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調戲(一)
“看,本來這銘哥兒回宮來,高興的事兒,老佛爺如何傷懷呢?這還不趁著今兒風和日麗的,讓銘哥兒陪您去園子裡走走。”肅寧嬤嬤提議說,老佛爺這才長嘆一口氣說,“嗯,走,出去走走,讓你也看看這些時候你沒回宮來,這園子裡可有變化?”
“前年老佛爺養了些洛陽牡丹,仲春那陣子開得可好了。還有荷塘裡的荷花,是江寧織造進貢的名種,開得比往年好呢。只是現在是冬季,你是趕不上看了。”肅寧嬤嬤說著,同致深一左一右攙扶了太后起身。皇上上前也要陪伴,太后卻不理會他,只同致深說笑了向前行,於是皇上徐徐放緩腳步,神色落寞。
我行在最後,恰見皇上漸行漸緩,目光落在太后攜致深遠行的背影上,若有所思。忽而他晃過神轉瞬間看到我,忙避開我的目光,一抖袍袖向前。我心一驚,致深卻隨在老佛爺身邊邊行邊說,毫不覺察。伴君如伴虎,不得馬虎,我心裡隱隱擔憂。
我心下總覺得有些不祥,又是尷尬沒個去處,便只得跟在兩人身後。
“去喊巧兒來,回宮了,不必她張羅忙和這些事兒。”太后吩咐說。我這才記起慧巧,我同致深入宮來,至今尚未見她。
就這麼一路說說笑笑的行著,逢了元宵佳節,高高低低的宮燈掛滿了御花園。
路過一片桂樹林子,行在前面的太后和致深便進了晴翠閣,只我行在其後,恰是一枝幹枯的樹杈刮落我的釵環,我停步俯身拾起,卻見皇上也停住步,對了那林子裡搖頭呶嘴面容奇怪。身邊樹林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牆根處露出深青色的袍襟,有人?我定睛一看,卻原來是個小太監,他分開了樹杈輕聲細語用氣息吐氣。
皇上皺眉緊張地低低向她擺擺手。樹枝一合,那太監就藏去了樹枝後。
猛回頭,皇上看見我,神色好不尷尬。他掩口咳嗽幾聲,快步隨上了老佛爺進了晴翠閣。
我不想隨得皇上太緊,便立在那裡緩緩,忽然冰綃拉拉我的袖子,指指那叢桂樹林,枝杈掩映在晴翠軒外的鏤花窗,一陣唧唧喳喳的聲音,一個嬌俏的聲音問:“哎呀,別擋我,哪個是周懷銘呀?”
“那裡,就是那個竹節青錦袍扶住太后的。”
“啊,果然名不虛傳。”說話的人打個響指,話音中滿是嬌蠻。
唧唧喳喳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是令我心驚。深宮之內人人不敢高聲言語,又是誰敢這樣放肆公然對朝廷大員評頭論足?還躲在樹叢後扶窗窺視。
我看不到人影,抬步上石階,忽然眼前一道人影闖來,我一驚躲閃不及,被狠狠的撞退幾步,一把扶住樹枝,險些跌倒。
“哎呀!”我一聲驚叫,定睛一看是個小太監,一雙靈秀的大眼美得醉人。長睫忽閃著,透出幾分古靈精怪。
他豎著手“噓”了一聲示意我低聲,緊張的作揖對我搖手不許我出聲。
“外面何人喧譁?”老太后遠遠的問一句。
安公公便帶了幾名小太監向這邊來。
身邊調皮俊俏的小太監呲牙咧嘴的對我拱手告饒一般,落荒而逃閃去樹從中,花樹掩映了他深青袍子,只剩樹枝搖動。
冰綃早就在一旁驚呆,捂住口。
安公公一至,我忙慌了笑著掩飾道:“是樹枝,颳了我頭髮。”我支吾道,扶扶鬢髮,
故意將身子遮擋身後樹叢的那缺口,一臉賠笑。安公公笑眯眯的四下看看,嘟噥一句:“我如何看到這邊似有人影,還聽到說話聲?”
我指指冰綃說:“是丫鬟冰綃,初入宮廷沒有見識,大驚小怪的。”
安公公便帶了太監們向前去巡視,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忙捂住悸動不定的心口,心想好險。
小太監低頭閃身出來,機警的四下看看,長舒一口氣,一把扯下帽子,竟然露出一根粗粗烏亮的長辮子,額頭散落劉海,我一愣,她竟是個女子,是活脫脫一個美人兒!她眨著烏黑的眼睛探頭看了晴翠閣內一眼說:“幸好老妖婆沒發現?”
只是這小模樣,我初見一眼就說不出的憐愛,莫不是宮裡的哪位格格?如此頑皮淘氣。
“哎,你是隨周總督大人入宮的?你是他什麼人?”她問,我看她毫不忌諱的樣子,心想這宮裡的格格也還真是放肆呢。
不待我搭話,遠遠的肅寧嬤嬤走來,我低聲提醒一句:“有人來!”
她身後的小太監一看忙扯了她說:“貞主子,快跑,肅寧嬤嬤來了。”
她猛一回頭望去,慌得落荒而逃,匆匆甩下一句:“謝過了。”
貞主子?我一驚,這稱呼,莫不是這是宮裡的哪位小主兒?
