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靈犀
纖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帶到了一間小草廬裡,草廬‘門’窗緊閉,只有破損的牆‘洞’嗚嗚地透著風。她模模糊糊地想起,奔逃途中,不知是誰在身後敲了一記悶棍,然後她就暈過去了。
醒來後,人便到這裡。
“可算是醒了?”
硃紅已經換掉了那身破爛,此刻的他穿著一身華衣,坐在離她不遠的窗臺上,逶迤曳地的長裾拖了染紅了整個視野,逆著萬千光華,硃紅臉上竟也透著一絲細膩的美。
那樣偏執的‘性’格,那樣邪肆的美貌,那種不可親近的暴虐,許多莫可言狀的感覺‘交’織在一起,成就了一道剪裁得體的影子。
纖纖看著他,彷彿看不清似的,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
那不是她認識的硃紅,那樣的他實在太陌生。
“我要回去。”她撫著後腦勺,一臉木訥。
“叮鈴鈴……”回答她的,只有一串銅鈴的清響,像極了滿懷嘲諷的輕笑。硃紅彎了彎‘脣’,溫柔的臉上浮起一絲過份妖嬈的笑意,與那鈴聲應和,鬼魅異常。
纖纖不冷,卻莫明打了個哆嗦。
“我不愛在這裡,我要回去。”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轉身去開‘門’,卻發現‘門’已經被人從外邊釘死了,唯一的出口,就是硃紅拿身體堵著的那扇窗。
“纖纖,你變壞了。”硃紅託著下巴,悠閒地望著她,語氣還是一貫的溫柔,這種溫柔,像毒蛇的信子,冰冷又滑膩,令人害怕。
“叮鈴鈴……”那鈴聲還在響,聽起來越發令人煩躁不安。
“我討厭你,我要回去。”纖纖眼底全是堅持,她站在硃紅面前,目光恰好能與他平視,可是相互對望的剎那,誰也看不穿誰。
“纖纖,我的話你沒聽懂麼?你回不去了,只要我不同意,你就回不去,你若是跪下來求我,我還可以考慮考慮。”硃紅伸手托起了纖纖的下巴,纖纖沒避開,依舊是不閃不避地看著他,那眼底有‘迷’惘,有困‘惑’,但更多的是焦急。她好像出來很久了,爹、娘,還有小七會擔心她。她不能重蹈覆轍,不能再被硃紅賣出去。
“我自己有手有腳,會走會跳,為什麼要求你?你讓我走,我要出去!”纖纖真生氣了。
生氣的樣子,比平常傻傻的樣子好看。硃紅‘舔’了‘舔’發乾的‘脣’,將手裡的銅鈴一顆顆扯下來,握在掌心拋來拋去,鈴聲越來越急促,莫明帶動了纖纖的情緒,纖纖感到心跳在加速,血流的速度也是越來越快。
她氣得衝上前去,一把拽住了硃紅的衣襟,她想要把他拉下去。
可是硃紅卻沒動,只是側過臉,定定地望著她。
他看著她那張生氣的臉,心底漸漸染上了一層恨意,慢慢地,臉‘色’變得‘陰’沉可怖,可是隔不了盞茶的時候,他又擺了一道‘春’風拂柳般輕快的笑容:“纖纖,你難道就不知道‘心虛’兩個字是怎麼寫嗎?我變成今天這樣,可都因為你啊。”
是啊,他一時心軟,救了她,而她,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殺了秦香‘玉’,開始了四處逃亡的生活,他委身於各種各樣的人,為了掙錢,為了活下去,為了不再那麼無力,可是到最後,他竟連自己親姐姐的屍體也贖不回。
他是殺了很多人,因為那些人以寵愛的名義傷害著他,他恨他們,更恨纖纖。
纖纖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稍稍愣了一下,就聽一陣嘩啦啦地碎響,支離破碎的銅鈴一顆顆滾落下來,胡‘亂’轉動著,撒了一地。視窗流動的風響,突然靜止,這屋子裡,變得寂然一片。
她茫然。
她沒覺得現在的硃紅有什麼不好,也沒覺得自己害過他,顯然,她不明白為什麼硃紅會生氣。
她低頭看看腳邊的鈴鐺,完全說不出話來。原本不善言辭的她,變得愈發遲鈍可憐。
只可憐,纖纖沒有長成一張楚楚可憐的臉,她四平八穩的表情,簡直就是硃紅的噩夢。
“為什麼你逃走了,就沒再回來,你可知道,我等你等了足足一天,他們打我,罵我,騎在我身上,你看看,這兒,還有這兒,這兒……全是因為你而受的傷。他們不止用鞭子‘抽’我,還用針扎我,這麼長的銀針,從這裡穿過去,又痛又麻又癢,動一下,全身都冒汗……”他比劃著,倏忽一下褪下了長衫,紅衣如朝霞朝墜落,‘露’出的是‘玉’白的‘胸’膛,那‘玉’‘色’的肌膚上,數十道,全是粗細不一的傷痕,像粗糙織就的網。
纖纖站著沒動。
她讀不懂硃紅的表情,那樣的恨意,那樣的怨毒,分明與她沒有關係。
她不是沒有去救他,只不過因為去得晚了。
但那也不能怪她,去的晚了,也有小七的原因,可是小七並沒有答應要一起救硃紅。
應該……也怪不得小七。
不怪她,也不怪小七,那一切就是意外。
