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一人提著裙襬踮著腳尖子衝在最前面,於大姐劉五兒拎著一件銀紅色氈袍緊追其後一步不落。
二姐剛一跨出門檻兒,就瞧見外面的衚衕巷子裡烏壓壓地站著十幾條彪形大漢,正面容嚴肅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站在最前面的有兩人,一人生得方頭大臉豹頭環眼,穿著一身駝色棉袍,衣上,鞋上,頭髮上,皆沾滿了細細碎碎的雪沙,氣勢穩重,站在那裡便如嚴冬臘月時深山裡一棵積雪的青松,遠遠看去,竟是頗有一種德高望重的風範,隱隱的還有一種“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感覺,二姐只覺得面前這人像極了《水滸》裡面的托塔天王晁蓋;另一人,雙目炯炯有神,面板黝黑如炭,臉上還鬍子拉碴的,濃密微卷的鬍子上也沾著幾顆小小的雪珠子,整個人正站在那兒轉著眼珠子,估計是在敲打著自己的小算盤,那麼這一位便是黑旋風李逵了?
二姐正在細細打量,卻見眾人皆拱手作揖,而且還齊聲道:“見過東家娘子,東家娘子萬福。”
二姐被這聲音震得一哆嗦,還下意識地退了幾步,接著二姐便是一臉尷尬的苦笑,果然哪,聲如洪鐘也!
沒錯,來人正是永福莊洪元幫裡的人,而且帶頭的還是黑老三黑菩薩和潘老五潘仁德。
二姐臉上撐著溫婉的笑意,聞言後施施然回禮道:“一路風塵,還請各位弟兄進屋歇歇腳洗洗塵。”
“不了”,回話的是面相寬厚的潘仁德,他再次拱手道,“多謝東家娘子的好意,我等弟兄,已習慣了風雪,進屋……實在是多有不便。東家娘子,我看,還是罷了吧。”
“兄弟們來的路上下雪了嗎?”二姐明知故問道。
她其實知道潘仁德不肯進屋的原因,那是他覺得屋裡就她一個婦人,要是這麼多爺們兒都進去的話,那婦道人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不過二姐倒是無所謂,嘿嘿,因為屋裡還有倆人嘛,大姐和五兒可是正正經經的大活人哪!
“回東家娘子的話,咱們莊子在山上,地勢高,半個月前就開始飄雪了。嘿嘿,如今呀,咱們呼口氣都能結成冰呢!”隊伍中有一人笑著答道。
“既然如此,那就更得進屋歇歇了,喝碗熱湯暖暖身子也好。”二姐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眾兄弟其實也想進去坐坐了,不過大家還是齊齊看向潘仁德和黑老三。
“這……怕有不妥啊……”潘仁德猶豫地皺了皺眉。
不過接下來從院子裡撒丫子蹦出來的倆人則是徹底熨平了他的皺眉。
“大冷天的,就這麼跑出來,你也不怕凍著呢!真是作死呢你!”於大姐一路罵罵咧咧,然後帶著滿腔的怨氣替二姐披上氈袍然後繫好衿帶。
“哎,你是誰呀你!憑什麼這麼跟我們東家娘子這麼說話?!什麼東西呀!”隊伍裡有人不滿了。
是啊,有人下了他們劉二嫂子的面子,那就是下了他們劉老摳哥哥的面子,下了劉老摳的面子,那就是下了他們洪元幫所有人的臉面!
“東家娘子,請問這位是……”潘仁德也帶著疑惑的目光打量著於大姐。後面那個丫頭他倒是認識的,名叫劉五兒的,是劉家的家生奴婢,不過這個婦人他倒是第一次見。
“呃,她是我大姐……”二姐帶著一絲勉強的笑容盡力化解著場面上的尷尬。
眾人聞言頓時玩起了大眼瞪小眼。
於大姐見此翻了個白眼兒,惡狠狠地呼喝道:“看什麼看?!看什麼看?!你們沒見過女人哪!”
“啊……呃……哦……原來……原來這位是於大娘子啊……弟兄們在山野裡呆久了,不知禮數,剛剛真是多有得罪了。”潘仁德聞言,臉上又帶回來了一些溫柔和煦謙恭有禮的笑意。
“呃……大夥兒快請進屋吧……”二姐訕訕地笑了。
眾人相互看了看,然後見潘仁德此時也是一臉默許的態度,於是鬨鬧著推開了劉家的大門兒,紛紛攘攘地擠進了院子裡。
“哎……你們……”,大姐急了眼,攔人不成,她就轉過身衝二姐問道,“妹,這都是些什麼人哪?怎麼說進屋去就進屋去了?!你怎麼也不攔著?!”
