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任一已經掌握了趙家的罪證,蘇澄便不再擔心擅動趙淑華會導致前朝紊亂給他造成什麼困擾,於是隔日便以他的名義將之“請”了過來。
趙淑華聽聞皇上請她過去本是十分高興,但一聽說來人是前幾日剛剛派去聽雨軒伺候唐扉的蘭馨便心生了警惕,又聽說是請她去聽雨軒中就更是猶豫,在房中呆了許久都沒有出去。
“娘娘,若是不去的話怕是皇上會不高興啊。”身旁的心腹丫鬟對她說道。
“可是……皇上怎會請我去她那裡?”
“這……奴婢就不清楚了,不過料想她唐扉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假傳聖旨吧?”
趙淑華細想了想,覺得也是,假傳聖旨可是殺頭的大罪,她應是不敢才是。
所以心中雖然仍舊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走了出去,心想她唐扉又沒有證據證明那孩子就是她殺的,總不能因為她上次一時失言就讓皇上定她的罪吧?
自己的父親可是當朝大司空,怎麼也比那唐扉高上一級,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為難她。
沒事的,應是沒事的……
聽雨軒中,蘇澄獨自坐在剪雨亭中的木椅上,安然的品著茗品樓剛剛送來的上好清茶,靜候德妃趙淑華的大駕。
趙淑華來到聽雨軒後就被直接引向了這裡,正要踏上棧橋時她身旁的貼身丫鬟卻被人攔住。
“幹什麼?”
她微怒的看了一眼戴著半副鐵面攔住他們的齊飛。
“皇上有旨,這剪雨亭只許皇上本人和我家小姐停佇,其他人沒有傳召不得擅入。”
“你……”
趙淑華憤憤的咬了咬牙,卻礙於這是皇上的意思只能將那丫鬟留在了這裡,自己孤身一人前往了那被紗幔圍住,只留了幾尺寬的縫隙的亭臺。
進入亭臺後她卻發現裡面只有蘇澄一人,當即退了一步:“你……你敢假傳聖旨!”
蘇澄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娘娘說笑了,本官怎敢假傳聖旨呢,確實是皇上讓娘娘來的,不過他現在有些事耽擱了,所以讓本官先來陪陪娘娘罷了。”
“我……我不用你陪!”
她說著便要轉身從這兒離開,卻被守在外面的曹鐵成和程鵬伸手攔住,一時間竟有些進退兩難。
“你做什麼?不過一介朝廷官員也敢攔本宮?”
“娘娘這是哪兒的話啊,”她走上前親暱的伸手拉了她一把,卻被她厭惡的躲開。
她也不惱,繼續笑著說道:“皇上特地請了您過來,您若就這麼走了,那他待會兒來了還不以為是我招待不周怠慢了您?這罪責我可擔當不起,若傳出去大家還以為我這大司農有意挑撥皇上和娘娘的關係呢。”
隨她一起來的那丫鬟站在遠處雖聽不見他們說什麼,但從紗幔的縫隙裡見她對自家娘娘還算客氣,始終笑臉相迎,便也稍稍放下了心來,想來在皇上面前她也不敢太過放肆。
蘇澄說完那幾句話後就又坐了回去,那位置正被紗幔擋住外面瞧不見,只能勉強分辨出一個人影。
趙淑華見她又回去自顧自的品起了茶,自己站在原地倒像個伺候的丫鬟,不甘之下只能也坐了下去,神情緊張不安,眼神飄忽不定,默然半晌後只好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誰知那茶杯中不知是放了什麼東西,又苦又澀讓人噁心不已,她冷不丁灌下一大口之後本能的就噴了出去,正噴向坐在她對面的蘇澄。
蘇澄早知會如此,早早地就已站起來躲到一邊,幾乎完全沒有被她噴到,卻還是象徵性的撣了撣自己身上不存在的“水珠”,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哎呀,這可怎麼辦是好……這可是皇上御賜的凌雲錦,不好打理的很呢……”
“你……你這茶水裡放了什麼鬼東西?存心噁心本宮嗎!”她看出她是有意生事,惱怒的說道。
棧橋外她的丫鬟和蘭馨等人都看到了剛剛那一幕,不禁嚇得捂嘴低呼。
下一刻卻見蘇澄又從紗幔後站了出來,不僅沒惱還親自給那趙淑華又添了杯水,關切的遞了過去。
蘇澄一邊給她倒水一邊故作大度:“罷了罷了,左右不過是件衣裳而已,回頭再做新的就是,反正皇上還賜了我好幾匹凌雲錦,這件索性就丟了吧。”
這凌雲錦今年宮中只得了兩匹,任一賞了趙淑華和孟楚玲一人一匹,此刻她聽說這樣珍貴的料子皇上竟然私藏了好幾匹賞給了她,而她又刻意這樣說給自己聽,心中自然惱怒異常,哪裡肯喝她遞過去的水,一把就將她手中杯盞推了開:“不用你假好心!”
