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裡胡說八道了?”大概是我平日太過縱寵她了,賢妮絲毫不理會我的斥責,依舊嘟著嘴道:“難道事實不是這樣的麼?依我看,四叔什麼都好,就是太過護短了!他居然說爹爹好歹是家裡的頂樑柱?我竟不知道爹爹什麼時候成了家裡的頂樑柱了?我長這麼大,還沒見他下過地呢!家裡家外這所有的活兒,哪一件不是孃親帶著哥哥在忙的?爹爹難得回來一趟,除了打罵我和哥哥,就是吩咐孃親做這做那的,何曾幹過半件有用的事兒?如果說這樣也可以算是家裡的頂樑柱,那麼這個頂樑柱也實在太好當了!”
這個女兒我是知道的,年紀不大,脾氣卻絕對不小。她想說的話,是沒有人可以阻止她說完的。我將洗好的碗筷放回原處,一邊收拾著廚房,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她大發牢騷。
卻聽肥兒嘆了口氣道:“妹妹,他再怎麼不好,到底也還是咱們的父親!他雖對咱們不好,可是隻要有他在,旁人就不敢欺負了咱們去;如果有一日真的沒了父親,咱們可就成了隨便旁人欺負的孤兒了!”
“什麼孤兒!”賢妮似是有些激動,扯著嗓子衝她哥哥吼道:“咱們不是還有孃親麼?難不成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沒有把孃親當成你的親孃不成?還是你仍在擔心孃親以後會對你不好呢?我告訴你,孃親若是想揍你,便是當著爹爹的面,爹爹也不會攔著的!你說有他在就沒人欺負咱們麼?當日你在街上被一群混小子按著打的時候,也沒見他從賭場中跑回來救你啊!最後不還是要靠孃親罵走了那群小壞蛋,把個半死不活的你給提了回來……”
我心下隱隱覺得,賢妮這孩子快言快語,似乎連我想說而不敢說出口的話都替我說了。只是我早已過了可以口無遮攔的年紀,也知道像賢妮這樣什麼事都掛在嘴上,今後終究是要吃虧的,只得開口打斷她:“賢妮,怎麼跟你哥哥說話呢?你的性子也太倔了些!你爹雖沒寵過你們,到底也沒做過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我聽著你的意思,怎麼竟是不盼著他點好呢?他再怎麼不好,終究也還是你們的爹!”
賢妮不以為然地輕哼了一聲,瞪著眼睛向我道:“我沒有不盼著他好,我只是覺得,哥哥也太把他當一回事了!哥哥早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只是一直被爹爹打來打去的,才總覺得自己長不大罷了!大伯家裡的信子哥哥像我哥這麼大的時候,早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儼然像個一家之主了!可是你看看我哥
這幅沒出息的樣兒,好像離了爹爹就不能活似的!他當他自己還是三歲五歲,沒有父親保護就會被人打死麼?哥哥但凡有點兒硬氣,我此時便是沒了父親,旁人見我有個十七八歲的兄長,誰又敢小看了我不成?”
這孩子越說越激動,又拍桌子又捶腿的,只差沒有拿把戒尺裝夫子了。肥兒只是寵溺地看著她,索性一語不發起來。
“真不像話!”我苦笑一聲,將已經睡著了的盈兒接過來放到小**,搖頭道:“你這張嘴,實在是被我寵壞了,這樣沒遮沒攔的!幸虧你哥哥嘴笨,不然咱家裡一定從早到晚吵翻天了!這些話,在家裡悄悄說說也便罷了,若是讓別人聽見,你可就成了咱村裡的第一不孝女了!行了,別吵吵了,你爹的事,現在咱們還只是道聽途說,想什麼都沒用!你們還是早些去歇著吧,地裡的活兒明天還夠乾的呢!”
肥兒順從地點了點頭回自己的房間去了,賢妮卻忽然笑嘻嘻地湊到我的身旁,摟住我的肩膀問道:“孃親,說實話,你擔心爹爹麼?”
