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別離是喜亦是傷
梳妝過後淮南帶著我走到門前,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之間已經入秋了,過不了多久就是寒冷的冬季了。
遇上淮南那一年真的很冷,即便是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冷到骨子裡頭。
“公主,你醒了。”
我聽得凌雲霜的聲音便抬起頭來,卻見她身著白衣,髮帶亦換成了白色,不覺有些疑惑。她見我面露疑惑,嘴角扯出一抹極輕微的笑。
“公主很好奇我為何身著喪衣是吧?”她低眉,我幾乎看不起她的表情,只是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淮南大約也是同樣的心情,我察覺到他握住我的手緊了幾分。“這沒有什麼,公主不也一身素白嗎?你大概也覺得,這輩子見到的死亡太多,這一輩子都躲不過這喪衣吧。”
我皺了皺眉,覺得凌雲霜的話語有些癲狂,似乎不怎麼對勁。我張張嘴,正想說些什麼,卻被淮南扯入懷中。
“你可以走了。”淮南冷眼地看著凌雲霜,似乎對她有些忌憚。凌雲霜仍舊低著頭,許久,她抬起頭,露出一抹悲涼的笑,開口:“公主,只願你一世無憂。”
未待我說什麼,她便轉身離開了。她的身軀那麼單薄,在斑駁的月光下顯出幾分迷離。
“到底發生了什麼?要瞞得我如此深?”我抬頭看著淮南:“是不是……凌雲木出事了?”
這是我想到的唯一可能性,能夠讓凌雲霜如此的,除了凌雲木還有誰?可是凌雲木……不會的,他不會死的。
“不……凌雲木沒事的,淮南,他沒事對吧?”
“對於你來說,凌雲木是僅次於我的存在是吧?比起你的父親還是其他人,他都是你至親的人,我想知道,為什麼?”淮南問出這話沒有波瀾,我覺得他是知道答案的,比我自己更加清楚。
“類似兄長和父親的存在,大約是一種潛移默化的習慣,他在我的生命中存在太長的時間了,大概是一輩子的時間了。從我懂事開始,就不曾離開過。”
我有些迷茫,可一分析卻又清晰了,在父親死後,我將對父親的情感寄託在凌雲木的身上,幾乎是將他往父親的路上逼,以至於到後來,他和父親的身影重疊了起來,亦父亦兄,超越了這兩者的存在。
“凌雲木對於我來說,任何人都不可替代,包括你,這是親人,比血緣更濃厚的感情。”我認真地看著淮南,是在說服他也是在說服我自己。
淮南摸了摸我的頭,應了一句“我知道。”我循著他的目光,看到院子外面枯黃的落葉,還有單薄的樹。
“可是他會離開,不會和我們一同離去,這一次與我們同行的,只有穆依一人。山月,你覺得我強留他在我們身邊是否太過殘忍了?”淮南捏了捏我的手,未等我回答便往屋裡去,只留下我一個人,倚靠在門邊,看盡夜色。
淮南這樣做必定有他的理由,將他在意的和想要的連起來,我想留下穆依是為了我,和我腹中的孩子。我們能不能逃過這一劫真的很難說。但是作為父母,我們倆必須為我們的孩子作打算,孩子的去處,穆依,或者是漢月。
我無法理解淮南的選擇,可我卻無法反駁,穆依是所有人中最合適的人選,只是沒有凌雲木……
“穿上,夜裡涼。”淮南給我取出一件薄斗篷,我猜他什麼東西都準備好了,在這一路流亡的過程中,我想我不需要擔心了。
“阿依會理解我們的,可他也會怨恨我們,如果是凌雲木的話,可以說服他一起留下,只有阿依一個,他總是不甘願的。”我私心想凌雲木和穆依一起陪我度過剩下的日子,但現在看來,可能性似乎不大。
“如果是從前,你不會這麼想。”淮南看著我,我點點頭,我的改變顯得尤為明顯,這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大約是好事。
“對於能夠偷換天命的人來說,我想還是多情一點好,畢竟,人生苦短不是嗎?”我摸摸肚子,這個小孩子在我的肚子裡竟然如此頑強,到底是我們的孩子……
“在想什麼?”淮南攬過我,手覆在我腹部的手上,頭抵著我的肩,我偏過頭靠著他的肩,幾乎將自己身上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關家的祕密,我們的孩子……”我低下眉,儘量讓自己的心不在起波瀾,到無論怎麼辦,無論經過多少時間,這個事實都是抹不去的,千萬年來,我們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更逃不掉無情的枷鎖。
“在這世間,我不能看透的只有你一人。當初我如何都想不到,你會用這種方式來對抗天命。”我似乎聽到他輕輕地嘆了一句,其實我們都是一樣的,同樣的心思,選擇了同樣的方式。
“那麼我代替的,其實是你的存在是嗎?而你,陰差陽錯成了楚家的孩子。這還真的是命,命中註定,我們與這個劫抗爭到最後。淮南,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真的贏了……”我頓了下來,覺得這個想法有些可笑:“不,我不該抱著這種期望,這太可怕了!”
