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華宮。
今日的宴會,傅月環沒有參加。
趙容毅欽點的與會名單裡,沒有她的名字。
這是趙容毅對她在表達警告,因為她此前曾做過的陰謀。
而傅月環,對此沒有任何反應。她已經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了,她的美貌,她的家世,她使用了手段和心計,可是都沒有用,她越是徒勞,趙容毅便被她推得越遠。
她已經不能做出什麼反應來了,她在逃避,逃避趙容毅的冷淡,逃避自己一日一日越來越黯淡的明天。
“金珠,你看我,是不是瘦了許多?”
坐在梳妝鏡前,傅月環仔細地審視著自己的臉龐,仍舊如玉一般的肌膚,吹彈可破,但下巴和顴骨卻尖銳地凸了出來。
金珠站在旁邊,輕聲道:“娘娘這些日子都沒吃什麼東西,自然要瘦一點的,但奴婢看著,娘娘還是很美。”
傅月環搖頭:“不,不是的,太瘦了,你看我都只剩下一把骨頭了,不行,你趕快去跟御膳房說,給本宮多多地燉一些補品。我若是變得醜了,便更加沒有機會讓皇上喜歡我了。”
“娘娘……”
金珠心中酸楚,幾乎要掉下淚來。
這些日子,她眼看著傅月環越來越精神恍惚,有時候自怨自艾,有時候又突發信心。傅月環似乎對自己的處境已經越來越搞不清楚了。尤其是在她將毒藥交給仇樂之後,她便彷彿給自己編織了一個美妙的夢。
夢裡,顧常樂失去了孩子,日漸憔悴之後變得醜陋,變得羸弱,然後也失去了生命。沒有了顧常樂,趙容毅開始注意到她的存在,開始領略她的美好,她開始取代顧常樂的位子,就像她少女時代夢想的那樣,與趙容毅鸞鳳和鳴……
這個夢,她經常做,晚上做,白天也做。
就像現在,她想到的是,顧常樂死後,她如果還是這樣一幅形銷骨立的模樣,趙容毅一定不會喜歡的,所以她要趕快把自己變得美麗起來,變得豐潤起來。
傅月環快速地翻檢起自己的梳妝檯,試圖找到一種化妝品,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更加美麗。她的眼神偏執而瘋狂,瘋狂之中又透露出令人心酸的天真。
金珠實在看不下去,正要伸手阻止。
急促的腳步響起,銀心滿臉驚慌地跑進來。
“娘娘,不好了!”
她的聲音尖銳,充滿了惶恐和無措。
傅月環像是根本沒聽到,仍舊自顧自地翻檢。
倒是金珠,心頭狂跳,抓住了銀心道:“出了什麼事?”
“太極殿宴會上,長公主身邊的巫師發現了顧貴妃安胎藥中有毒,皇上下令林金劍祕密調查!”
“什麼?!”
金珠大驚失色:“怎麼會?那毒藥根本沒人認識!”
傅月環此時才茫然地扭過頭:“顧貴妃?顧貴妃怎麼了?”
銀心才不管金珠的震驚和傅月環的迷茫,她的心都快從喉嚨裡跳出來了。
“娘娘,快拿個主意吧。皇上下令林金劍調查顧貴妃中毒一事,一定很快就會查到是太醫院的仇樂在安胎藥中動了手腳,仇樂敗露,萬一熬不住,把娘娘給招認出來……”
“什麼,仇樂敗露了!”
傅月環這才驚醒過來,一下子跳起來,抓住了銀心的胳膊:“你說什麼?仇樂怎麼會敗露?怎麼會有人看出那毒藥?”
銀心搖頭道:“奴婢不知啊,娘娘,娘娘,咱們怎麼辦?”
這次的事情,跟上次鼓動御史造謠完全不同,當著趙容毅的面給顧常樂下毒,當場被人揪出,趙容毅雖然說的是祕密調查,但從調查的人是林金劍這個御林軍統領就可以看出,趙容毅這次是動了真火,就算傅月環背後是兵部尚書傅騰也沒用了。
銀心頭一次這麼慌亂,心臟就像被一隻大手抓住了狠狠地揉捏一樣。
倒是金珠還強自鎮定,道:“娘娘,事到如今,必須立刻斬斷線索。仇樂不能留了,必須馬上除掉。”
傅月環猶自瞪大著雙眼,還不肯相信,那麼隱祕的下毒竟然會這麼快就被識破。
顧常樂不是已經喝了好些天的毒藥了麼,怎麼今天突然間就識破了?那個昆馬來的巫師是什麼人?她怎麼會認識這種毒藥?
這種毒藥……啊!
她忽然間想起,當初拿到這個毒藥的時候,就曾聽說過,這藥的原料正是來自昆馬國。
昆馬!
昆馬!
如果不是長公主忽然從昆馬回國,怎麼會出現一個昆馬的巫師,又怎麼會識破安胎藥的毒!
這是天意嗎?!
連老天爺都在幫顧常樂嗎!?
滿心的悲憤和不敢在胸臆間橫衝直撞,傅月環完全感受不到周遭的一切,直到金珠和銀心大力地搖晃她的身體,她才反應過來。
“什麼?對!對!馬上除掉仇樂!”
