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故人的無效年華
韓明珠的小手穿過小夜子身體,在泥地裡‘亂’拍‘亂’打,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撒豆子似的垂在手背上。小夜子的身影越來越淡,漸漸地薄成了一道煙,韓明珠大聲叫著他的名字:“小夜子,小夜子……古夜!”
古夜!
這一聲喚,彷彿穿透了時空,化作一道驚雷打了在通向揚州的驛道旁。
破破爛爛的土地廟晃了幾晃,漏夜的星光靜靜地照在了古夜慘白的俊臉上。
耗子‘精’驚叫了一聲,震得更多的瓦礫住下掉。
古夜盤坐在法陣中間,竭力隱忍著真氣耗逝的痛楚,終於在小廟崩塌之時,吐出了一口鮮血。附著仙靈的平安鎖,一閃一閃地出現在法陣的邊緣,古夜憔悴地歪倒在地,卻固執地伸手去‘摸’那塊銀鎖片。
平安鎖,瑣平安。
附著在鎖片上的靈氣已然消散,退卻靈氣的浸染,銀鎖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舊難堪。
耗子‘精’驚聲道:“仙靈被毀了,是誰做的?”
古夜垂目良久,吐出三個字:“他自己。”
這一年多來,小仙靈幾次試圖與他取得聯絡,可是他因為元神受損,長期閉關,即使是有心也無法理會,只能勉強定下心神,看著小仙靈拼命為韓明珠付出一切,起初,他也以為小仙靈是以主人的意志為前提,聽從他安排差遣,認真守護著扶蘭仙子的轉世,直到這一時——
原來脫離了宿體的小仙靈,不知什麼時候有了自己的意識,早在主人作出決斷前,他就已經用行動迴應了一切。
或許,自從小仙靈擁有屬於他自己的名字那天起,他代表的已不是古夜或者紫綃仙君這一人。
……
芝嬛看小夜子靈力耗盡,心下得意地伸出手去揪韓明珠,她一心一意地等待著這一天,可以讓這該死的‘女’仙毀在自己的手上,可以看她向自己卑微的求饒,可以向她索回硃紅大人失去的一切,可是她卻忘記了扶蘭赫赫這一世還有個同胞的哥哥。
她的手還沒碰到韓明珠的頭髮,韓閒卿就已經低頭衝了過來,他像頭野牛似的,直直的撞在了芝嬛的小腹上,徑自將她撞出了丈把遠。
“不許動我妹妹。”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也像小夜子一樣,攔在了韓明珠身前。
“我來對付這小鬼頭,狐狸,你喜歡‘女’的,你來動手。”芝嬛將一把紫焰燒到了天頂了,火舌繞著她像綢帶般舞動,很快將韓閒卿團團圍住。
白狐聳聳肩膀:“芝嬛妹妹,你真是太不可愛了,欺負小姑娘可不是我青丘子民的愛好,這樣可愛的小姑娘,帶回去養著最合適不過。”他甩動著長鞭,任由鞭尾砸得地面砰砰作響,靈活的長鞭在他手裡彷彿一條吐著毒信的蛇,他眯著細長的眼睛,貪婪地打量著小明珠,忽地一揮手,長鞭蜿蜒而至,鎖住了韓明珠的腰身。
“珠珠!”韓閒卿躥起來往韓明珠站立的方向跑,卻被火焰‘逼’了回去。他的頭髮被燒焦了,臉上也被燒出了一道黑糊糊的傷。
“放心吧,我不會傷她的,這樣漂亮的孩子,我疼她都還來不及呢。”白狐怪笑起來,手中發力,系在韓明珠身上的長鞭驀地收緊。
韓明珠瞪著一雙空茫的大眼睛,依舊在地上打撈著小夜子消散的影跡,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幾乎不聞不問,韓閒卿焦急的呼喊怎麼樣也傳不到耳邊。
她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把小夜子從平安鎖裡召喚出來,第一次把他氣得火冒三丈,第一次和他鬥嘴,第一次……許多回憶,密集地發生在這一年間,她記起古夜說的話——如果感到有危險,需要幫助,可是叫他的名字……可是……
“騙人,你這個大騙子!還說要陪我十年的,我所有的積蓄都給了你,我給你造了房子,我給你做了小‘床’,我給了你最好最好的東西,你卻騙了我!小夜子,你是個大騙子!”
她被長鞭絞得雙腳離地,卻依舊忍不住握緊拳頭失態地大哭大叫。
眼淚如紛紛雨落,打在了白狐高貴的皮‘毛’上。
突然,一道強烈的藍光沿著她嬌上的輪廓一路燃亮,彷彿一道霹靂,落在了長鞭上,一陣鑽心的痛沿著鞭子傳到了白狐的四肢白骸,他全身就像是瞬間過了一道電,全身的‘毛’都豎起來了。接著,便有萬道光箭追隨而來,四面八方靈動遊走,不‘露’半分間隙。
“誅邪之陣!”
