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來日悠長心茫然
他沒有食言,並非是他不想留下,而是他沒有時間留下。 燕關出事了,這是他沒有料到的。他回來,必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可千料萬料,都沒有料到逸雲在這時刻還能襲擊燕關。不是我們小看他,而是他太過強大。
這是我們從一開始便知道的事,這個事實,讓我深深地絕望著。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掙扎什麼,我分明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選擇,可我總覺得,如果我們認輸了,投降了,一切就完了。
是這個無須有的認知逼迫我不斷堅持下去,一步一步走到現在,走到令人如今的支離破碎。
“近衛隊燒燬了唐軍的糧倉,他們竟然還有力量來攻擊我們。淮南,你記住,千萬不要輕敵,千萬、認真對待。”我看著淮南,心中總覺得不安,只能不斷地叮嚀著他,他端起我跟前的碗,將勺子遞到我的嘴邊。我張嘴嚥下這香甜的南瓜粥,正要開口,他又將勺子送到我的嘴邊。
這一來一往,我這肚子也算飽了,該交代的話一句也沒有說出來。我埋怨的瞪了他一眼,如果可以,我真想掐死他。將我的一邊良苦用心都置於何處,我這不是擔心他嗎?喚作別人我也不會一句一句叮嚀呢!
“記得,該吃的要一定要吃,我不在身邊也不可以躲懶倒掉。不要憂心太多,一切有我在,我那邊的事處理完了馬上回來,你要記住,千萬不要冒險。好好照顧自己。”他摸著我的髮絲,這樣寵溺的動作讓我的鼻子發酸,我點點頭,自覺乖巧聽話。
該承諾的承諾,至於他轉身過後的事情,他還管不著。我是將帥他是兵,如何我都有讓他服從的資格。
“好了,你回去了,凌雲霜這一回勉強擋住了,可也不知鬧成哪樣,你想法子處理好這件事,燕關絕對不能讓敵軍突破,一旦我們這三關破了,安國也就完了……”說出這些話有些苦澀,逼迫著我將他送走。
我其實理解他的心情,他的絮絮叨叨讓我捨不得他,那我的絮絮叨叨呢?我總該懂事些,不要總讓他擔心。
看著他遠去的身影,我轉過身對著門前的守衛開口:“去把劉欽給我叫過來!”
不過半刻,劉欽便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看著他疲憊的雙眼,昨晚混戰過後是他在收拾殘局,這少不了穆依在中間調節著。如今正午已過,這滿眼紅絲實在讓我不忍。
“你直接跟我說結果就好了。”我低下眼,面對死亡我總不能平靜,可能是自己的求生慾念太過強烈,所以對生命總有一種敬畏,人生而平等,可這戰爭面前,生命真的能夠像想象中持續下去嗎?
不可以,這一點,沒有人能夠懷疑。只是我覺得難過和內疚,這個時代不是人人平等的,那些枉死計程車兵因為統治者的慾念而喪失所有,多少人因為戰爭生命破碎。
戰爭,永遠都是淚水的代名詞,從未更改過。
“傷亡人數屬下還沒有統計出來,敵軍大敗退守城外三十餘里。探子來報,唐軍糧倉被燒,斷糧,在三關的傷亡也十分嚴重,屬下覺得……”
“你覺得他們很快就會撤退?”我挑眼看了他一下,他皺了皺眉,沒有反駁。“戰爭不是兒戲,沒有人會打無把握的仗,唐國強大,這一些我從前沒跟你說過,但今日我只明白告訴你,這一場戰鬥,我們沒有一絲勝算。”
說出這些話我分外冷靜,是自己沒有料到的冷靜,我以為面對別人我會不安,會羞愧,會難過。可當這些話真正說出口的時候,我才發現,說出事實一點都不難,只是疲憊,心靈的疲憊。
“將軍……”劉欽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行軍最重要的是士氣,而這士氣來自將領,我於人前表現讓他們深信,攻無不克的守和將軍能夠帶領他們打下這一戰,我們會和以前一樣勝利。可是我這一番話讓他徹底懵了。我突然覺得愧疚。
這是欺騙,這場戰爭從一開始便是騙局,是我築起了這個謊言,可我不知如何圓回這個慌。
“無論你相不相信,這便是事實。我回來,不是為了改變什麼,而是為了面對這一切。和所有人一起。”
我身上揹負的這一切不允許我逃避,我也不願意逃避。我記住了太多人的悲傷,和太多人的無奈,我只能憑著我的本能不斷地往前,可能有一天真的會碰上絕路吧。
“凌將軍……”
“凌雲木他從來都知道這一切,劉欽,我將這一切告訴你,只是想問你,願不願意揹負著安國的命,這安國千萬百姓的安穩生活,你願不願意為他們守護?”我直直地望入他的眼,不想給他逃避的空隙。
他愣愣地看了我許久,最終點了點頭。我驀地鬆了一口氣,這一場賭,是我贏了。
“謝謝。”我低下頭,有些脫力。
“國存而家在,這些粗淺的道理屬下還是懂的。屬下雖然不太明白將軍所說的,但是屬下知道,將軍心中裝著安國,而屬下,是安國的子民。為安國,死而後已!”
