢不是故意的,是雪天路溼,奴婢腳底一滑,這才,這才……”
宮女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大概是覺著自己不該在皇帝面前找藉口。
明疏影見她不像是在撒謊,自是本著“人性本善”的原則,相信了她。
“你跪多久了?”她親口發問,見那宮女猛打了一個激靈,答曰“小半個時辰”。
明疏影簡直不敢想象,自己若是像她這般,在雪地裡跪上三刻鐘,會是怎樣一種痛苦的感受。是以,明疏影趕緊讓她起身,吩咐冬苓親自送她回去。冬苓會意,這就在宮女的千恩萬謝聲中,陪著她一道走了。
兩人走出去沒多遠,明疏影就瞧見其中之一似是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傻乎乎”地朝那陌生的宮女笑了笑,看著對方驀地扭過頭去,繼續小心翼翼地跟在冬苓的身後。
明疏影不以為意,也沒在原地等著冬苓回來,就自個兒往寢宮那兒走了。
日子就這麼四平八穩地過著。自打在君寧天跟前暴露了自個兒的祕密後,明疏影倒覺得整個人輕鬆愉快了不少。她不必再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扮作痴兒了,也不用擔心,一旦自己向御膳房和尚衣監索要更多的美食、新衣,會不會惹來男子的懷疑。
當然,她要來的東西,可不光是給自己一個人享用的——比如,她不得給遭人冷待的十四公主送去些厚實又漂亮的冬衣嗎?
是日,明疏影又藉著送吃送穿的幌子,去找十四公主玩耍了。一進屋就瞧見活潑可愛的小女娃在寢殿裡跑來跑去,明疏影一下子笑開了花。
往年的冬天,這孩子都不得不窩在**,因為只有那裡是暖和的。現在好了,她這個皇姐命人在其寢宮裡燒足了炭火,把屋子裡烤得暖烘烘的,小傢伙再也不必因生怕挨凍染病而安於一隅,可以開開心心地滿屋跑了。
這不,一見到天底下待自己第二好的皇姐來了,小女娃立馬喊著“皇姐皇姐”,一溜煙撲到了來人的大腿上。
明疏影蹲下身,摟著她稀罕了好一會兒,才起身接受她和宮女秋笛的行禮。可明疏影就不明白了,為啥這宮女秋笛總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家主子——就不能讓自己跟可愛的小十四獨處片刻嗎?
是了,十四公主到底還是個五歲的小娃娃,就算自己在她跟前卸下偽裝,她也不會多心。但秋笛就不一樣了,她是個會獨立思考的成年女子,自己可不能放鬆警惕。
明疏影幾次都忍不住暗自嘆息,如若有朝一日,她可以在世人面前公開她並不痴傻的事實,就好了。這樣一來,她就不用在十四公主同秋笛的面前“裝傻充愣”了,就可以像個普通的姐姐一般,光明正大地跟小傢伙說笑、玩鬧了。
這麼想著,明疏影似無奈似哀怨地看了隨行的冬苓一眼,可惜冬苓也是無計可施——之前幫主子引秋笛離開,哪次不是以失敗告終?
主僕倆一合計,推測秋笛大約是太過重視她的小主子了,是以才會這般小心謹慎,不敢有分毫懈怠。
唉,她倒也真是個忠心不二的女子。
考慮到秋笛這模樣雖是有些過猶不及,但她的這份忠誠終究是十四公主的福分,明疏影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得抱著早就習以為常的小失望,領著冬苓一道揮別了天真爛漫的小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