況且,她並不覺得自己去得晚了,和硃紅殺人有什麼必然聯絡。
所以她有些怔忡,依舊是一副一輩子也想不明白的糊塗相。
偏偏,那就是硃紅最恨的表情。
纖纖找不到話題,她曉得硃紅的想法和自己不一樣,而想法不一樣的是沒辦法‘交’流的,畢竟誰也說服不了誰。所以,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只是試圖推開硃紅,妄想越過他往窗外爬。而硃紅就在這一刻,被完全‘激’怒了。
“我不會放你走的!你把我害成了這樣,你得賠!我要是死了,你就得把命賠給我!我要是僥倖沒死,你便把身子賠給我!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一股奇怪的熱力,伴隨著融入骨髓的恨,催開了‘欲’囗望的關口,他扭住了纖纖的手,將她反推在窗邊,用力抵住她。一隻手捏住了纖纖的下巴,‘逼’著她正視他。
同樣明亮的眼瞳,映出兩個狼狽的影子,他‘露’出的半邊肩膀上全是傷,‘交’錯,有新有舊。
纖纖看見那些傷,腦子裡空白了一下,可是身體卻很快有了反應,就在硃紅伸手過來拉扯腰帶的當兒,她屈起膝蓋,狠狠地踢了他一腳。
這一腳,正中紅心。
硃紅被她踢得眼前發‘花’,差點栽倒在地。
他一手擋住了纖纖的去路,一手按住了被踢傷的地方,抬臉一笑,又一副風情萬種的神氣。
這一回,纖纖卻明確地感覺到了殺意。
“好,很好,這一年多來,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真傻,呵,原來最傻的人,是我……”
居然懂得踢男人那部位了,這哪叫傻啊?
硃紅的眼睛徹底地紅了,他惡狠狠地揚起了頭,咬牙道:“既然你不肯從了我,那很好,我就照之前說的那樣,把你賣進窯子裡,讓你和我一樣被萬人騎萬人踩,一世不得翻身。”
“我不值錢。”纖纖記得有人說過,讓她接客只會血本無歸。
“你值,光你那張臉,就值一千兩了。”硃紅扯著寬大的袖幅,遮住了屋裡的陽光,也遮了纖纖臉上一閃而過的靈動。
不止一個人說纖纖蠢,也不止一個人贊纖纖美,有時候,這張臉確實可以掩蓋一些東西。
纖纖想說自己不笨不傻,只是反應慢,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長久的沉默。
她慢慢地退開兩步,幾乎將整個人都掩蓋在了黑暗裡。
逆著光,她看不見硃紅‘抽’搐的表情,硃紅也同樣看不出她眼中的決心。
硃紅以為這句話嚇住了她,卻不知道纖纖緩慢想起的,是在重返蟠龍鎮的路上,小七同她說過的那些席話。她記‘性’不好,能記住的事並不多,可是小七那句話,卻像是石間的刻痕,紮紮實實地駐在了心頭。
小七說,‘女’孩兒家名節最重要,以後在萬‘花’樓的事,不許向任何人說起,就連爹孃也不能。
纖纖順著那句話想下去,終於靈犀一點,通了。
不能再被硃紅賣出去,不能再到萬‘花’樓那種地方去,不能。
想到這裡,纖纖決絕地轉過了身……
……
小七跟著一大隊捕快來到了鎮西的郊野,糾集了四州八縣的人馬,足足有百餘人,各人手裡都拿著一份通緝令。能令硃紅入罪的身份有很多個,殺人,盜竊,叛黨餘孽。
漳州的捕快,還在搜尋漳州朱家的倖存者。
小七看看身邊的霍延年,心裡那根弦緊繃著不能放鬆。
天‘色’有些暗了,晚霞照紅了每一個人的臉。
每個捕快眼中,都迸‘射’著奇異的興奮,像遇見了獵物的狼。
小七知道,這些人不遠千里地跑來,邀功的心思遠大於為民除害的使命,這樣的浮躁的人馬,使她越發惴惴不安。
“如果能救下纖纖,你們就沒理由拒絕我了,是不?”霍延年擦了擦手上的劍,那動作神態,還像一年前初遇的光景,他還是那個很會臉紅的青蔥少年。小七真想扒開那皮囊看看,那裡邊到底藏著個怎麼樣的魂。纖纖要是嫁給了這種人,那就不是情緣了,那得稱為是孽緣才對。
“為什麼會有弓箭手?”
小七不理他,轉而徑自看向了身後。
一排排揹著長弓的壯漢走來走去,一個個摩拳擦掌,像有大事發生的樣子。
“自然是讓他有路沒命逃。”霍延年不以為然地抬了抬眼,現在有小七在身邊,他竟覺得纖纖不那麼重要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兩者取其一,他開始傾向了小七。
“可是纖纖姐也許會在裡邊!”小七推開了人群,想上前卻看真切,卻被一名捕快推了一把。
“哪家的少爺兵,沒見過出‘門’抓賊還帶著丫鬟的,真太不懂事了。”那人喝了一聲,掩不住的鄙夷。
小七被推是站立不穩,一個踉蹌撞進了霍延年懷裡,霍延年伸手一攬,將也扶穩了些。
他笑了笑,道:“聽見了沒有?說了會連累我了,你非得跟來……”
小七聽到他那寵溺的語氣,如同吃了一整條蚯蚓,全身寒‘毛’都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