芝嬛和白狐大驚失‘色’,小小的仙靈居然能發動這樣強大的誅邪之陣,顯然,他從一開始就豁出了‘性’命。小夜子體型雖小,但行為思考都已是‘成’人,他的深謀遠慮完全超出了厭藍山眾妖的想象。就連白狐也著了他的道。
誅邪陣法發動,無數的法咒化成利刃大斧追著眾妖大肆揮砍,光咒包裹著小明珠,像是一個奇特的襁褓,襁褓之外,已然什麼都看不清。
“殺了她,快殺了她!此陣不可破,快動手!”芝嬛拉著白狐擋了在身前。
白狐立馬反應過來,當即冷笑一聲,挽著她的細腰一傾,腳步優雅地轉了半圈,在芝嬛耳邊吹了一口氣,獰笑道:“我是喜歡‘女’人,但不喜歡毒辣的‘女’人,這個時候你居然敢拿我做擋箭牌,也是不想活了。”他將長鞭收回,陡然探手鎖住了芝嬛的咽喉,“別以為捉住了我的軟肋我就能聽你的,我青丘氏從來沒說不殺‘女’人。”
“老狐狸,你居然不守諾言。”芝嬛掰住白狐的爪子,拼命掙扎。
“不守諾的是你,你說把定魂珠讓給我,可沒說要讓我親自動手。”白狐手上加了三分力,竟把芝嬛的舌頭掐得吐了出來。
韓閒卿趁著山貓與白狐內訌之際,從紫焰的包圍中脫身出來,上前拉住了韓明珠。
韓明珠掙開了他的手,直顧低著頭,將一雙眼睛在地上掃來掃去,終於停在了一塊碎裂的湖石上,她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力氣,彎腰一拾,一‘挺’身,竟將那塊幾十斤重的湖石舉過了頭頂,她不逃也不走,反而是拼著‘性’命撲了上去,將石頭狠狠地對準了芝嬛的頭用力砸。
她小小的身板充滿了力量,藉著周身瑩藍的咒光彷彿鬼魅。
芝嬛掙扎著踢開白狐,就地一滾,本能地想要避開,突然被一條藤蔓絆住了腳踝,向天撲地跌了個狗吃屎。她懷著滿腔怒意召回紫焰邪扇,準備給這不知死活的小東西迎頭一擊,卻見半空一條綠藤劃過,“啪”地一下將摺扇擊了個粉碎。
隨著法寶損毀,她腑內一陣劇痛,幾‘欲’昏過去。
先受到誅邪這陣反擊,又被白狐黑吃黑的掐了一頓,芝嬛一腔怒意無處發洩,她掰住了白狐的手腕用力一撞,試圖掙脫他的鉗制,卻見眼前一‘花’,一道紅霞閃過,跟著,一個響亮的耳光重重地落在了她臉上。
她面前出現了一張蒼白俊臉,眉宇之間‘陰’騭得嚇人。
隨著那人的出現,地上無數枯竭的敗草突然發出了新芽,大蓬大蓬的彼岸‘花’霎時滿布了後院,幾乎將韓明珠和韓閒卿兩個小小身影淹沒。
那人一身紅衣,照得四下像著了火一樣。
唯有一雙眼睛冰冷,‘逼’得芝嬛的心躲進了冰窖裡。
芝嬛禁不住戰慄起來。
“硃紅大人……”她聲若蚊蠅,任由聲音淹沒在蕭瑟的風聲中。
“你眼裡可還有我?”硃紅語氣‘陰’森,那低沉的聲音彷彿從三途彼岸傳來。
“我……”芝嬛驚惶地張大嘴,想要解釋,卻感到腕間一緊,一道綠刃順著她的經絡切下,徑自將她千年修為生生毀卻。她痛得慘叫一聲,當場昏死過去。白狐在一旁,嚇得魂不附體。
“這是我厭藍山的家務事,閣下也想摻和?”
硃紅將眼角餘當一掃,視線卻牢牢地鎖定了韓明珠。
看了半晌,才慢慢垂下了眼睫。
時隔百年,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記憶裡的柳纖纖,她會哭了,會生氣了,可都不是為了他。
百年之前,他做錯了一件事,百年之間,他錯過了很多事。
如今重逢,已然與緣份無關。
他朝她伸出了手,任由眉目間‘陰’霾散盡。
他努力展示著自己所剩無幾的溫柔,卻換來小‘女’孩無情的一巴掌。
“妖怪!不要你假惺惺!你們喜歡狗咬狗那是你們的事,還我小夜子!”
她的聲音在發抖,可是卻理直氣壯地瞪著她,她的眼睛跟柳纖纖完全不一樣,那清晰明澈的模樣,哪得半分‘迷’糊?那滿滿的恨意,哪得半點退讓?
過奈何橋,喝孟婆湯,她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喜歡的從來不是扶蘭仙子,更不是眼前凶巴巴的小不點兒,他喜歡的只有柳纖纖。可是時光不能倒回,被開啟通心靈‘玉’也無法再彌合,而他,也不可能推掉妖王‘交’給他的重任。
他蹲在她面前,沉默地收回了手。
“小夜子是仙靈,他一旦消失,就永遠也不可能再回來。他不像人有三生九世,也不會路過忘川九泉……”他將地上掉落的戒指拾起來,遞給她,輕聲道,“如果你不是把他和這顆夜明珠放在一起,他還能活得久一點。”
定魂珠是冥界法寶,吸靈定魂,不可逆轉。
或許,小夜子便是早早預料到了自己的歸處,才想出了這樣的‘玉’石俱焚的方法。
小夜子施隱身術都要喘半天,遑論是啟動誅邪陣,他很弱小,但卻做了一件無比強大的事。
這件事,硃紅大人自問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