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奉旨入京(一)
待送走了許公公,眾人人困馬乏。致深轉身吩咐我道:“大夫人身子欠安,無法長途舟船勞頓入宮請安,你收拾一下行裝,隨我一道進京。”
我一怔,太后老佛爺的口諭本未曾傳我入宮,但致深執意要帶我同行。
五姨太慧巧眉頭一蹙好言相勸道:“爺,這個節骨眼兒上,老佛爺的賞都少了一樣,終非吉兆,爺此刻帶妹妹入宮,怕是不妥吧?”
我不明就裡,只是暗覺此行不祥。致深卻執著我的手黯然道:“一道入京吧,也給慧巧做個幫襯。”
我想,雖然入京凶險,但我也不能讓他一人孤身去犯險,好歹守在他身邊,總比留在府裡翹首以待的要好。若是不能助他一臂之力,想來也不會壞事。我於是點頭應道:“多謝爺不嫌棄漪瀾鄙陋,漪瀾有什麼不懂的,就向五姐姐多請教。”
我笑望了一眼五姨太慧巧,她也淡然一笑置之。順口說,“那慧巧帶妹妹一道準備入京的拜賀打點所用之禮去了。”
退下時,我見慧巧面露難色,眉眼間隱隱擔憂。
“姐姐,可是出了什麼事?才我見咱們爺同徐公公說話那神色不對。”我試探問,只是這些話不便去問致深,勾起他的心煩。
“金輝那狐狸,究竟還是去皇上面前把咱們爺給告了。”五姨太首飾包裹悻悻道。
“就是為了六姐姐慘死的事兒?”為推測,但心裡心知不會如此簡單。
“金輝在皇上面前告惡狀,說咱們爺有了謀逆之心,勾結革命黨,故意虛空了城門,放革命黨入城來,開門揖盜。”慧巧一句話,我嚇得一個寒顫。謀逆?這可滅門大罪。
我驚愕地問:“這可如何是好?但憑金侍郎信口雌黃,皇上就信了?”
慧巧鼻子一哼,苦澀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幸好皇上是‘不全信’,若是信了,怕此刻傳旨就是滿門抄斬了。”
“不全信?”我喃喃叨唸著,尋味這其中的隱意,她脣角一提笑道:“便是平日裡‘全不信’的太后,此次年節賞賜之物中,也少了一樣。”
我不由問:“可是什麼緊要貴重之物?”
她淡然一笑也不作答,只隨口說一句:“爺這麼任性而為,不知是憐你還是害你?”
我一驚,只是如今對她的話也不過聽十分只信三分,便緊張地問:“姐姐這是何意?”
她搖搖頭不答,一路引了我去蘅芳苑打點進京所用的衣物和各式賀禮清單。
時間緊迫,需要樣樣俱到。一經著手,我才發現果然是不易之事。除去了給皇上太后的賀禮由五姨太慧巧親力親為的張羅,其餘給各位朝中親貴的賀禮,樣樣都需我依照五姨太的清單去安排。
她將一個紅錦包裹塞給我說:“這個你替他保管好了,隨身給他帶上。”不放心地叮囑一句:“千萬收好!可是比命都要緊的!”
比命都要緊?我不覺好奇,開啟那個絳紅色卍字錦緞包裹,裡面竟然是一雙緞子面的圓口捲雲頭的布鞋。我好奇地問:“不過是雙家常的鞋子,也用這麼緊張?”
她在打點物品,草草對我說一句:“尋常之物,要看出在何人之手。”
見我不解,慧巧隨口輕描淡寫道:“是太后老佛爺親手給咱們爺縫製的,年年正月必賞一雙,只是今年的不曾賞賜。也不知是為何?”
我心一驚,打量著這千層底百納布鞋,心下不由犯了思量。
這不過是尋常一雙圓口鞋,烏緞暗花面兒,千層鞋底白絹納的頗厚,雖是能看出很用心思,卻也不見什麼與眾不同。想是民間的老嫗,閒來無事都是為兒孫納鞋底縫製鞋子的。宮裡的衣履鞋帽自有用度,上有宮裡的繡棚,下有江寧織造局,如何就勞太后費心了?如此大費周章,不遠千里賜一雙鞋給致深,反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蹙眉尋思,雖然這鞋在常人看來不過平凡之物,或許在老佛爺那裡便是一番心意。如此說來,怕是這鞋的分量重千金呢。
慧巧感慨說:“難為太后老佛爺一分心意。往年逢了大年,她老人家都要親手納一雙鞋子賞給咱們爺。單是這份心,就無以為報呢!”
見我聽得入神,她隨口說:“咱們爺四歲入宮,陪伴先皇,就一直養在太后老佛爺身邊。這每年正月,太后老佛爺必親手納兩雙鞋,直到如今。一雙祭奠給先皇靈前,一雙千里迢迢差人賞給咱們爺。”
從她的話裡,我大致明白了這“賜履”一事的由來。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幾十年如一日都是如此,我想來心下便是感動。
一陣沉默,她目色中疑惑難言,尋思片刻頗是犯難地說:“突然的就沒了,終非吉兆。”
我也蹙眉問:“可是因為金侍郎入京告狀,遷怒了咱們爺?”
慧巧搖頭道:“興州出了亂黨,咱們爺好歹是守土有責呀,這次出師不利,總得跟朝廷有個交代的。”
“如此重要的物件,姐姐不如自己儲存呢?妹妹年輕不知輕重,若是弄汙了,可是天大的罪過。”我有心推辭,心中開始不自覺地便防了她。若是沒有旁的心思,她為何要將這樣重要的事物交付我手?
慧巧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慮,無奈地笑了笑道,“我入京就要先行入宮去伺候老佛爺,為致深疏通上下左右。你留在他身邊,好歹能夠照顧一二,事事替他留意吧。”
離開興州那日,眾人灑淚相送楊柳岸邊。
因帶入京所帶的禮物頗多,足足裝了十艘船,場面壯觀。
城南登舟,官船一路北上,中途驛站停靠,只我和慧巧同住,致深都是獨自睡眠。
“倒真是難為老爺了。”慧巧輕笑道。
我無法入睡,聽了更鼓聲聲,擔憂的問:“姐姐,咱們的賀禮可是看守好?”
慧巧笑笑說:“虧得你是個有心的,若待你此刻才記起,那壽禮早不知哪裡去了。放心吧,朝廷歷來的規矩,為了防沿途匪患盜賊,官員北上入京,錢財都是不隨身的,有鏢局和官府押送。”我這才略微鬆口氣,比起了她,我似乎對外面一無所知,絲毫也幫不到致深,無法替他分憂解難,反是這一行,慧巧忙裡忙外有條不紊的替致深處理了許多事務,若非有心底那個疙瘩,她倒頗令我欽佩。
第二日一早,我醒得早,慧巧卻還在沉睡。我不想打擾她,也不敢妄動,就聽隔壁致深同九爺懷鑠在隔壁說話。
“船都安排妥了,大哥稍時同兩位嫂嫂換船微服前行。前面五十里就出了泰州,從澧縣到豐澤,連年大旱,顆粒無收。民變四起,怕是見到官船反招來賊寇。”懷鑠的聲音才落,就聽致深嘿嘿的幾聲苦笑說,“我堂堂總督,北上朝廷,竟然都不敢拋頭露面,還要隱姓埋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