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曉得,還是不願告訴我?”花梓望了眼窗外,日頭隱在雲裡,偶爾輕風拂過,攜了一絲清涼,殘紅將逝,已近夏末。
白玉曦不語。
“那我出去溜達溜達,你不會攔著吧?”花梓皺著眉,仰頭瞧著白玉曦。
他一低頭,就瞧見她臉上米粒,雪白雪白掛在那裡。
“不會攔著。”他驀一垂頭,嘴角劃過一絲笑意。
他斂去笑,心中忽然升騰些許暖意,似乎,這攝靈殿並非往日那般冰冷了,自己也似乎漸漸懂得如何去笑了。
許多時候,他理不清對玉花梓的感情,嫉恨似乎慢慢淡去,反而希望時刻能見到她,罵她也好,氣她也好,嚇唬她也好,似乎這樣,才能安心。
花梓一出門,就瞧見思茗迎面走來。
她連忙上前幾步攔住她:“美人,別過去,黑臉瘋在我房裡呢。你且隨我來。”
思茗直直盯住她臉上不斷抖動的飯粒,**嘴角,將她推開,語氣不善:“別碰我!”
白玉曦立於窗前,目光循著花梓笑眯眯的臉龐,不由就浮起一絲笑意。
花梓將思茗拉至一旁,悄聲道:“美人,你知道玉凝馨關在何處嗎?”
思茗四下裡瞧瞧,見身邊無人,又瞥了眼花梓的房間,遙遙瞧見白玉曦負手立於窗前,並沒有走向這邊的意思,遂放下心來,壓低了聲音,抬袖掩面,一雙媚眼輕眯了眯:“我且告訴你,你莫要說與旁人。”
花梓連連點頭,心中卻打著自己的主意。
思茗之言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總要自己思考明白再做打算。
思茗見她湊到跟前,忙悄聲道:“玉凝馨不從掌門,如今被軟禁起來。終日不食不語。掌門也煩了,昨日見著你,瞧你不像你姐姐那般膽小怕事要死要活的,怕是對你動了心思。你二人怕是要飛上枝頭做鳳凰。二女侍一夫了。真真是好福氣呢。”
花梓倏然睜大雙眸,心下大駭:“白玉曦的歪嘴藥,美人身上可有?”
“你覺得掌門會沒有那解藥?”思茗猜透玉花梓的心思,一聲冷嘲,又拍拍她的肩:“只要掌門還活著,你們兩姐妹就斷不會有苦日子,偷著樂吧。到時,我還要喚您一聲師孃呢。”
花梓怔愣片刻,忽的抓住思茗的袖子:“美人,我姐姐在哪?您帶我見她一面。求你了。”
她是真急了,聲音跟著身子微微顫抖。
“不說我不知道了,便是知道,告訴了你,又能如何?你且等著罷。只要掌門在,你二人就不會離開攝靈殿。”思茗拉回袖子,又瞥了眼花梓臉上的飯粒,覺著如此驚惶失措一張素白小臉,配上這麼個點綴真是讓人無言以對。
“那掌門何時不在?”花梓這次未抓著思茗的袖子,只將十個指頭絞在一起,指骨相纏間。微微發紅。
思茗還想說些什麼,卻見白玉曦沉著臉向這邊走來,遂抓著玉花梓的手,小心叮囑:“莫要說與旁人,否則,再幫不了你了。”
白玉曦走到近處時。思茗已推手離去,花梓一臉煞白,呆呆站在那裡。
半晌,她方抬頭問道:“師父,您帶我來此是為何?”
難道只為將她嫁給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掌門?
白玉曦望了眼思茗離去的方向:“她跟你說了什麼?”
花梓默然。
既然各懷心事。那就相對無言。
花梓心中只盼著帶姐姐早日離開,而白玉曦心中想的什麼,她已不太在意,總歸不會幫著她和姐姐逃走罷?
徒弟?師父?怕是要成了繼母和兒子了。
想到他垂眸喚她母親,花梓心中就不禁打起寒顫,胳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她望了眼白玉曦,目光隱隱透著鄙夷和疏離。
心中暗暗發誓,哪怕白玉曦做出再好吃的東西,她也斷不會靠近他分毫。
“再吃就是王八蛋!”她捏緊了拳頭,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
白玉曦本因著她的眼神,臉色陰沉,然驀地聽到她這話,先是一愣,隨後彎起嘴角:“吃什麼?”
