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的在此?”
白清水沒有來得及說話,謝楠生已經開口問道。
“奴,奴婢……”弄梅抬眼飛快的睃了謝楠生一眼,“奴婢正巧從此路過,聽到小少爺說話的聲音,因,因而想來瞧瞧……”
天已經暗了下來,本就陰沉的天色下,白清水卻覺弄梅的臉上似乎飛起了兩片紅霞,這等無措與委屈,竟是噪得她自己的臉也紅了起來。
一直到與謝楠生囑咐完弄梅不要隨意出來走動,再到與謝夫人、謝念生告別,回了摘香樓後,坐在白玉浴池裡時,她仍覺得自己的耳根子都是燙的。
她曾經極力不想成為的人,而今卻因為她的關係,親手讓一個女人變成了一個這樣的人。
被拘在一方宅院裡,出不了門,不能見人。即便見了那名義上的夫君,也只得以奴婢自稱,連在自家園子裡走上一走都不得。
她覺得自己像是個劊子手,弄梅那鮮活的、像花一樣的生命已經凋零在她的手心裡。
她一方面想要終這一生獨享謝楠生這一個男人,另一面卻又不忍看著弄梅這樣的嬌顏枯萎在這深宅裡。
但若叫她將謝楠生拱手相讓,那卻又是殺了她也不能!
如此複雜而矛盾的心理,便將她壓得有一顆心無比慌張。
心中不免又埋怨起謝楠生來。
直待沐浴完,有些懶懶的靠在貴妃蹋上,由得紫鳶在梳子上抹了今秋新收的桂花油幫她梳頭,再用薰爐緩緩烘乾,一邊烘一邊聽得她在耳邊讚歎,“咱們郡主的頭髮最是好看,跟緞子似的,又香又柔……”
白清水就輕聲笑了,喃喃道,“我瞧著聽雨軒裡的弄梅姨娘那頭黑髮也好看得緊,也不知她每日裡是如何打理的,那樣黑得發亮……”
紫鳶卻有些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管她如何打理,她拾掇得最好看也是無用,反正咱們郡馬瞧不上她。”
白清水聽得只又輕笑一聲,隨即卻又輕嘆了一聲。
“郡主這是怎麼了?”
“你說眼下這樣,對她是不是太狠了些?”
“郡主哪裡來狠了來著?”紫鳶輕聲道,“郡馬喜愛郡主,與郡主夫妻情深,饒是那弄梅姨娘每日裡打扮得再花枝招展狐媚也無用,反正咱們郡馬是正眼都不看她。再說了,她而今這個樣子,如何能怨得了郡主。我看就是她自己心比天高,哪料命比紙薄。消想不該想的,活該她如此……”
直待一頭烏髮烘乾,烘得隱隱的桂花香氣瀰漫,紫鳶退了下去,白清水便上了床。
實是心中有事,連日讀的畫本子也無心翻看。
謝楠生這夜出書房依舊是已近子時,那會白清水睡得迷糊,也懶怠理他,只隱隱聽得他在櫃中翻衣服的聲音,又有櫃中的衣裳“撲”的掉落在地的聲音,還有他嘆息一聲彎腰拾起掉落的衣裳甩入櫃中並關上櫃門的聲音……
隨即聲音漸遠,大約是入淨室去沐浴,而白清水又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到他從淨室出來,也不言語,白清水只覺床鋪一沉,謝楠生坐到了床邊,許久都沒有動靜。
白清水卻猛的清醒過來,張開眼。
良久,謝楠生都只是靜靜坐著,她緩緩回過頭去,見到的便是他坐在床邊的寬闊的背影。
她咬咬脣,又調轉了頭,緩緩合上了眼。
睡意卻再沒了,這寂靜的深夜裡,兩個都不言語,感覺卻格外的敏銳。耳聽得他輕輕呼的一聲吹熄了床頭燈,上了床,躺了下來,被子動了動,隨即便沒了動靜。
換做往常,他定然是粘
上來,展開雙臂將她摟入自己懷裡,而她如是貓一般吟一聲,在她懷中尋個舒服的姿勢繼續做夢。而非是如今夜這般,兩人背對背側躺著,這樣寂靜又這樣嘈雜,令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連夢裡都是兩人同床異夢的可怖之景。
如此冷冷清清,便到了第二日夜間。
白清水這日在心中想了一整日,實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想著一心待他好便是了,旁人的言語,她又如何管得了?
