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宮。
這座昔日內宮第一人丁貴妃曾居住的宮殿,富麗依舊,堂皇依舊,卻是物是人非,如今已成為新任貴妃顧常樂的居所。
與之相對應的,淑妃傅月環住的則是前尹淑妃現尹太妃居住過的春華宮。
丁貴妃不得善終,尹淑妃卻能陪伴太上皇左右,且有女傍身。這兩相對比,不免有人聯想到顧常樂和傅月環身上。
紅璃曾向顧常樂建議,是不是換一個宮殿,怕丹陽宮有點晦氣。常樂卻不以為意。
她既然已經決定做千古一後,就需要比丁貴妃更強勢。
丁貴妃的不得善終,是因為她背叛了皇帝背叛了丈夫,常樂不一樣,她不會讓自己犯下這樣的大錯。
從東宮搬到丹陽宮已經有一個多月,氣候也逐漸變暖,屋子裡已經不再燒地龍,大家也都已經換脫掉厚重的冬衣,換上了顏色鮮亮的春衫。
常樂正倚在貴妃榻上,翻看手中的賬簿,旁邊小几上還有厚厚的兩本賬冊放著。
喜鵲坐在一邊,膝上攤著一本冊子,正在按照常樂所說進行記錄。
小鈴鐺洗了幾個果子,拿在手裡,一面咬著吃一面走過來探頭探腦地瞧,不一會兒便道:“瞧得我眼都花了。”
喜鵲便好笑地瞥她一眼:“瞧不懂就只管吃你的。”
小鈴鐺嘟嘴。
常樂懶洋洋地看她們一眼,只是一笑,也不說什麼。
掌六宮權,打理內宮所有事宜,一個月下來,常樂身上已經培養出了上位者的氣質。
主僕幾個正說著,紅璃和童小言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奴才見過娘娘。”
常樂詫異地抬頭道:“這個時辰,皇上正在上朝,你怎麼過來了?”
趙容毅上朝,童小言作為大慶宮主管,皇帝身邊第一心腹,此時正應該在太極宮伺候才是,難怪常樂奇怪。
童小言道:“奴才正是奉了皇上的命令,請娘娘前往太極宮一行。”
“什麼?”常樂更加詫異了,連紅璃等人也覺得奇怪。
太極宮一貫是天子處理政務的所在,雖然沒有命令禁止內妃入內,但是為了避諱,內妃一般都是不會去太極宮的,童小言卻說是趙容毅讓她過去。
“是出了什麼事?”常樂有些猜測。
童小言點頭道:“是出了些事,娘娘還是快過去吧。”
他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顯然這件事情還是比較嚴重比較嚴肅的。
常樂略一沉吟,便下了決定,先對喜鵲道:“你把賬簿謄清後,便將各宮各處的月例發放下去。紅璃、鈴鐺,咱們走。”
紅璃和小鈴鐺忙應了一聲,常樂身上穿的衣裳也不用換,主僕幾個就這麼跟著童小言出了丹陽宮。
宮門外居然早已經停了一臺肩輿,這也是童小言準備的,常樂上了肩輿,一行人匆匆往太極宮而去。
春暖花開,傅月環雖然連日來心情煩悶,卻也在銀心和金珠的勸說下,出來賞花散心。銀心和金珠怕人太多反而嘈雜,便屏退了其他宮女太監,只她們兩人跟著。主僕三個正從御花園出來,想要回春華宮去,正巧便看見了前方甬道處,常樂所乘的肩輿快速過去。
“那不是貴妃娘娘?”
眼尖的銀心第一個說道。
金珠微微蹙眉道:“那個方向,是去太極宮?皇上這會兒正在上朝吧,貴妃娘娘去那裡做什麼?”