“我倒是想攔著……可是我攔得住嗎我……”二姐翻了個白眼兒,嘴裡嘟囔著,然後轉身扯上一張溫婉大方的笑臉跟著大夥兒進了院子。
這下,只剩下於大姐兀自一人站在門檻處傻呆呆地站著了。
那五兒呢?因為二姐吩咐要給來的各位弟兄都弄上一碗熱騰騰的薑湯,她現在已經在廚房裡面忙得腳不沾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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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把大姐和五兒都打發到了廚房裡,接著走進堂屋安排好眾人的座位,二姐見家裡地方狹窄,有好幾人都是坐在小杌子上的,這下她不禁有些臉紅,站在那裡無不尷尬地說道:“家裡地方狹窄,委屈了諸位兄弟,還請弟兄們見諒。”
潘仁德拱手回敬道:“東家娘子不必過謙,有道是英雄莫問出處,斯是陋室,惟主德馨。”
黑老三聽不下去了,從人堆裡大大咧咧地竄了出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也隨著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他擺著手道:“老五啊,也就是你,貫會說這些文縐縐的客套話的。嫂子也別跟他一般見識,再說了,我們一幫大老爺們兒,皮糙肉厚的,怕個鳥啊!”
二姐聞言不好意思地笑了:“呃……黑三哥,潘五哥,我想問問,你們不是在莊子裡嗎?怎麼……怎麼這會子還勞你們大駕親自出來送年租禮了?”
二姐其實想說的是,丫的,你們都是群見不得光的人,那就應該好好兒躲在莊子裡安享晚年啊,怎麼這會兒竟然還出來招人眼睛了?!是不是嫌命長了呀?!要是被人家發現了他們的真實身份,那可真就是完了!而且不僅他們完了,劉家也完了,於家估計也被帶累著完了!可是二姐怎麼敢跟這群人直說啊,人家可都是群混過江湖的人物啊,惹急了人家乾脆魚死網破算了!他們倒是過慣了刀尖舔血的日子,又沒什麼家族牽累,大不了就找塊地頭兒落草為寇了,可是二姐和劉老摳卻不能夠啊,他們有家室,有家庭,有家族,是絕對不能跟這群人鬼混下去的……所以二姐這會兒心裡非常鬱悶,也不知道梅姑奶奶當初為啥就肯接納這群兵痞、活土匪!這不是招惹禍患來了嗎?!
“嘿嘿,嫂子,我們真沒啥勞不勞駕的,正好還能出來走走呢,老是在莊子裡待著,嘴裡都能淡出個鳥來!”黑老三果然是快人快語,生猛無比。
跟黑老三想比,潘仁德就溫和多了。他原本就是很面善的人,說話還溫和有禮的,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有黑歷史的人,倒像是個能當家做主的老闆,或者是某地的鄉紳員外,當然,不要光看他溫和仁德的外表,那緊緊只是一層漂亮的皮囊罷了,要論起腹黑的程度,恐怕在場的所有人都比不上他。
潘仁德眯上眼睛微笑道:“東家娘子不必憂慮,我等雖然是隱身於山野,可是每年都會出來幾次的,這一回也不是第一次,青陽鎮上還是有認識我們的人,不過……他們只當我們弟兄是東家莊子上的夥計罷了。”
呃……居然被人看穿心思了……他就不應該叫潘仁德,而應該叫潘狐狸呀!
二姐頓時覺得尷尬,她清了清嗓子道:“那樣就好……那樣就好……咳咳……我我我……我去看看五兒那邊湯弄好了沒……”
“熱騰騰的薑湯哎……”
二姐正準備找這個藉口離開一下,沒想到這唯一的願望都被傻乎乎的五兒無意間給掐滅了。
二姐撇撇嘴,壓下心裡的無語,又坐回了原位,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劉五兒提著倆大桶,於大姐則是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幾疊碗,面色謹慎地走了進來。
潘仁德一見於大姐,就趕緊上前制止道:“於大娘子不可,您是我們東家娘子的親姐姐,論理不該您親自動手的。”
於大姐訕訕地笑開了:“嘿嘿……我這不是閒得慌嘛……不就是動動手嘛,其實也沒啥費勁兒的……五兒一個小丫頭,又怎麼忙得過來呢……”
“於大娘子真是待下寬厚啊!”潘仁德點著頭讚道。
“嘿嘿……我也是粗人一個,要是不做事兒反而渾身癢癢呢!什麼寬厚不寬厚的,談不上,嘿嘿,談不上!”於大姐竟然笑嘻嘻地跟人家聊了起來。
也許正是姐妹之間的默契和心靈感應吧,二姐似乎猜得出大姐這樣做的目的,估計是大姐擔心二姐一個人在這裡應付這麼一群大老爺們兒會應付不過來說不定還得吃虧來著,於是特意弄了這麼一出,嘴裡不斷地拉扯著家常,還就是呆在這兒賴著不肯走的。
這下潘仁德是沒法子趕人走了,於大姐是太能嘮嗑了……
因為於大姐在這兒,潘仁德沒法兒說莊子裡的事情,於是只得說出了今兒個來的主題:“東家娘子,外面那兩車東西,是莊子上對東家一家人的一點子心意,還請笑納。”
“這個……哎呀……這個不太好吧?!”二姐笑著想推辭了,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劉老摳又不在家,誰知道這些東西該不該收下?!山裡的貨,肯定就是野物罷了,說白了也沒什麼稀奇的!
儘管二姐很清楚,要是劉老摳這會兒在家裡的話,鐵定是會收下這些東西的,不管值不值錢,不拿白不拿、不要白不要啊!
“東家娘子,您請過目一下吧,大小是個心意。”潘仁德微笑道。
“好好好,我過目,我過目……”二姐嘴裡打著哈哈兒,嗯哼,估計吧,也沒啥稀罕玩意兒!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