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陽市熱溝溫泉療養院的後面，有一方很大的休閒廣場。深綠色的闊葉林，在秋晨裡隨風輕舞；逶迤的小路，伸向了遠處的山腳。廣場上很多早起的療養人員，正在此或讀書、或練嗓、或打拳、或散步……
“秋天來了，大雁叫了；
晴空裡的太陽更紅、更嬌了！
穀穗熟了，蟬聲消了；
大地上的生活更甜、更好了！
……”
郭小川的詩歌《秋歌》從樹林下傳來，抑揚頓挫字正腔圓——一位話劇團的大哥，抑或在鞏固業務抑或在沿襲多年的習慣。
心情極好的馬嘉，也在晨起的人群中假門假事地打著非驢非馬的太極拳。正在這時，他揣在兜裡的手機響了。
“不好了，馬鄉長！三道樑子出事了，一夥蒙面人把幾十戶家村民都給打傷啦，您快點回來吧…”
給馬嘉打電話的是洪福鄉收發室的老胡頭。馬嘉急切地說：“好好，我馬上回去！”放下電話的他，嘴角一撇，一雙大眼睛裡眯縫出別人不易察覺的詭異的笑。
“寧陽陽光建設集團”摘牌開發的那片土地的所有者，是洪福鄉三道樑子村的村民。
馬嘉駕車趕到三道樑子時，看到了好多人聚集在村口，其中有幾個穿制服的警察。他穿過人群，看到頭上綁著紗布的戚力，正領著鄉黨委書記、鄉長崔長林和派出所所長李鳳臣往村裡走。
“崔書記！”馬嘉喊道。
“哎呀！我的馬鄉長，你可回來啦，可不好了，出了大事啦。”崔長林滿臉是汗。
“胡師傅在電話裡和我說什麼蒙面人？我沒太聽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馬嘉問。
崔長林說：“戚主任當時正在村裡，讓他跟你說吧。”
戚力說：“這些天，村民們不總到鄉里去鬧騰嗎？我尋思早點過來，把鄉里研究的結果告訴大家一聲。
我正在村民組長萬守財大爺家說這事呢，也不知道打哪闖進來一幫人，全都蒙著臉，揮著鎬把就往我們的身上砸，也不分腦袋和屁股，我的腦袋都被打破了。”
戚力指著自己的腦袋，說：“我也顧不上疼了，拿起守財大爺家的板凳就和他們拼，好不容易拼出一條血路，跑到村委會打電話向派出所報案。當從村委會出來時，那夥人早就不見了。後來，聽大夥說不光是守財大爺家，其他幾十戶人家也都被一幫蒙面人砸啦。有人看見他們坐十多輛麵包車來的，砸完就跑了。”
“哦。李所，我看你們所裡的幾個同志都在村口呢。”馬嘉對李鳳臣說。
“是，他們正向村民瞭解情況。”
“哦。戚主任，村裡誰的傷勢最重？”馬嘉又扭頭對戚力說，“領我去看看。”
崔長林說：“戚主任說，萬守財傷勢最重。我們正要往他家去呢。”
……
……
“守財大爺，守財大爺，崔書記、馬鄉長還有派出所的李所長來看你來了。”村委會主任梁偉光對躺在炕上的一個瘦瘦的老頭說。
頭上、胳膊上都纏著紗布的瘦老頭萬守財，滿臉痛楚。白色紗布上滲出的血，已經變成了黑褐色。“哼！少在那貓哭耗子假充善人！”睜開眼睛的萬守財撇了崔長林一眼，又閉上了眼睛。
“守財大爺，讓您老受苦了。”馬嘉走上前輕握他的手說，“您老生鄉里的氣啦！要生氣您就生我的氣，我是主管鄉長。崔書記嘛，您老可冤枉他啦！
守財大爺，村民的訴求，鄉里已經研究了，這一半天就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結果。您老放心吧。”
馬嘉說完，轉身對戚力說：“戚主任，守財大爺受這麼重的傷，為什麼不送到市裡去治療？”
“我，我…”
“我什麼我？啊？”馬嘉放大聲音說，“你也受傷了是不假，可你是鄉里的幹部！總說幹群一家幹群一家，群眾真有事了為什麼不盡早幫助？趕緊派車，看看還有哪些傷勢重的？一起拉上去寧陽市醫院。”
戚力說：“馬鄉長，是我的失職。車有，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財務室的李會計家裡有事，黃會計又上區裡辦事去了。支票拿不出來啊！”戚力說。
馬嘉說：“你們這些人啊！讓我說你們什麼好呢？我這有張銀行卡，你先拿著墊上。趕緊找人找車，別再耽誤了！”
戚力說：“哎哎！我這就去！”他扭頭跑了出去。
“守財大爺，您老放心吧。我們絕對不會讓壞人逍遙法外！這不，李所長也來了嗎！他正組織人破案呢。”馬嘉繼續對萬守財說。
