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孤舟歸鴻(二)
城門開啟時,我們的馬車轆轆向南城駛去。我不想過早去周府驚動致深,或是驚動刑部那些看守他的人。我們先去南城揚州會館去尋哥哥的好友,暫時尋個落腳的所在再作定奪。
枝頭鬆鬆的積雪因風搖落,不知不覺的撲入脖頸,一絲絲涼寒入骨。
我同慧巧立在悅來客棧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一雙雙好奇的眼上下打量我和慧巧,眯著的笑眼裡如何看都是不懷好意。慧巧扯扯我的衣袖輕聲道:“瀾兒,咱們還是先回城東宅子旁去尋一間客棧吧?”
捨近求遠,她定然狐疑不解,但我只得如此掩人耳目。
我堅持道:“姐姐就先忍耐一二,誰讓咱們姑嫂投親不遇呢?”我故意揚高些聲音,淡然的甩下一句平常的話敷衍,看著門後店小二那狡黠的眸光從我們身上掠過又避開。
一路上怕世面不太平,我二人扮作姑嫂模樣,一身尋常百姓人家的藍花棉布長襟,撒腳褲子,更有我挺著略顯笨拙的身子,手撐著腰微微喘息著,額頭涔涔的密汗滲出。
我又說:“明兒春兒打探回三姑母的新住處,咱們就可以搬去同住了。”我的眸光仔細掃視這間客棧,這裡是南城靠近揚州會館。老話說,京城裡是東城貴,西城富,南城車伕走卒賣豆腐,這南城是貧民百姓聚集的地方,便是這悅來客棧都透出十足的市井氣,難怪五姨太慧巧一刻都不想在此停留。
但我選這裡落腳是因為哥哥有幾位在京城的莫逆之交,可以代為替我打探些市面的訊息。若是不清楚時局情況,我是無法知道這灘水的深淺,更無法救周懷銘。我們更要掩人耳目,以免打草驚蛇,驚動那些同致深平素敵對的勢力。
我笑盈盈地迎著那躲在門口偷窺我們的店小二而去,大方的遞給小魚一個眼色,小魚從袖籠裡摸出一塊碎銀子塞給那店小二說:“小二哥,你行個方便,就為我們安排一處清淨安靜的房子吧,也就住個三五日,我家姑奶奶尋來了我們就搬走了。”
店小二起初推脫說樓上上房有貴客,如今見我們出手闊綽就陪出了小臉兒來。出門露富本是不宜的,我笑了說:“我們身上沒帶多少銀子,還請小二哥行個方便,帶我家親眷尋來,她們定會重謝的。”
這時門裡走出一位大娘,青綢大襟,尖瘦的臉兒,笑盈盈地熱情招呼我們:“遠來是客,咱們樓上有乾淨的上乘客房呢,才送走貴客打掃出來的,二位請隨我來。”
一路上樓,那位大娘不失時機的問:“大妹子這是身懷六甲了?怎麼出門來身邊男人沒隨著?這世面不太平,可是要小心了。住進我這悅來客棧,大妹子你放千百個放心。”
我打量她,不覺一笑,也應承道:“有老闆娘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畢竟是京城裡天子腳下,有王法的地方呢。”她眸光詫異地在我身上上下逡巡幾圈,笑了笑,不置可否的引我向前,我心頭反是一沉,不知她是何意?但是暗自尋思,總覺她眼神後面暗藏了什麼。
安置停當後,我同慧巧去樓下小館兒去吃些茶點,便見三三兩兩的房客聚在一處吃酒閒聊,喧笑聲音不斷,看樣子都是往來的商旅,或是有入京求學的學子。京城的茶樓由來的熱鬧,遛鳥兒的聊天吃茶的,反顯得有些亂哄哄的。
我同慧巧只尋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坐下。
慧巧看著周圍烏煙瘴氣擁擠不堪的樣子,眉頭緊顰,或是心裡有事,如今是食不甘味。我也是沒有胃口,可是為了孩子,我讓店家為我扯了一碗清淡的面片湯。而我的耳朵一直聽著左右的談話。
“哎,可憐可憐,那麼有血有肉的漢子,就如此被人頭落地……”身後幾個書生模樣的人在議論著,長吁短嘆。一句話便令慧巧倏然回身看去。
我心下一沉,怕是談的是維新四君子要被斬殺一事,莫不是有了什麼訊息?市井中流傳的資訊有時頗是可信,我也不由立耳細聽。
坐在視窗的商人模樣的中年人也咳嗽一聲道:“這天下大事,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世事多是如此,也怨不得誰。就說這小皇上和四章京維新變法是勇氣可嘉,可是畢竟鬥不過那邊那個不是?”那商人的手指指西方搖頭,我知道他是指西太后,太后老佛爺。
“壞就壞在這四章京都是君子,以君子之襟懷去高估了周懷銘那賊子小人的野心,誰想周懷銘這小人口蜜腹劍,兩面三刀,這邊答應了皇上去調兵逼宮,清君側;轉個眼就將這皇上和四章京在老佛爺面前給賣了,哎,皇上呀,少不更事,這才是天真無知……”
我聽得心裡一震,再看慧巧,她將頭深埋,眼淚汪汪的,似是對此事追悔莫及。
“那可不是嗎?聽人說,這周大帥如何就年紀輕輕手握重兵了?朝廷那麼多大將大臣,一個個混倒皓首銀鬚又有幾人能官居一品位極人臣呢?”又一人拿腔作調調侃道。聽他的話音神祕似在鼓弄玄虛,惹得幾個好事的紛紛催促他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說看,這周大帥如何法眼通天,平步青雲的如此好命?”
噗嗤,那說話的人笑了,指指對方的**說:“那個功夫了得唄?”
一句話羞臊得我騰然面紅耳赤忙收回眸光,心跳不已,卻是倍覺屈辱。
那人咂口酒得意洋洋地賣弄著:“話這周大帥得寵,皆因先皇駕崩得早,西邊那位難捱春閨寂寞,就豢養了這麼個孌童男寵。潘閒鄧驢之輩,**功夫了得,又生得模樣俊俏能說會道,那西邊的寡婦能不才對他寵愛備至嗎?”
“是了是了,我也曾聽說,周大帥昔日因同一太監小貴子公公爭風吃醋,才被老佛爺逐出了京城,誰想他還是詭計多端,騙了那小貴子公公出京城,就給手刃了!”
“啊,這麼毒辣的手段,顏面都不要了,難怪能處處鑽營。”
奚落恥笑的言語,字字如針扎耳。我再看慧巧,已恨不得遁地而逃一般。她那殘缺了半指的手在撫弄茶盞,目光垂落茶盞中,竟然忘記了戴指套,那斷指令我看得心頭一抖,暗生傷痛。看來如今周懷銘已經是千夫所指的惡人,奸賊賣友求榮不擇手段,人神共憤,怕是京城人的口水唾沫都能淹死他了。慧巧呀慧巧,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