我擔心他麼?我暗暗地問自己。
也許是有一些的吧!這麼多年,我似乎早已習慣了有這樣一個人存在。他這個人,幾乎是與我的喜好完全相反的,他常常讓我既無奈又憤恨,滿心厭憎卻又要強裝歡顏……
可是,煩著煩著,竟然也就習慣了呢!
習慣,真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想到那個討厭的人有可能再也不會在我的生命中出現,我的心裡竟莫名地產生了些微微的惆悵……
好沒用呢!他若是真的再也回不來了,我便可以解脫了不是嗎?
至少在今天以前,我是無時無刻不盼著有一天可以徹底擺脫他,跟我的兒女一起過無憂無慮的日子的。
即使知道此生已註定逃不開他的身旁,我也始終無法說服自己對他產生什麼依賴、什麼眷戀。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噩夢,永遠都是。
怎麼,難道事到如今,在我的噩夢有可能會醒的時候,我竟會隱隱產生一絲留戀嗎?
人心,真的是個奇怪的東西呢!那樣一個沒有絲毫感情的人,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
“孃親?喂,孃親,醒醒!”回過神來的時候,賢妮正重重地晃著我的肩膀。
“臭丫頭,你又在搞什麼鬼?”我有些心虛地呵斥道。
“我沒有搞鬼啊!”此時此刻,賢妮的笑臉怎麼看怎
麼覺得有一絲奸詐的意味:“我只是問了一句你擔心不擔心爹爹,孃親發呆的時間似乎有些嫌長了呢!您這個樣子,究竟是擔心還是不擔心呢?爹爹有可能會真的回不來了哦!”
“臭丫頭,就你的事兒多!趕緊滾回你的屋子睡覺去!明兒早上若是不肯乖乖起床下地,我再揍你!”
“你揍啊你揍啊!”賢妮挑釁似的收了收手臂,勒得我的胸口都有些發悶了:“總說要揍我,可是這麼多年了你一次都沒有揍過!難道你不知,欺騙小孩子是很不道德的麼?”
在這樣的一個既能洞察人心,又頗有些刁鑽古怪的女兒面前,我只有乖乖認輸的份。實在鬥不贏她,我只得板起了面孔,佯怒道:“趕緊回去睡覺!你娘我都快要累死了,你還有閒情在這裡磨牙!今日沒累著你還是怎麼的?”
賢妮嬉笑一聲跑開了,我回到自己的屋子,卻是隻能躺在**翻來覆去,並無一絲睡意。
出了這樣的事,若是換了當年,我多少該是有幾絲幸災樂禍的吧?那個讓我受了那麼久委屈的人,終於也有遭到報應的時候了……
可是作為一個妻子,我又不該是無動於衷的。我最正常的反應,該是憂心忡忡,心急如焚才是吧?家裡的頂樑柱,我一生的依靠,他出了事……
可是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卻是連我自己都難以相信的平靜。
無喜無悲,無憂無怖。似乎,出事的完全是一個與我毫無關係的人,一個絲毫不值得關心的路人。
我是不是……太過冷血無情了?
也許。不過我的心下隱隱覺得,我的反應才是最正常的。他回不回來,對我的生活都幾乎不會產生什麼影響,我為什麼要為他的事過於傷神呢?
事實上,今日對我而言,他竟真的只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罷了。
共枕十載又如何?育有一雙兒女又如何?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絲毫不知,也不會有興趣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卻永遠都不會認同他走的路……
我與他的相聚,不過是月老牽錯了紅繩造就的一場失誤罷了。
方才賢妮那小丫頭的話,幾乎是句句說到我心裡去了。他從未疼愛過我的孩子,從未分擔過家裡的活兒,他究竟有什麼值得我在意的呢?
還是聽天由命吧!既然我根本左右不了局勢的發展,多想又有何益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