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豪不在我們這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兒,都能引起伊妹對他的聯想。“我不跟你玩了”,她對淘氣說出的這句稀鬆平常的話,見獵心喜,如獲至寶,“你咋也說呢?竟豪在撒嬌時,不高興時,願望得不到滿足時,可愛說這句話了!‘我不跟你玩了!我不跟你玩了……’”她撫摸著淘氣的頭,眼裡閃著慈母般的光,一遍遍地重複著,彷彿要從淘氣兒的身上提煉出她的竟豪來。
“姐,啥時把孩子接過來吧,我受不了!”伊妹的嘴脣連動著下巴,微微顫抖著。
“哭了?這有啥難的,明天就接!不,現在去接!”
“……別,來了該鬧了。”她用毛衣蓋住了頭,良久,才揭開,“我很少哭,今天不知咋了……睡不著覺,我就想起竟豪從出生到翻身,從會坐著到會走路,心裡還好受點兒……”
大禮拜到了,伊妹說:“淘氣兒,你幫小姨個忙唄?你代表我,看看竟豪去,他幹了什麼,說了什麼,哭不哭,鬧不鬧,你回來跟我說說。”
半柱香的功夫,淘氣兒回來了,且領了個小人兒——竟豪。
伊妹一把將竟豪攬在懷裡,“我的寶哇,寶!媽媽想死你了!你才是媽媽的財富呢!”母子之間做了幾輪深情擁抱,“想不想媽媽?”
“想。”竟豪“嘿嘿”地笑。
伊妹從上到下審視著、欣賞著、親吻著她的兒子,捨不得離開半寸,“長了!胖了!媽媽都抱不動了!你奶奶給你穿得可真乾淨啊!”
“竟豪,等著,大姨給你做吃的去。”
油鍋裡的薯條未等炸好,伊妹叫道:“姐,竟豪要回家,你送送他吧。”
“馬上好了,吃完再走吧。”
“要走就走吧,他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送走竟豪,我又把薯條回鍋炸了一遍,盛出一碗,“淘氣兒,你給竟豪送去吧。”
“我看動畫呢,不去!”
伊妹走了過來,低聲下氣地說:“淘氣兒是最懂事的孩子了!從來不惹大人發火,可疼小弟弟了!乖,聽話,別涼了,快去吧。等你回來,小姨給你果凍吃。”
淘氣兒是最不耐誇的,端起了碗,飛也似地跑了。
晨起,伊妹駐足於窗前,對著後院(那是一條竟豪每天通往幼兒園的必經之路),望眼欲穿。“我想看看他的臉……”她自語著,嘴裡哼出的京劇小調兒的歌詞全部換成了反覆不變的“竟豪”。
“看不清吧?”我問。由窗戶上封嚴的幾層塑膠布和室外的一道木板夾致的杖子設為屏障,把移動的和固定的一切演化得朦朦朧朧。
“看個影兒也好。”她說。
伊妹站了許久,才安靜地躺下。
“哇——”孩子的哭聲使她神經質般地跳起,“竟豪!”待到仔細確認,“不是他……”她又還原了睡姿。
下午四點多鐘,伊妹早早地行動了:後腰處倚了個枕頭,身上圍著個大被,坐在疊了幾層高高的墊子上,眼巴巴地向外張望著……
“沒見著竟豪呢?”她問。
“沒送吧?她奶奶在家看著他了吧?”
“嗯,是吧。”
過了幾天,伊妹唸叨著:“竟豪在家呆的還挺老實的呢!……姐,你給我找兩雙襪子。”
“幹啥?”
“太冷,多穿點兒,我要出門。”
“上哪兒?”
“去家裡。”
“這不是家嗎?”
妹妹只笑不答,“你給我找吧。”
當她穿上大衣,我才醒覺,她所說的“家”,是指她自己的家,而不是我們這邊的家。
“釦子系串了。”我說。
“啊?可不,要見著我的兒子了!”她改了過來,捂得嚴嚴實實地走了。
伊妹把竟豪接了過來。
剛衝好的奶粉被竟豪碰灑了,伊妹端來半盆水,邊用麻布擦邊問:“這是誰整的?”
竟豪也感到自己做錯了事,自動地站在了牆角,嘴裡卻說:“你整的。”
“誰整的?”
“你整的!”
“咋不承認呢?”
竟豪的小臉憋得變了色兒,他徑直朝門走去,“找奶奶!找奶奶……”
伊妹撇下抹布,一把抱起了竟豪,“別回去了!媽媽錯了!媽媽不說了!你打媽媽吧!是媽媽不好。你看看這個,這個鐘好好玩兒喲!‘當、當、當’,你想要啥?啊?告訴媽媽,媽媽都給你……”
伊妹已無心做月子了,提前回家了——回她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