因而這日夜裡早早洗漱完,便坐在**等他,哪料天氣著實冷,等著等著便由坐著變成了躺著,躺著躺著便又成了睡著,以致謝楠生何時回的屋都不知。
只半夜夢迴時,覺得背有些涼,探手一摸,只摸到謝楠生一個也有些涼意的背,心中不免又失望起來。
一時竟也同他賭起氣,連第二日早飯時,竟是也不睬他。而謝楠那那廂竟似不以為意,風捲殘雲般吃了早飯,放了碗筷,只淡淡道,“我去衙門了。”
也不待她言語,起身便走了。
倒惹謝夫人皺了皺眉,“楠生這是怎的了?”
“許是衙門事忙罷。”白清水低頭擺弄著面前的清粥,輕聲道。
如此便就過得數日,謝楠生也還是不大與她說話,她見他不與她說話,那便更是生了氣,如此一來,兩個竟是如個陌生人般,除卻同桌吃飯,同床而寢,一整日裡竟是連面都難得見著。
白清水白日裡若是知道他不在家,眼不見倒也還好些。偏到了傍晚時分他回來,內心便開始煎熬,她自己都未弄得明白,分明不曾吵過架的兩個,卻偏在彼此間生了隔閡。
而謝楠生偏又似極是忙碌,吃了飯便入了書房裡,每每出來時,她早已在**昏昏睡著。
這樣的日子過得一久,白清水心中都生出一股絕望來,莫不是這餘生竟要這般過下去?
到這一日朔風更烈,傍晚時分,只耳聽得屋瓦上噼裡啪啦,竟是下起了雪籽來。待到天黑時,從窗孔身出的燈光裡可見已有鵝毛的大雪飄飄揚揚落了下來。
因著謝楠生連日來夜夜幾乎都在書房呆得子時方歸,白清水也習以為常,即便心中再是惱他,但他不與自己言語,她亦懶做那熱臉貼冷屁股的人。
因而這夜一洗漱沐浴完,便窩在西間的坑上,自顧對著一盤殘局來下棋。
乃是前段時日偶得的一本棋譜,當中有一千古殘局,頗是難解。她獨自研究了好幾日,都未能解開。
獨自對奕正酣時,竟然聽得腳步聲聲,又傳來外頭請安的聲音,“郡馬吉祥。”
隨即便聽得門吱呀一聲,謝楠生跺跺腳行入了進來,在門口頓了頓,白清水一抬頭,便見門口他的衣影一閃,又聽得腳步聲,卻是往淨室去了。
她看一看桌上的更漏,才將將只到戌未,連亥時都未到。
不料他今日出書房竟這樣早,想來大約是下了雪,天寒地凍,他在書房也要呆不住了。
她出了半晌的神,只覺屋中寂靜,沒有半點聲響,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又繼續沉在面前的棋局裡,一心只把棋來下。
如此不知又過了多久,只待她捂嘴打了一個哈欠,再一看更漏,已是到了亥半時分,望著面前這未解的局,輕輕的搖了搖頭。
就下了坑,趿了鞋往臥房來。
謝楠生面朝裡側躺著,不知何時睡下了。床頭一盞燭燈,正冒出青煙,火光因著燈芯未減,跳得極是厲害。
白清水就那樣立在房中央,不知為何眼眶酸得緊,竟差點掉下了眼淚來。
她抿了抿脣,輕輕出了一
口氣,自去淨室淨了手,又洗了一把臉,回到屋來時,又在梳妝檯前抹了巧蓮替她新制的桃花膏脂在臉上手上以滋潤肌膚後,方行至床邊來,吹了燈,爬上床,從謝楠生的腳旁爬到床裡頭。
夜極靜,雪還在簌簌的下,雪光印得夜也不那麼黑了。