花梓詫異地瞪圓了眼,白玉曦竟是會笑的,且笑起來並不難看,總要比平時一臉陰鷙要好看許多。
只是,如何都比不上沐大哥笑的溫暖人心。
她忽然眸光一轉,總之這會兒算是到了攝靈殿,他又百般推脫,不肯告知姐姐所在之處,那也不必再卑躬屈膝,遂眯了眼微微一笑:“沒什麼,我說你笑的難看,不若沐大哥那般溫柔俊美。”
白玉曦本還彎著的嘴角立時垂下,一雙眸子重又覆上一層晦暗。
花梓看也沒看他一眼,邁開步子,順著迴廊向前跑去。路過有房間的地方,若開著窗子,便探頭瞧瞧,若關著窗子,就在窗紙上捅個小洞,向內裡窺視。
攝靈殿這般大,也不知姐姐被關在何處。
白玉曦終於一甩衣袖,朝相反方向而去,眸中愈加黯淡,最終凝成一抹陰寒。
陽光不甚明媚,幾縷遊雲遮了日頭,在地上投下大片陰影。
白玉曦兀自坐在房頂,身邊擺著兩大壇松醪酒,酒香甘甜,馨香四溢,漫過屋簷,直繞上心頭。
心下鬱悶,他托起酒罈,仰頭痛飲,酒水打溼衣襟,一陣涼風拂過,只覺得心底發寒。
管她死活?!任她鬧去罷!
他又仰頭喝了口酒,心下淒涼,自己本就一無所有,既不奢求,也沒有東西失去。
然不知不覺間,心中盡是壓不住的怒火!
他搖了搖酒罈,空出最後一滴酒水,終於深吸了口氣,掠身飛下屋簷。心中依然憤懣:沐大哥?她的沐大哥正等著做駙馬!她竟還心心念念,真是不知廉恥!
花梓四處亂竄,找了將近十幾個房間,非但沒有找到凝馨,就連半個人影兒也沒看到。心中不由騰起絲絲恐懼,這攝靈殿難不成就是個地府似的鬼殿?
此時天上雲層越來越厚,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已將日頭遮了個嚴嚴實實。
繞過曲廊,瞧見一片空曠之地,左側是廳堂,右側是一排房屋,她小心沿著房簷行走,此時已淅瀝瀝下起雨來,將她無簷遮擋的肩膀淋個半溼,她不由心中一陣懊惱,為何不將那帷帽帶出來呢。
她小心翼翼將右側房屋一間間仔細檢視,一間對著刀戟槍劍,一間堆滿了珍寶古玩,還有一間散發著芸草書香,還有一間盡是綾羅綢緞。
花梓心中驚詫,這小小攝靈殿,竟這般富有,隨手拿出個寶貝都夠她吃喝一輩子了。
她隨手拉了下門,發現鎖得死死,窗子也是關的嚴嚴實實。
她不由撇撇嘴,誰稀得偷他們的東西,方才只是想著推門看看姐姐是否在裡頭罷了。
再往前走,就瞧見個涼亭,只是相隔甚遠,此時雨水見多,若如此跑過去,勢必要淋個通透。
這時候兒已是殘夏,若下了雨,天就格外的涼,倘若淋得生了病,那莫說救不了姐姐,怕是姐妹二人都要身陷囹圄了。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心中生了退意,抬眼望了眼灰濛濛的天,咬咬牙咒罵道:“這王八蛋的鬼天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讓姑奶奶進退不是。”
“女子本該溫順賢良,不可心浮氣躁。”
花梓猛地回身,連著向後退了兩步。
楚隱撐著一把墨黑色二十四骨油紙傘站在面前,身姿挺拔,像極了書上所述的王者帝皇,透著威嚴之勢。
只是,這半張臉的傷疤,和斑白的頭髮,讓整個人看起來透著滄桑和詭異。
“我本就不是什麼溫順賢良之輩,你且放了我,我要帶我姐姐回家去。”花梓也不明白,為何自己會不怕他,總覺著楚隱不會對自己如何,即便自己把攝靈殿翻個底朝天,他也不會殺了自己,這種莫名的自信讓她懷疑自己是否已經患了失心瘋。
生活真是艱辛,將好好一個人,折磨得心智不全。
她掩著胸口,心中憤懣。
“這便是你的家。”楚隱上前一步,花梓後退一步,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反駁的威儀。
“笑話!憑什麼這是我的家?這裡哪有一點兒人情味兒?姐姐就在這,被囚著,你不許我見她,還說這是我的家?”花梓霍地從腰間抽出鞭子:“你別過來!”
楚隱皺了皺眉:“我不會傷你,你莫怕我。”
她心中冷笑,當然不會害我,你是要娶我做填房,你倒是不會殺了我,卻要毀了我一輩子!
她拉直了鞭子,擋在身前:“不需你假仁假義假慈悲!”
楚隱又上前一步,花梓依舊退後一步,若再退就站在雨裡了,楚隱默然片刻,向後退了兩步:“往前走兩步,別被雨淋著。”
花梓依然不動。
楚隱望著她的眼,輕聲問道:“在你心中,我是什麼樣的人?”
“魔鬼!”她聲音微微顫抖,卻十分堅定。
楚隱踉蹌了一步。
花梓身子一抖,更緊地抓著鞭子,指骨發白,臉色黯然,眸中透著畏懼和憎惡。
此時雨勢更盛,她大半個身子淋在雨裡,冷風拂過,她打了個冷顫,只覺得寒意漫上全身,裡從往外透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