兩個丫頭都看向傅月環。
傅月環眼睛微微眯起,原本圓潤的臉蛋近日消瘦了許多,連下巴都變尖了。
“去看看。”
她微啟紅脣,吐出三個字。
三人便跟在常樂一行人後面,也往太極宮而去。
太極宮,太極殿。
高高的龍椅上,趙容毅一身黑色帝王服,坐姿卻並不很端正,而是用一隻胳膊支著引枕,有點歪歪的,以一個比較放鬆的姿勢坐著。
已經議過一些朝政,朝臣們的站姿也都不是很整齊。
正對著龍椅方向的丹墀上,正站著一個朝臣,正在口沫橫飛振振有詞:
“皇上雖然還年輕,卻也應早早重視起家廟社稷皇嗣後代,內宮如此空虛,實乃歷朝之最。為皇室開枝散葉故,也為安定人心,皇上理應擇選端莊慧麗之女,及早充實內宮。”
這些話看來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了,趙容毅臉上的神情並沒有很鄭重對待。
“張愛卿的好意,朕都明白。但眾卿應記得,歷史上每多女色誤國,又有內宮禍亂,即便太上皇英明勝堯舜,也一連發生了兩次內宮之禍,甚至差點顛覆朝綱。這前後兩次的大禍,眾卿之中大多數人都是親身經歷過的,應該知道內宮人數過盛的惡果。朕每每思悟,無非是內宮人數過多,不患寡而患不均,人心不足所致。以史為鑑,未免女色禍國,朕決意削減內宮,除已有的顧氏、傅氏兩位妃嬪,不再納女入宮。”
常樂進入太極殿的時候,正好就聽到了趙容毅這番話。
龍椅背後是一座巨大的九龍戲珠的屏風,屏風後面是一間寬大的房間,乃是上朝之前,皇帝更衣休息準備的地方,有兩道不醒目的小門可以進入太極殿。
童小言請常樂進入之後,便安排她在九龍屏風背後的牆壁後面聽著。
太極殿的建築是能工巧匠設計,人在裡面說話,聲音可以傳播到每個角落,保障殿內人都能夠聽清,因此即便常樂隔著一道屏風和一道牆壁,也還能聽見太極殿內的聲音。
趙容毅話音一落,頓時如同打翻了馬蜂窩,整個太極殿內鬥嗡嗡嗡嗡起來。
“這怎麼可以,內宮空虛,勢必要皇嗣單薄。”
“皇上不可,本朝內宮如此單薄,已是不體面,若就此不再擴充,皇家顏面何在。”
“天子無家事,皇上不可一意孤行,須知安內亦是君王德政要求之一。”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朝臣們多數都不同意趙容毅的決定,紛紛出言反對。
常樂在後面聽得清楚,臉上平靜得不見一絲漣漪。她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反對之聲。
“童小言過來。”
她輕聲道。
童小言便過來,道:“娘娘有吩咐?”
他們倆是舊相識,雖然一個成了主子一個仍舊是奴才,但常樂平易近人,彼此仍保持著足夠的信任和情誼,童小言在她面前,像朋友更勝過像奴才。
常樂隨手指了指外面,道:“你可知道,這些大臣之中,哪幾位是有女兒的?”
童小言眼神微微一閃,迅疾便明白了常樂的意思。能夠成為新帝的心腹,自然不會是蠢笨之人。
當下,他便為常樂一一介紹起來。
“新任禮部侍郎,家中一女,年方二八,聽說極為美貌端莊。”
“工部侍郎,有一幼妹,生的窈窕多姿。”
“林將軍家中也有兩女,也是貌美如花,據說還是雙胞胎,容貌秉性都一般無二,是京城極為耀眼的一對姐妹花。”
“啊,還有梁大人,王大人,丁將軍……”
童小言如數家珍,一一說出這些家裡有待嫁女的大臣的名字和身份,末了微笑道:“說來也巧,這會兒反對聲最大的也正是這幾位大人。”
常樂看他一眼,會心一笑,隨即擺擺手。
“行啦,太極殿是前朝議政之所,本宮乃是內妃,不宜久留,等皇上下朝,你跟皇上說本宮來過就是。”
童小言應道:“是。”
常樂也不再多說什麼,帶著紅璃等人便離去。
童小言目送她們一行人出去,再聽前面大臣們潮水一般的反對聲,便不再如此前一般覺得嚴重了。
這些大臣們,懂得什麼,皇上和貴妃娘娘早就有默契了!
“娘娘,咱們怎麼辦?”
隱沒於太極殿配殿一隅,銀心向傅月環發出了詢問。
這些大臣真是太可惡了,皇上一個月來來不了淑妃娘娘這一次,他們居然還攛掇著什麼選秀充實內宮。現在只有一個顧常樂,淑妃娘娘尚且如此受冷落,再多幾個女人,皇上豈不要把淑妃娘娘扔到腦後去。
可是另一方面,銀心和金珠又覺得,也許內宮多幾個女人,也能打擊打擊顧貴妃的氣焰呢。男人總歸是喜新厭舊的,有新人分走貴妃的恩寵,總歸也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傅月環微微皺著眉頭,也正在思索。
朝臣們請議充實內宮,她其實也有所心理準備,畢竟這是歷屆皇帝登基之後都會做的一件事。她的心思,正如銀心和金珠猜測的一般,反感期待交雜。
她得好好想想,也許這也是她的一個機會。
而相比於傅月環的猶豫不決,常樂卻是乾脆利落就有了決斷。
一回到丹陽宮,她便一連發出了幾道指令。
第一,是讓小鈴鐺準備出行事宜,她要出宮前往清平山,看望太皇太后和太上皇。
第二,是讓紅璃策劃一個官員內眷的名單,名單的要求有如此這般的幾項。
第三,是讓喜鵲整理一份賬簿,賬簿的要求也是如此這般的幾點。
第四,是傳話尚宮局和尚儀局,將大庸開國太祖皇帝立下的一部《大庸律典》搬到丹陽宮,貴妃娘娘有大用。
釋出完這些命令,常樂像個渾身都燃燒著鬥志的拳擊手一樣,將緊握的右拳砸在左手手心上。
困難和阻礙都已經出現,這次的敵人是整個官員集團,這個集團的強大是怎樣高估都不為過的,連皇帝有時候都不得不屈服於這個集團的意志。所以,想要說服他們,她就必須做好各方面的萬全準備。
要做內宮獨一人,就必須堂堂正正,既然要戰,就畢其功於一役,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