窗孔射入來的光裡,白清水可見謝楠生側身躺著的身影,從未有過的孤獨感襲上心頭,她咬咬脣,便就在他的腳這頭掀了被子躺下了。
即然要與她離心,不與她說話,她便也不與他同床共枕睡做一塊了。
謝楠生的身量本就高,這寒夜裡,她一睡下來,便覺他的雙腳幾乎已經伸到了自己頭邊上,將被子拱起來,肩膀上便覺涼嗖嗖的。
生氣傷心,若是再叫他凍著了可自己,可有些划不來。
她就拿過一件**的襖子塞在自己肩頭,有些賭氣的冷哼一聲,也朝裡側躺著,才一合上眼,竟聽得呼的一聲,身上一涼,竟是被子叫人突然掀了。
白清水驚呼一聲,尚未來得及說話,謝楠生暴怒的聲音已經傳來,“你要同我鬧彆扭到何時!”
一邊說,一邊人就已經從床那頭竄到了這頭,窗外雪光的印照之下,她可以望見他那張生氣的臉,還有眼裡閃出的一絲光。
白清水伸手就去奪被子,一邊噝氣,一邊道,“大半夜的你發的什麼瘋!你可是想凍死我!”
他雙臂展開被子,如是一隻大鷹般,朝她壓了過來。
一陣風捲過,白清水方覺身上一暖,竟是整個人叫他都給壓住了。
他的動作急切而粗魯,雙手壓著她的雙臂,雙足在被中擠開她的雙腿,不言不語,如是一隻惡狼般在她身上啃噬。
她只能咽唔著出聲,一邊無力的罵道,“你是不是失心瘋又犯上了,大半夜你不睡,我還想睡呢……”
“王八蛋,放開我!”
“謝楠生,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鬧彆扭鬧了這許久,也該得鬧夠了!晾了我這許多日,從秋天到了冬天,連雪都下了,你也該儘儘你做妻子的本份!”
謝楠生一邊喘息,一邊在她身上摸索,完全是無止境的索求,哪裡有往日的溫柔。
白清水不過片刻便叫他掙騰得渾身力氣盡失,止不住的委屈與失望一點點的瀰漫心頭。
分明是他要同自己鬧彆扭,分明是他聽信了外頭的閒言碎語,要與她生份,事到如今卻反埋怨起她的不是。
兩人不說話的這段時日裡,他可有主動同她講過一句話?
都有近半月了。
倒是沒有見過哪對夫妻能有半月不說話的。
她不理他,難道他便不能主動些?
而今只怕是忍不住了,不過是他好色之心又起,做為男人的獸性犯了!
在他跟前,她便沒有贏過一次,回回都是他在主宰她,一切都是他說了算,哪怕是夫妻冷戰,他都能以這樣的方式將她鎮壓,令她妥協!
她的淚幾乎是噴薄而出,劃過她的臉頰,流入髮絲裡,瞬間便將頭下的軟枕打溼。
謝楠生聽到她的咽唔聲,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的粗魯,竟是溫柔起來,將她軟軟的捧在自己懷裡,一邊親她臉上淚,一邊低聲道,“弄疼你了嗎?”
話一出口,白清水就哭得更歡了。
她的聲音壓抑而無措,像是一隻被暴力鎮壓過的小獸,只能躲在牆角里暗自咽唔,真是可憐可愛。
“你別哭了,哭得我心都疼起來了……”
……
祝朋友們新年快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