“瀾兒,你果然在這裡,害得我好找。”慧巧從晴翠閣中走出,親熱的上前拉住我上下打量著,又驚又喜地問:“怎麼穿做這副模樣?穿著尋常的衫子就進宮了,我為你備下的吉服呢?”
彷彿我失了禮數一般,她頗是擔憂。我一笑,也必須解釋過多,只說:“是爺吩咐如此的。”
她聽了淡然一笑,挽著我的手就向閣子裡行去,便問我:“適才見太后,太后可是和藹?可有打賞?”
慧巧如今換做宮裡裝束,華麗而端莊,依舊容顏清秀。
“瀾兒,宮中不比家中,不得胡亂行走的。仔細一步錯了,就惹禍上身。”
慧巧遞我個眼色,看看左右,我知道四周人多嘴雜,不得亂講話,強把滿腹的疑問嚥下,若無其事地隨她入內,只見晴翠閣敞軒內致深伴坐在老佛爺身邊,皇上反是立在一旁,我停住步,不無擔心的望一眼慧巧。
慧巧不動聲色的過去,熟練地稟報著御膳房備的菜餚。待老佛爺默許,她才責怪地問才進門來的安公公:“安公公這是怎麼了?怎麼不給皇上看座呀?”
皇太后卻向慧巧笑說:“皇上坐也坐不住,下去吧,免得在這裡如坐鍼氈的,還要陪笑陪我這老婆子。他心裡長草呢,惦記著景仁宮的主兒。咱們說話,別理他。”
慧巧噗嗤一笑說:“老佛爺這脾氣還是如昔日一樣,當年先皇在時,老佛爺這話就常在嘴邊的,委屈的先皇什麼似的。”
“巧兒,才說不提傷心事兒了。”肅寧嬤嬤嗔怪著,慧巧笑了打自己的嘴說,“瞧我,一時高興的胡說八道了,該打,該打!”
太監來稟告酒菜備下,老太后才吩咐一聲說:“既然皇上今兒難得這份孝心,就一起用膳吧,也把貞主子請來,湊個熱鬧才是。”
不多時,紵絲青衫的太監一列低頭垂首進來伺候引路,宮娥伺候著皇太后起身,彎彎轉轉去慈寧宮的花園。亭臺花樹林立,高矮迴廊縈繞,假山下亭子裡擺了一張圓桌,各色冷碟已備好,四周籠了八個黃銅鎏金炭火盆,頗是溫暖。
待入席時,外面一陣環佩聲輕響,緊接著便是一陣窸窣的腳步聲。肅寧嬤嬤稟告說:“老佛爺,貞小主兒來給老佛爺請安了。”
我便見著一水粉色衫子妃子裝束的女子輕盈盈來請安,袖子一揚,手裡的帕子過了頭輕提了前襟徐徐屈膝道:“臣妾請老佛爺金安,老佛爺吉祥。”
她抬起臉時我倏然一驚,這不是剛才那古靈精怪的小太監嗎?正在驚疑間,卻見她俏皮地衝我眨眨眼。我忙隨了致深起身拜見,這就是皇上最寵愛的貞妃娘娘嗎?如何竟是如此頑皮,像個尚未長大的少女。
“嗯,起來吧。你若是心裡有我這老太婆,不必掛在嘴上。”皇太后隨意一句應答,貞妃便盈盈起身,那神情頗是乖巧。
酒宴擺下,戲臺上唱著《鬧天宮》,戲臺下酒宴正歡。
佳麗同三公主談吐不拘,陪著老佛爺說笑正歡。一旁的皇上低頭吃酒,自斟自酌。致深則同老佛爺談笑,笑語盈盈中,獨我堆笑觀察眾人。我卻對致深不無擔憂,老佛爺話,話中有話,話外有音,似都說給致深和皇上去聽的。
慧巧伺候在老佛爺身邊,為老佛爺剝著滷水馬蹄,一邊悠悠地說:“瀾兒妹妹可是強勝慧巧十倍呢,瀾兒妹妹精通西洋畫,畫的那自鳴鐘上的西洋肉翅膀的小天使,栩栩如生的。畫得那西洋美人呀,更是傳神,活脫脫要從畫中走下來似的。”
她月牙般彎彎的眸子含笑,巧笑盈盈地窺我一眼笑了對三公主和老佛爺說著,我心裡不覺有幾分不快。宮裡食古不化之人多,未必都能接受西洋畫。她偏在老佛爺面前說起,是無心誇讚還是有心明褒暗貶?
“趕哪日若是得暇,可以請瀾兒為公主獻藝,畫個西洋水彩畫呢。”慧巧提議。三公主捂住臉羞得說:“哎呦,我可不,羞死人了,那畫裡的女人衣不遮體的,有傷風化。”
眾人一陣愕然,旋即不語。我卻一時無法分辯,含了尷尬的笑在那裡。無數目光偷偷的看我,彷彿我做出什麼悖逆之事來。
【作者題外話】:五姨太提出漪瀾會畫luo畫的事兒,後面會發生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