金珠的話,立刻博得了傅月環的認同。
“快!去太醫院!”
主僕三人推開殿門,快速地衝出去。
剛衝到院中,就見東邊一片紅彤彤照耀夜空。
哐哐哐的鑼聲響徹四方。
“走水啦!”
三人又是一驚,奔出春華宮外,只見幾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過。銀心立馬抓住一個喝問:“哪裡走水?”
“丹……丹陽宮!”
什麼?!
傅月環三人面面相覷。
無緣無故,丹陽宮怎麼會失火?
主僕三人的心臟都跳的越來越快,直覺告訴她們,這一場火,恐怕跟她們脫不開關係。
丹陽宮中,護送常樂回來的林長弓剛剛離開。
得知常樂安胎藥中有毒,紅璃差點嚇個半死,忙不迭地跟喜鵲、小鈴鐺一起,要常樂躺下,讓查巫師好好地做個全面的檢查。
那安胎藥常樂已經喝了好些天,若是真的一開始就被下了百日香的毒,就算藥性退化,但既然能被查巫師看出來,那一定還是有毒性殘留的,必須立刻診治才行。
而就在查巫師給常樂診斷的時候,丹陽宮正殿後方突然著起了火。
今夜有風,風助火勢,眨眼間便濃煙滾滾。
常樂等人哪裡還敢在屋子裡待著,立刻忙不迭地轉移出來。
丹陽宮上上下下,都慌亂地開始救火,一盆一盆的水倒下去,那火勢卻絲毫也不見減小。
這時候,半路發現丹陽宮失火的長弓又趕了回來。
“娘娘!”
他第一件事便是先確認常樂的安危。
常樂被紅璃等人用披風裹的嚴嚴實實,被她們簇擁著站在離火遠遠的地方,人人都是一身的狼狽。這火來得太突然也太凶猛,她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每個人都是灰頭土臉的,拎著水的太監宮女不時地在她們身前身後穿梭而過。
“本宮沒事。”
長弓這才放了心,立刻又指揮著御林軍加入到救火的行動中。
夜色濃重,火光映天。
丹陽宮中一片狼藉,兵荒馬亂。
沒有人注意到,有個拎著水桶的太監,弓著腰向顧常樂的方向快速移動過來。他的身影看起來就跟其他趕著救火的太監沒有任何兩樣,沒有一個人覺得他有異常。
然而,就在經過常樂等人的一瞬間,那太監忽然間揚起水桶,一把砸在離常樂最近的紅璃身上。
紅璃猝不及防,大叫一聲跌倒開去。
緊跟著那太監手中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直直地便向常樂胸口捅去。
變故發生得實在太突然。
直到紅璃跌倒,那太監撲上來,小鈴鐺等人才發出了驚恐至極的尖叫。
正在指揮救火的長弓猛然回頭,就看見火光之中那閃著冰冷白光的匕首離常樂的胸口只有一寸的距離。
此時他離著顧常樂足有三丈,無論如何也趕不及將那匕首擋開。
“娘娘!”
長弓目眥俱裂,聲震長空。
捏著匕首的仇樂臉上已經展開了猙獰的冷笑,常樂幾乎可以看清他瞳孔之中散發的刻骨的仇恨。
“顧常樂!去死吧!”
他將匕首惡狠狠往顧常樂胸口捅去。
只要一下!
他早已演練過無數次,只要一下,就可以將她的心臟捅穿。
然而,就在他自認為萬無一失的必殺一擊下,一聲清叱就在他耳旁響起,風聲過處,一條長腿飛踹而至,堪堪就踢在他手腕之上。
仇樂收勢不住,被手腕上巨大的力量帶的直朝旁邊的樹叢栽去,那匕首更是在常樂胸口劃過,發出刺耳的布帛撕裂聲。
喜鵲!
千鈞一髮之際,是喜鵲救了常樂一命。
當小鈴鐺等人被這巨大的變故弄得渾身僵硬之際,身具功夫的喜鵲已經比任何人都更快一步地反應過來,及時踢出了那一腳。
饒是如此,常樂胸口的衣服也被劃出一個巨大的口子。
若是喜鵲這一腳,再慢上一絲,她的胸口便已經被捅出一個血洞了。
有這片刻的功夫,長弓已經揉身撲上,將那持刀行凶的太監乾脆利落地卸掉胳膊上的關節,一把擰了起來。
“顧常樂!顧常樂!”
那太監聲嘶力竭,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叫聲中的仇恨、不甘。
常樂被喜鵲等人團團保護住,方才那一刻死神臨體,她無比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從鬼門關走了一圈,此時仍舊驚魂未定。
而那太監被長弓拿住之後,猶自不停掙扎,嘶吼著她的名字,彷彿一隻試圖掙脫囚籠的瘋獸,要撲上來狠狠地咬死她。
火光搖曳,那太監的臉清晰地暴露在她的視線中。
儘管他砸斷了鼻子。
儘管猙獰的表情讓他的五官都扭曲。
但常樂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張即便化成灰都不會讓她忘記的臉。
——羅子驍!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