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見“啪”地一聲,王氏就在二姐的臉上狠狠地印了個巴掌。么妹嚇得趕緊躲在一邊兒,生怕被老孃給誤傷了。三姐也是沒來由地一愣,然後叉著手氣勢十足地站在原地。
王氏甩了甩手腕子,看著二姐憋紅了一張臉然後淚光盈然的樣子,狠狠地說道:“我今天就要管管你這個不肖的女兒!你不要以為成了親出了嫁我這個當孃的就管不著你了!你看看你現在,渾身上下哪裡還有一點當姐姐的樣子?!我不過是想讓你幫襯幫襯孃家,幫襯幫襯自家妹妹,可你倒好,彎彎拐拐地拉扯出一大堆道理來!這反倒成我們的不是了?!”
二姐悶悶地不說話,臉蛋紅紅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是紅紅的,她倔強地把淚意收住,睜大了眼睛就是不掉一滴眼淚。二姐一手捂著又紅又腫的臉,一邊瞪大了眼睛,說話的聲音都打著顫兒:“娘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非得要我來得罪自己的婆家人來討好三姐的婆家人嗎?!娘……天下哪有這般的道理?!”
王氏聽著二姐的話只是冷笑了會兒,接著指著二姐繼續數落道:“你瞪我幹什麼?!我告訴你,恁憑你多會狡辯,這天下就沒有老子娘不能教訓自家閨女的道理!你瞧瞧你成親過後,往孃家拿過一針一線嗎?!除了那十幾個回門的雞蛋之外,你看看你還幫襯了孃家哪點兒?!三丫頭就不一樣了,嫁給孃家,既是臉面,又有實在,莫說只有小寶得了好處,就是你那便宜兒子也沾到了光吧?!所以,不是我這個當孃的偏心,這就是命!”
這就是命?這就是命!
是啊,這就是命……
二姐扶著桌子勉強地站著,她此刻的感覺就好像是一個為了某個遙遠的目標而堅持奮鬥了多年的人,在突然聽到那個所謂的目標只不過是一個荒誕的笑話時的心情——她的心,在此刻,已然支離破碎。
二十年的努力,那個奮鬥出來美好的假象,卻由自己的親生母親生生地打破了……她的生身母親此刻告訴她,這就是命……
二姐還是哭了,她的眼淚卻是往心裡流的,她甚至聽到了心裡滴滴答答的聲音。
二姐無力地靠在桌旁:“這就是命……這不過是命……可是……娘,我和三姐都是你的女兒啊,我們都是你肚子裡掉出來的肉啊……為什麼我就只能忍氣吞聲戰戰兢兢地過活,我在劉家被罰被燙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你讓我拿劉家分家的銀子給三姐添妝,三姐倒是討到彭家人的好了,有臉面了,有地位了,揚眉吐氣了,是吧?可我呢……為什麼我就得低眉順眼地來成全她?!為什麼我總是被犧牲來成全別人的那一個?!娘,您捫心自問,這對我來說——公平嗎?”
“那不是別人!那是你妹妹!是你一個孃胎裡出來的親妹妹!”王氏掩面叫道。
“親妹妹?!真是好笑!我當她是妹妹,她有當我是姐姐嗎?!娘,您呢,您當我是親閨女嗎?!”
二姐的話,就如同一柄利劍,直通通地在王氏心頭捅了一個大口子,而且還在汨汨地往下流著血。
“你……真是造孽呀……”,王氏嘴裡生生地乾嚎著,臉上哭得那叫一個稀里嘩啦,鼻涕眼淚什麼的嘩啦嘩啦地抹得滿臉都是,灰白的頭髮已經散亂地披在了肩上,最後王氏乾脆坐在地上一邊兒拍著大腿一邊兒扯著嗓子喊著,“要怪就怪我和你爹沒本事吧……這都大半輩子啦……幾個兒女都拉扯大啦……可愣就是沒賺到點兒銀子啊……都是我們兩個老傢伙的錯啊……老東西沒用啦……活著就是拖累呀……真是造孽呀……”
三姐也跟著撲到王氏身上,抱著王氏開始痛哭流涕,竟是哭得快要死去,嘴裡還直唸叨著:“不是孃的錯……不是孃的錯……我不要嫁妝了……我不要嫁妝了……”
么妹也跟著湊上前揪著王氏的衣角,一邊搖一邊可憐兮兮地淌著眼淚兒:“娘……別哭了……大不了以後我不嫁人了……不是就能省下一大筆添妝麼……”
二姐愣生生地站在桌旁,看著面前這好一場的母慈女孝,而自己竟是如同局外人一般了。她的喉嚨動了動,乾澀地說不出話來,其實大抵也不是說不出話來,只是她愣了半天,卻依然是什麼也說不出口,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白天的,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嚎喪啊?!”於老爹的聲音突然竄了進來。
二姐轉過頭,就見到老爹手上架著一支髒不溜秋的煙槍樂呵呵地走了進來。
“爹……”二姐眼眨眨的,她的聲音有些發酸。
“二丫頭,你咋的了?!”於老爹拿著煙槍往二姐頭上戳了戳。
二姐嘴脣動了動,卻是擰巴著咬著嘴不肯再說一言了。
可二姐不說,自是有人會說的。
待到三姐和么妹七嘴八舌說完二姐的事情時,於老爹手中的煙桿子也越捏越緊,他冷眼看著三姐和么妹兩人說得那叫一個臉紅脖子粗,一個是極力地往二姐身上抹黑,一個卻在那兒添油加醋地抬槓,於老爹終於憤怒了,他大聲訓斥道:“還不快給我閉嘴!你們二姐自是有我和你們娘來管教,什麼時候又輪到你們這兩個小輩在這兒指手畫腳地說自個兒姐姐的不是了?!”