“啊。”蘇澄手中一個“不穩”,杯盞應聲落地,碎成了銳利的碎片。
蘭馨等人又是一驚,不滿的看向那隨趙淑華一起來的丫鬟,想要說什麼卻又礙於她畢竟是德妃的人,只能憤憤的將心中怒氣壓了下去。
那丫鬟也是十分不解,自家娘娘就算平日裡驕縱些,卻也從來不會在人前這樣失宜,更何況是當著皇上的面,她今日這到底是怎麼了?而且皇上呢?怎麼始終不見出聲?
手中杯盞被她“揮”出去蘇澄仍舊沒惱,只是皺眉看了那杯子一眼:“這可是上好的龍泉青瓷,真是可惜了……”
說完又給她倒了一杯,倒完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聲說道:“對了娘娘,你可知
道人被燒死的時候是什麼模樣嗎?我可是親眼見過呢,可怖得很……渾身焦黑……皮肉綻裂……衣物和身體粘連在一起難以分辨……還散發這一股人肉被燒糊的氣味兒……那……”
她還未說完趙淑華便沒忍住嘔了一聲,身體下意識的往後躲了躲,額頭上滿是虛汗:“你……你跟本宮說這些做什麼!”
蘇澄一本正經的回道:“當然要說了,娘娘剛才不是問我這茶水裡放了什麼鬼東西嗎?正是從那被燒焦的屍骨上去取下來的啊,說起來倒還真算是‘鬼’東西呢……”
嘔……
趙淑華沒忍住又嘔了幾聲,險些真的將腹中東西嘔出來。
蘇澄趕忙上去關切的拍了拍她的背,嘴上繼續說著:“娘娘是不是覺得特別苦特別澀?那你說親眼見到這種慘劇卻又無能為力的人心中又該有多苦多澀?還有那在烈火中掙扎的人,他們……”
“滾!”趙淑華一把將她推了出去,力氣之大推得她一個趔趄倒退了幾步。
“啊……”
她後退間正踩在剛剛那碎裂的杯盞上,腳下順勢一歪就從亭臺上跌落了出去,正落入外面深深的池水中。
“小姐!”
“大人!”
眾人一陣驚呼,候在外面的程鵬趕忙躍下水去將她撈出了水面,卻刻意沒有上去而是裝作力不從心的樣子又在水中耗了一會兒,她的腦袋也在這期間在水中浮浮沉沉,似乎嗆了很多水的樣子,最終掙扎著暈了過去。
“傳太醫!快!傳太醫!”
兩人上岸後一眾人等急急忙忙的喊道,迅速將她抬往了她的房中。
得知訊息的任一迅速趕來,竟比太醫還要快上幾分。
來到房中的他看了一眼雙目緊閉的蘇澄,怒視跪在地上的眾人:“你們就是這麼伺候人的嗎?”
