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痘疹(一)?郎中一聲長長的嘆息,壓低的話語卻是聲聲如重錘一般敲響我心頭:“姨奶奶所患確實是痘疹之症。”?
一陣沉寂,隨之是致深一聲更長的嘆息聲,發自肺腑。?
彷如一轉身竟然發現自己忽立在絕壁懸崖,我驚得雙腿發軟,深閉雙眸,一顆心都似驚裂一般,熱血飛瀉溢滿頭顱。原本那一點點的期冀,卻被郎中一句斷言而打破,冷汗倏然滿背。?
冰綃更是慌了神兒,不知所措的聲音帶了哭腔:“這可如何好?怎麼好好的,我們家小姐就得了痘疹呢。”?
隔著重重紗幕,只見燭光下一個個模糊的身影在晃動,其中一個身影向我而來,沉穩的步伐漸漸靠近我的病榻。?
“大帥,不可呀,姨奶奶患得是痘疹。”郎中的制止聲未停,朱幃帳簾一挑,致深已坐來我的床前。他身上帶著一絲秋風涼意,貼在我身邊而坐,望著我一雙驚恐無助的眼,伸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致深,”我驚呼一聲,掙扎了起身撲去他懷裡,滿眼驚恐,深深的呼吸,口中喃喃道:“我怕,怕……”我難以置信眼前風起雲湧的變幻。他將我摟去懷裡,安慰道:“莫怕,莫怕。”?
空曠冷清的寢室,因我周身發寒,丫鬟們已抬來好幾盆炭火,紅紅的蘿蔔炭冒著絲絲熱氣,烤得致深的額頭都滲出一層薄薄的密汗。而我仍在瑟瑟發抖,哭得周身哆嗦。他摟緊我,寬大的手掌撫弄我披散的一頭烏髮,滿眼的憂傷憐惜,若哄慰一個無助的孩子,輕聲慢語:“我在,莫怕。”?
只是眼前無邊的恐懼,這瘟疫般的痘疹彷彿是個深深的暗穴,吸入了我半截身子,只剩一張無助驚恐的臉絕望地望著他,更有一雙手在無力掙扎求援,眼前深不見底的暗穴,就要將我無情的吞噬。所幸,他還在我身邊,緊緊的抱住我。眼前悲喜交集,我急得攔腰抱住他,大縱悲聲,嗚咽著,身子一起一伏的抽搐著,淚如泉湧般在乞求他:“致深,不要走,抱緊我,怕……”?
他冷冰冰的面頰如今格外溫暖,緊貼在我涕泗縱橫的面頰上輕輕蹭著說:“我不走,不走……”?
我此刻心如刀絞,貼緊他,任性的大哭。我如何會得了痘疹,那恐怖的瘟疫,曾經無情的奪去多少人的性命。莫不是名該絕我??
我周身乏力,頭似炸開,驚懼憂傷滿眼,輕聲啜泣,卻不忘艱難的哭念:“不要離開我,不要……”?
婆子、小廝們立在一旁也黯然掩淚,只是都不敢近前,遠遠的掩鼻躲避,生怕一不留神便被捲進這痘疹無底的黑洞。?
一陣秋風掀起帳簾,帷幕飄卷,他摟過我瑟縮的身子,為我緊緊衾被,又將自己的披風脫下,為我緊緊圍住說:“不怕,不怕,不過數日,痘疹一出,就好了。”?
“老爺,不可呀。這痘疹之疫如狼蟲虎豹,老爺當為朝廷保重身子才是。”管家精忠終於忍不住上前勸說,只是懾於致深的威嚴,不敢過來強拉。?
我的心一觸,雖然滾燙的額頭令我神思不清,眼前飄飄忽忽,但我恍然間也頓時領悟管家精忠深深的話意。致深他不止是我的致深,我的男人,他更是這府裡的一家之主,朝廷的棟樑柱石。他一顆心,整個人都要分無數塊,而屬於我的,不過那麼可憐的一隅。我又如何能奢侈地盼求擁有他整個的人,抱緊他的軀身綰在自己的懷裡??
無助辛酸的淚從面頰寂靜滾落,那麼滾燙的兩行滴淚。不,那不是我的淚,是致深的。他竟然哭了??