“我……”三姐有些不忿,爹怎麼能幫著二姐說話呢?!她正欲辯解,卻見爹臉上的怒色越來越濃,於是她只有閉上嘴不開腔了。
“我?!我什麼我?!於三姐,你也是個快要嫁人的姑娘了,怎麼能這麼沒規沒據沒大沒小的?!這要是到了彭家,你還是這個脾氣不改的話,我看你怎麼辦?!我先把話告訴你,咱們於家攀上彭家這門親事已經算是高攀了,要是彭家人以後欺負你的話,你也別回來跟我們哭,你要記著,人家家大業大的,你母親家卻是行商走賈的出身,橫豎是沒什麼法子的!倒不如死在那邊兒算了!”
“爹!你怎麼說我的不是呢?!這明明就是二姐……”三姐尖叫著跳了起來。
“啪”地一聲,又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直直地落到三姐的臉蛋兒上。
“她爹……你幹什麼呀你?!”王氏連忙衝上來用身子護著二姐,她神情激動而緊張,嘴裡還一直埋怨著於老爹。
“她娘……你攔什麼攔?!我就是要教教她這個不聽話的丫頭!俗話說鼓著眼睛,棍棒底下出孝子,黃金棍下出好人,我今兒個要是不打她,她以後到了彭家也得捱打!索性不如讓我這個當爹的自己來動手!”於老爹一把推開王氏,氣沖沖地衝她喊道。
“於大興!”王氏揪著自個兒男人的胳膊直揮拳頭,嘴裡喊著,“你是要逼死我們孃兒幾個是不是?!咱們家好好兒的閨女兒,花朵兒一般輕巧的人物,你這個當爹不心疼,我這個當孃的心裡還疼呢!你你你……你要是敢打三丫頭,老孃就不伺候了!大不了我回孃家去!”
“回孃家回孃家!你除了回孃家你還會幹點兒什麼呀?!你說我打三姐你心疼,可你那巴掌往二丫頭臉上印的時候怎麼就不心疼心疼她呢?!你還是個當孃的嗎?!”於老爹也發火兒了,女人真是頭髮長見識短的,成天就知道胡咧咧,就知道地東加長西家短,辦起事兒來,沒一個靠譜兒的,他捲起袖子訓斥道,“瞧瞧咱們這一家,姐姐不像姐姐,倒像是個老媽子,妹妹不像妹妹,倒像是個來討債的,還有你,當孃的不像個當孃的,偏心眼兒都偏到西湖邊兒去了!”
王氏被於老爹的氣勢給唬住了,她訕訕地眨眨眼睛,嘴裡嘀咕著:“我哪兒有偏心了……”
“什麼?!難道你還覺得自己是個公正嚴明的包青天嗎?!我問你,這麼多年,你除了把幾個孩子拉扯大,你還教了她們姐妹幾個什麼?!養孩子不是拉扯大就完事兒了,而是要教會他們明事理、知進退,你瞧瞧老三老么被你慣出來的小姐脾氣,一個個兒地跟你似的頭髮長見識短,又虛榮又沒腦子,還敢在家裡稱王稱霸的!我今兒個要是不挑明瞭,恐怕她們還以為自己的爹是縣令老爺呢!”
看來這回於老爹是下定決心來整治整治家裡這幾個丫頭了!三姐過幾天要送出去了,估計是來不及了,可家裡不是還有么妹嗎?!可不能讓三姐把么妹給帶壞了!雖然這倆丫頭怎麼看對方怎麼不順眼,但如今的么妹和三姐其實都是一種人,要是他這個當爹的不狠起心腸把么妹給掰過來,那她這輩子也就毀了!
“至於二丫頭……”於老爹轉過身來看著呆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二姐,他忍不住拍拍二姐的肩膀笑道,“老2啊……孃家的事情你就別管了,你既然嫁了人,就應該事事以夫家為先,你是對的……”
二姐的眼淚突然滾了下來,她喃喃道:“爹……是……是女兒不肖……”
“嘿嘿,你哪裡不肖了?!這麼多年爹都看在眼裡呢,爹知道,你是個好丫頭,又賢惠又顧家,劉老摳那老小子有福啦!”於老爹滿意地點點頭,像是欣慰,又像是感嘆一般地開始點起了旱菸,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二姐捏著拳頭,眼裡閃爍著盈盈的光,看著爹孃的白髮,她狠狠地下了決心。她語氣決然:“爹……當初我嫁人的時候,是大姐特意給了那麼大包首飾給我充臉面來呢……家裡的恩情女兒不敢忘記……所以,三姐的嫁妝,我會盡量湊出來的!”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