我沒有想到這個老實的男人竟然有一刻熱血的心,不禁笑了起來。安國有這些賭命相搏的人,我又如何能躲避呢?
“笑什麼呢?該喝藥了。”穆依走了進來,手中端著黑漆漆的藥,看得我胃直泛疼,不禁皺眉將頭別向它處。
“你放這就好,等會我就喝。”我一看到穆依溫和的臉,連笑意都溢滿嘴角,我只覺得嘴角抽搐了幾下。我可沒忘記他這幾日是如何折騰我的,竟然在藥裡頭下了黃蓮!我先前以為是藥,可他卻當著我的臉喃喃自語計算著下一次該下多少量。
他這是威脅,只要我不喝藥,便用這法子來整治我。我想了一下,昨天因為滄海珠的事有一貼藥沒有喝,這一下……
“放心,我這絕絕對對沒有加任何東西,如果你實在想要的話,我也不介意重新熬一份。”穆依涼涼地丟下這一句話。我無可奈何端起碗,一飲而盡。藥汁的苦味讓我反胃,只得苦著臉壓下這感覺。
我分明看到穆依臉上抑制的戲謔,頓時抽死他的心都有了!
這一鬧,連旁邊的劉欽都給忘了。
“你下去吧,統計人數的事交給別的人去做,該休息的時候要好好休息。”我揚揚手示意他下去,穆依饒有趣味地看著劉欽的背影,我一時不知他在想什麼。這個人,在不知不覺中也變得難以猜透。
“阿依。”我喚了他一聲,這一切處理完之後我覺得整個人一下 便沒了精神,穆依見此急忙將我扶到**去:“我沒那麼嬌弱,只是有些累而已。你坐這裡,我想和你說說話。”
我閉著眼,知道他不會拒絕。
“感覺像在做夢一樣。”我呢喃了一句,我知道我此時應該將心中所有的苦悶說出來,而穆依,是最好的聽者。可他聽到我這句話,卻有些恍惚,隨即扯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了。我突然有些心疼這個男子了。
“我也覺得有些恍惚,從我離開叢林開始,一切都是夢,遇上你是我的劫,我這一輩子都折在你手中了,可你卻連負責都不肯。”他嘆了一聲,這樣平淡的背後究竟隱藏著多少悲傷,說實在的,我不敢去深究,害怕掀開來,又是我不能忍受的痛楚。
“我從未要求你留在我身旁,阿依,我是沒有心的人,我這一輩子,不值得你去付出。”我搖搖頭,繼續說道:“其實說這些沒有用,說了更傷你的心罷了。我也不強求你離開或是留下,一切就這樣下去。你願意做什麼都隨你,這是我許諾給你的自由。”
他起身給我倒了一杯水,扶著我靠在床邊,五月份是石榴花開的時節,在最南的地界,聽說會有火紅色的石榴花,紅紅火火,分外美麗。
我接過他手中的水,覺得穆依像五月的石榴,他的溫柔,可以將冰冷的心給暖透。可是我總覺得,他這樣的做法,會凍傷他自己。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從前我覺得你想太多,如今更是這樣覺得了。你是什麼人,這麼多年來我還看不清楚嗎?我自己做什麼,我有分寸。當初我可以成全你和淮南,如今便可以放下這一段情。守和,難道你還覺得我會糾纏你嗎?你可別想多了,天涯何處無芳草,我早就看透了。”
他朝著我笑了笑,他還是當年書生的模樣,越發溫潤了,一襲白衣襯得他懸壺濟世的氣質,如果不是在這裡,他總會受到女子的追捧的。他和淮南,和凌雲木,是不同的人,他說柔弱的男子,卻同樣入讓人安心。
“我只當這是真的,假的我也沒有能力去辨認了。其實我也看開了,只是還是接受不了。我以為我可以守住滄海珠的,可……”
不自覺地捏緊拳頭,腦子裡浮現她臨死前的模樣,心中絞痛,無法遏制。
“你又如何知道,這對她不是一種解脫呢?那個人,淮南殺死了。”
我愣愣地看著穆依,聽著他講出與淮南差不多的話來,難道,這一切,是我想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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