一時間千頭萬緒齊集心頭,我咬緊牙關,深蹙眉頭,一顆心如被撕裂般的劇痛,我低低的聲音,憋紅了面頰,徐徐地鬆開箍住他腰身的手,輕輕將他向外推,哽咽道:“你,去吧……仔細招惹到你。”?
此刻,我無比的期盼他能守在我身邊,但我不能如此的殘忍自私。他卻一把摟緊我,下頜蹭在頭頂,癢癢的。他說:“我陪你,”?
一陣由衷的感動,我望著他愕然無語,只剩了輕聲啜泣,哀哀道:“去吧,若招惹到你,有個閃失,豈不是我的罪過。”?
他無聲,只在揉搓我的手背。我徐徐抬起淚眼望他,他低垂的眸光堅定,淡然道:“本帥,神鬼不侵。”一句話,彷彿熔化了我眼中的千層寒冰,化作了淚水,潸然而下。他瘋了,我也瘋了,兩個瘋子相擁在一起,我不禁憔悴地笑了。?
他凝視我脣角那絲不易察覺的一絲笑容,也展露了笑容。他眼眸內分明還噙了淚光,淚光中的笑意看得是那麼淒涼。?
“有痘神娘娘保佑我,你速速去吧。”我聲音細微,堆出笑意,心滿意足地貼去他胸口說。嘴上如此勸,我的一顆心卻如被碾碎一般,淚流不止,哽咽之餘,涕不成聲,眼前一片模糊,便連他的面頰都無法看清。?
“老爺,洪將軍和駱師爺在求缺齋候著,有要事求見大帥。”簾外一聲通稟。?
“不見!”他朗聲道,毫不猶豫。我掙扎了起身推他道:“去吧。我也倦了,要睡下。”?
“請二位大人在求缺齋稍後,大帥隨後就到。”簾外傳來五姨太慧巧盈盈的聲音,慧巧姐姐她竟然也來了。?
環佩聲,窸窣的步履聲,曳著淡淡的牡丹花香。隔著玫瑰紫色長垂的帷帳,可見她清麗的身影。她說,“爺若是真心疼惜妹妹,就速速離開此地。若是爺有個閃失,且不說妹妹心裡難過揪心;怕是宮裡頭得知此事怪罪下來,遷怒到妹妹,就不好了。”?
我輕輕推開他,打起精神嗔怪道:“去吧,五姐姐所言極是呢。”?
他並不甘心離去。我掙扎著摸去枕下,他忙替我去掏。摩挲著摸出那個小荷包,裡面硬硬的擠出他的名章,那深鐫的“致深”二字,是他曾經將自己交付我手中的印證。我對著他嫣然一笑,笑得疲憊。?
他一陣感動,點點頭,依依不捨地起身。?
五姨太慧巧打簾子進來,就立在那裡鎮靜道:“妾身正要回稟老爺呢。三姨太依例送去了別院養病,寶兒留在府裡,搬去後院的巨瀾堂,由六姨太撫養。只是妹妹……”她為難地望我一眼說,“依例,該是搬去別院的。”?
“不可!”慧巧聲音才落,致深厲聲打斷,不容置喙道,“水心齋封院,所臨院落一律清空,暫搬去閒院客房居住。通往水心齋的夾道遊廊封路,不許外人靠近即可。”?
我一驚,他竟然如此。為留我在府中不受顛簸周折,他竟然要大動干戈,鬧出人仰馬翻。只是他這份用心良苦,怎不令我感念。?
慧巧忽然撩衣噗通跪地,淚眼婆娑地乞求道:“爺,不可這般意氣用事。如此做,哪裡是呵護妹妹,反是害了妹妹,將瀾兒推去了千夫所指的境地。爺細細想想,宮裡的老佛爺若知是爺如此……”她滿眼擔憂地深深望我一眼,艱難道,“可還有妹妹日後的活路?”?
“爺若真心心疼漪瀾,就讓漪瀾去吧。少則十餘日,多則一月,便可以回到你身邊。”我強打起精神說,他緊緊摟住我,眸光內滿是悲愴,閃著淒涼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