“為什麼不呢?也許我們已經贏了,我們的孩子,在這裡,生長著。不管結局怎麼樣,山月,我想說,從我有意識開始,我唯一感恩的,便是遇上了你。”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臂,用了一點力氣,我不願掙開他,我們是沒有明天的人,任何一絲溫暖我都願意抓牢。
我沒有再回答他,靜靜地依靠彼此。有些恍惚,這一切,真的結束了嗎?
上輩子死前,我因為孩子的死亡而產生了對抗命運的念頭,在關家世代流傳的祕密中,篡改了歷史性的一筆,將自己最大的猜測替換成了關家的祕密,而關家最原本的祕密,大約是守靈的隱蔽性,每一任守靈,都有窺探天機的能力,我要的,就是讓自己知道,我上輩子藏下的這個祕密。
只可惜陰差陽錯,這一世的將星降臨在了關家,而淮南最原本篡奪的,便是關家將星的身份,因為我的參入,導致他流落到楚家,所有的一切也在一瞬間回到原地。
冥冥之中,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控制著這一切,將我們的反抗壓下去,而現在,我們到底能不能奪得這一線生機,這一切,都必須看我自己了。
“我頭有些暈,還是回去吧。”我輕輕推開淮南,徑直往裡走去。我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帶著幾分憐憫和疼惜。
我們所承受的苦難是不同的,如今我所付出的代價不過是健康,那麼他呢?作為與我相似的存在,我總覺得他要付出的,是與我相同的,而他,從來都不曾說過這些。
“你手臂上的線……”我回過頭,而後又輕輕搖頭,低聲說:“不,不了,我累了,還真是容易睏乏的身體,真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笑了,扯開嘴角,而後在淮南的攙扶下躺回**。隱約中總覺得不安,凌雲霜的模樣刻在我的腦海裡,因為太不正常了,可一切似乎是正常的,難道是凌雲木對凌雲霜說了什麼嗎?
也是,如果不是凌雲霜死心,她也不至於跟著我們。凌雲木心中的女子,大約真的很重要吧,重要到……不願陪我渡過這餘下的日子。
“你守著我?”
“我守著你。”
我偏過頭,枕在他的手上,不自覺地睡了過去,又陷入了沉沉的睡夢中,夢裡,我回到了凌雲木當初發現我是女子身份那時的震驚,不可思議到最後的瞭然,閉了眼,恍若隔世。
也許是一切改變得太快,快到讓我自己都不能接受,凌雲木離開了,或許是去尋找他自己的歸所了。
隱約中我總記得他在我耳邊說過什麼,可能是告別,也可能是安慰,可一切都是那麼模糊,連他的影子都幾乎消逝不見了。
被夢中的不安驚醒過後,我看到淮南皺著眉看著我,我搖搖頭清醒了一下,握著他的手:“我沒事,可能是有孕的緣故,近來總夢見從前的事。”
“夢見了什麼?”他從我身邊挪開一點,好讓我活動身子。
“十二歲的時候,我帶著凌雲木偷了父親的酒,那個時候只是單純覺得父親喝酒的模樣讓人看不清,後來,自己也迷戀上酒的滋味。外人都說守和是王凌的孩子,可真正像極父親的,該是凌雲木,他……是與父親一樣的人。”
夢裡的凌雲木總是笑著,好像沒有任何煩惱,而事實上他也從未讓我感覺到他真正在煩惱,他告訴我,他的擔心,然後,解決所有問題。
“也許他本不像父親,是我想讓他成為父親一樣的人,所以將他塑造成父親一樣的人。”我喃喃開口,不知是在回答淮南的問題還是剖析自己的內心。
“山月,如果沒有我,你會愛上他嗎?愛上一個像你最尊敬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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