“皇上息怒。”
房中眾人戰戰兢兢地跪地磕頭,順便你一言我一語的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越說越是氣憤,紛紛將矛頭指向了德妃趙淑華。
“傳德妃。”
他一聲令下呆在偏殿的趙淑華就在丫鬟的攙扶下面色蒼白神情恍惚的走了進來,見到他後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句參見皇上都忘了說。
“是你把大司農推下水的?”他死死地盯著她,語氣不善的問道。
“……臣妾……臣妾……”
她臣妾了許久也沒說出話來,神情反而愈發慌張,額頭上的汗珠愈發細密,最終一顆一顆的流了下來。
太醫院院首林啟德此時從殿外走了進來,任一顧不上追問她,趕忙從床邊稍稍讓開讓他先給蘇澄看看是不是當真有事。
林啟德早已得了他的叮囑,知道該怎麼做,象徵性的伸手給蘇澄把了脈,特地將情況說的尤為嚴重,好像她再晚一刻上岸便會有性命之憂似的。
之後便讓侍女稍稍掀開錦被看了看她據說踩在了碎片上的腳,這一看卻發現她足衣之下當真隱隱有滲出血跡,臉色不禁一變,有些緊張地看了任一一眼。
任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故作慍怒臉色頓時完全陰沉了下來,眼中殺意一閃而過,再度看向跪在一旁的趙淑華:“朕再問一遍,是不是你將大司農推下水的?”
“……臣妾……”
他見她半天說不出話,便轉向了她身旁的丫鬟:“你說。”
“這……是……不是……”
“到底是還是不是!”他怒道。
“是。”那丫鬟嚇得一個哆嗦趕忙說道。
剛剛那麼多人將事情看在眼裡,她怎麼可能隱瞞,只能據實相告。
任一額頭青筋驟起:“是德妃向大司農噴了茶水?大司農不但沒有生氣還又給她倒了一杯,結果她非但不領情還將杯子摔碎,最後還將大司農推下了剪雨亭?這些也都是真的?
“……是……”
“好……好一個德妃!好一個賢德的妃子!朕這些年就是留了這麼一個毒婦在身邊!來人,廢除她的封號將她打入冷宮!”
“皇上,皇上,”趙淑華這才回過了神,趕忙跪著向前挪了幾步抓住他的衣襬:“不是的,不是的,是她言語刁難,是她故意激怒臣妾的,真的不怪臣妾啊皇上……”
“言語刁難?好,那你倒說說她到底跟你說了什麼讓你這般惱怒?竟以致將她推入水中?”
“她……”
她剛要張口說什麼卻又停了下來,渾身一僵神情一怔。
這要怎麼說?說她給她的茶水裡放了被燒死之人的屍骨?說她給她描述了當年那小皇子死時的慘狀?皇上是知道那小皇子是被烈火燒死的,她這樣一說豈不是明擺了告訴他她做賊心虛?
不……她不能說……她不能說……
任一見她半晌沒有開口,嫌惡的踢開了她的手:“來人,把她帶走!”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皇上……”
她高喊著冤枉被拖了出去,再沒有了往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樣。
她那貼身丫鬟猶自掙扎,戰戰兢兢地試圖挽回:“皇上,是大司農假傳聖旨派人說您請娘娘
過來的,這其中定然……”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們大人才沒假傳聖旨!”
丫鬟這一言頓時激起了殿中眾怒,本就對今日之事心生惱怒的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打斷了她。
為了配合蘇澄今日行事,確實是任一下令讓人將趙淑華請來的,這丫鬟不知其中緣由,急於為自家娘娘辯解,卻不想原本可以活命的自己卻因這一句話而引來了殺身之禍。
那剛剛還滿面陰沉的帝王此刻早已收回了目光,溫柔而又緊張的盯著躺在**雙目緊閉的女子,嘴裡卻冷冷的吐出幾個字發落了身後的她:“拖出去,杖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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