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曦輕輕拍著她的背,又抓著她的手,不停揉搓,花梓僵硬的十指慢慢有了溫度。白玉曦失神,想起花梓也曾這般為他暖手。
他忽然回過神來,急忙退後一步,鬆開花梓的雙手,厲聲責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花梓一愣,然並不多想,白玉曦向來喜怒無常,改不了了,她早已習慣,就好似狼女整日裡吃肉,從不吃蔬菜,給日常開銷帶來沉重負擔,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出來找你啊。”
連續多日劈柴燒水煮飯做菜,又要爬山採藥,原本細嫩的雙手生生磨出幾個繭子,臉上也多了幾分粗礫。此刻淋得像個落湯雞,莫說她往日的神采靈逸,便是盲了之後的端莊素美也杳然無蹤。
可偏偏就是這個落魄樣子,臉上卻掛著掩不住的萬分喜悅,彷彿摸金校尉尋到了滿是寶藏的帝王陵墓,看到了下半輩子的衣食無憂。
她看著白玉曦,笑得跟過年似的喜慶。
終於盼到他醒來,她終於看到了他的眼睛,可算找著他了,她差一點兒就丟了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據說,孤兒都是十分悽苦的。終於不用當孤兒了。
“看得見了?”白玉曦坐回到篝火旁,簡單問了句,然不等花梓應答,便命令似的喚她:“過來!”
花梓忙走到篝火旁,實實打了兩個噴嚏,頓時覺得鼻子通透了許多,頭腦也清明三分。白玉曦揚手遮住臉,唾沫星子才沒有噴到他臉上。
花梓赧然地笑了笑,這才注意到洞穴裡不止她與哥哥,竟還有個姑娘。
此時,思茗正盯著花梓。花梓轉而看看白玉曦,等著他介紹一下,結果他一聲不吭。
花梓又看了眼對面的姑娘,見她還盯著自己不放,神色複雜,不由摸摸自己的臉,臉上除了雨水並無他物,並沒有傳說中的大米粒兒。
正不知所措,卻聽到思茗冷冷笑出聲來:“哥哥妹妹?真是相親相愛!”
這話雖無惡意,然語氣裡卻盡是挖苦嘲諷,聽在花梓耳中,就彷彿千萬只螞蟻爬過手臂,讓人好生難受,她想,依著哥哥的性格怕是要揍這姑娘一頓了,至少也要冷言嘲諷回去才是。
花梓看了眼白玉曦,他依舊充耳不聞,靜靜坐在篝火旁盯著火苗若有所思。
“白玉曦!”思茗猛然扯過花梓的手腕,盯著白玉曦責問道:“你不殺她?”
她聲音顫抖,尖銳刺耳,迴盪在洞穴裡,讓人胸口發悶。
花梓想要甩開思茗的手,卻被抓的死死,任她扯得手腕生疼也無力擺脫,她想,思茗八成是吃了大力丸。
“放開她!”白玉曦忽地抬頭,冷若冰霜的眸子彷彿兩把利刃,道道寒光是隱忍未發的憤怒。
思茗抓著花梓的手微微顫抖,散了七層力道,花梓掙扎許久,這會兒忽然抽回胳膊,不禁向後踉蹌兩步,因著慣性,跌坐在地上。
原本便被雨水淋得落魄不堪,此時更是沾了塵土弄得滿身泥汙。
花梓望向白玉曦,他視若無睹,卻冷冷瞧著她,並不上前,她覺得自己真是瘋了,竟然指望白玉曦扶她一把。
這就好比跟一隻大灰狼商量:“能把你洞裡那隻羊放了嗎?”大灰狼肯定對你說:“沒門兒!”
可是,總不能這麼坐著吧。
她白著小臉從地上爬起來,小心拾起白玉曦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放在旁邊乾淨的山石上,生怕弄髒他的衣服惹他生氣,吵架她不如白玉曦刻薄,打架……更不用說了,所以,還是不要生事的好。
再看洞裡這姑娘,在哥哥面前如此放肆,簡直作死,是一種輕生行為。
“你不殺她,還護著她!你是忘了當初她……”
“夠了!”白玉曦打斷思茗的話,立時起身,悶聲呵斥道:“我的事,何時輪到你來指手畫腳?”
思茗有些歇斯底里:“你的事?這只是你的事?難道死的不是我師父?難道她是……”
“住嘴!”
白玉曦眨眼功夫已經站在思茗面前,一隻手正死死掐著思茗的玉頸。
思茗說不出話,深深望著白玉曦的眼睛,捏緊了拳頭,不住顫抖,終於,她閉上眼睛,眼角微微泛起淚花兒。
花梓想,果然要被掐死了,連忙上前幾步,想要勸阻。卻見白玉曦微微鬆了鬆手,減了些力道,思茗不再說話,他方才收手。
花梓站在一旁,滿身泥汙,不敢出聲,直到洞中沉默許久,她才覺著彷彿有張無形的網纏著她透不過氣。
她不敢看思茗幾近絕望的神情,也不敢看白玉曦痛苦又糾結的眼神。她努力回憶自己曾做過何事讓這姑娘對她如此深惡痛絕。
然腦中一片混沌,一無所獲。
洞外一片漆黑,彷彿野獸的口,欲將最後一點光熱吞噬殆盡。
她實在受不了這樣壓抑的氣氛,於是,開口道:“咱有話好商量,好勇鬥狠不是好習慣……”
“回家!”白玉曦忽然扯過花梓的手,捏的她生疼,彷彿骨頭都要被折斷了。
她知道他在發脾氣,還是不小的脾氣。
這次惹他生氣的又不是自己,而是那個黑衣的姑娘,憑什麼拿自己出氣啊?
他手上用的力實在太大,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捏成粉末似的,她覺著十分不公平,可見,人善被人欺這話毫無道理,她並不善良為何總是被欺負。
她又不禁惴然思索,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事,所以他才抽風兒似的發脾氣。
白玉曦扯著她走出洞口,卻聽思茗近乎哀求般喊了聲:“師兄!”
花梓愣了愣,腳步沉重,白玉曦卻沒有絲毫猶疑,用力拉著她的手,繼續前行,她不禁暗歎,當真的鐵石心腸冷血無情,禽/獸不如啊。
暮秋的雨水夾著雪霰,冰涼刺骨,白玉曦只著一件單衣,那件黑色大氅此刻正靜靜躺在洞穴的山石上,思茗盯著黑色氅衣淚雨滂沱,她知道,他故意留下這衣服,怕她難捱夜裡洞穴溼寒。
可這非她所求,她寧願白玉曦扯著她衝進雨幕,這衣服隨便留給誰都好。
難道,與他相依為命的不該是自己嗎?她好不容易打探到他的訊息,將他帶到這裡來,運功為他打通經絡,卻不想他睜開眼第一句話竟是:“怎麼是你?”
思茗怕了,她從沒這樣害怕過,從小到大,她都害怕白玉曦,他稍一皺眉,她便心慌意亂,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最怕他會扔下她。
現在師父不在了,他與她的羈絆就不復存在了嗎?即便不復存在也僅是對他而言,可對於思茗,或許要傾盡一生去解開心底深處的結。
“玉花梓。”思茗咬碎牙齒一般念著花梓的名字,眼眸深處是攝靈殿一望無際的階梯,是無底的萬丈深淵,還有師父如父親一般慈愛的面龐。
“師父……”她忽然跪在地上,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