萬守財再度睜開眼睛，說：“馬鄉長，早就聽前進村的鄉親們說過，說你和老百姓一條心。這鄉領導都像你這樣，老百姓就有奔頭啦。”
馬嘉剛要說話，就聽後面有人說：“馬鄉長，別在那盡說好聽的！我站在後面看你白話老半天了，你趕緊想辦法解決！”
說話的是王忠發外號王大眼，中等個微胖，一雙金魚眼向外鼓著。
“王忠發，這帶頭上鄉里上訪的除了你就是萬守財。這些去鄉里上訪的人家，都挨砸了，唯獨你家平安無事。是不是你賊喊捉賊陷害人家開發商，故意製造事端吶！”派出所所長李鳳臣還沒等馬嘉搭話，搶先質問說。
“李所長，你這可是誣賴好人！”
“誣賴好人？你最近總往市裡邊跑，你說說都幹什麼去了？而且，今天出事時你也不在村裡，怎麼這麼巧？”李鳳臣緊接著說，“行啦，我也不聽你在這解釋，跟我去趟所裡配合調查。走吧！”他說著，用手銬銬住了王大眼。
“崔書記，這次流血事件很嚴重。說明我們鄉里的工作做得不到家，噢，當然是我這個主管鄉長的責任。當務之急是趕緊向村民闡明觀點，穩定大家情緒，不能讓老百姓在心寒中罵咱們啊！”馬嘉對崔長林說。
崔長林說：“對對！”
馬嘉又對梁偉光說：“梁主任，咱們這就到村委會去，用大喇叭向大家廣播。走！”他說完，對躺在炕上的萬守財說：“守財大爺，您老在稍等一會兒，車馬上就來啦。您進城儘管安心治病，其他事就交給政府，交給我啦，啊！”
……
……
“三道樑子的父老鄉親們，我是鄉政府的馬嘉。”
廣播中傳來了馬嘉的聲音。
“今天出現的流血事件，傷了村民的身更寒了村民的心！這個責任不在鄉里，不在崔書記，哦，就是你們叫習慣了的崔鄉長！責任在我，在我這主管副鄉長，在這裡我向大家誠懇道歉啦！”
在各處傾聽廣播的村民，有的點頭有的疑惑更多的是議論。
“這個馬鄉長倒是說點人話！”
“嗯嗯，早就聽前進村的人說過，說馬鄉長雖然年紀不大，可盡給老百姓辦實事啦。”
“哼！要我說不是，準是那個姓崔的唱黑臉，姓馬的唱紅臉。”
“我說也是，現在哪有真心想著老百姓的幹部！”
“聽著吧，都別瞎白話了！”
廣播裡，馬嘉的聲音在繼續：“……父老鄉親們，我也是農村長大的孩子！知道土地對大家意味著什麼？那是咱們的命，沒有了它，咱們農民靠什麼吃飯？所以大家的心情我是十分理解的。
我理解，各級政府更理解。正是為了要解決廣大人民群眾的生活問題，提高廣大人民群眾的生活水平，政府才要搞開發建設。大家想一想，每家每戶那幾十畝地，一年到頭能有多大收成？而搞了開發呢，不僅要給大家一定的補償，還會給大家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噢，別的地方我不清楚，我說的是咱們村子裡被開發的土地啊。這些土地要來幹什麼呢？它不是用來蓋住宅而是建商場，建大型的超市。大家想想，那麼大規模的商場、超市，能不需要人嗎？需要人，我們村裡的人就會優先被安排。
也許大家會說，我們一個老農們也沒有文化，誰會用咱們？你們所擔心的有道理，但是也沒道理！說有道理，因為你們說的是實情；說沒道理，因為你們不瞭解情況。
咱們沒文化，但是幹了一輩子農活了還沒把子勁兒嗎？算賬不會，搬一筐蔬菜扛一個豬肉半子還不會嗎？老一輩沒文化，新一代不也都在唸書嗎？所以，地沒有了，工作照樣會有。也就是說鄉政府是考慮到大家的擔心，考慮到大家的後顧之憂的！”
“這麼回事兒啊！”
“姓崔的為什麼不告訴大家呢？”
……
村民們依然議論紛紛，但是，已明顯覺得看到了希望。
“關於補償款問題，不是洪福鄉的問題，也不是洪宇區的問題。那是有政策的，我和崔鄉長多次跑區裡市裡，儘量給大家多爭取。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和大家一樣也是針對開發商的。因為，你們才是我們的衣食父母是我們的親人啊！”馬嘉在廣播裡的聲音有些激動。
“鄉親們，就今天的流血事件來講，我在這裡向大家表兩個態：一個是，不管歹徒是從哪裡來的？一定不會逍遙法外；一個是，受傷的村民醫藥費由鄉里解決。
最後，有一件事請求大家。大家有什麼合理的訴求，哦，就是合理的要求，一定要透過正常渠道向上反映，千萬不要動不動就百八十號人堵住鄉政府。因為，那樣既不解決問題，還容易把事情辦砸了！我就說到這，大家還有什麼要求，可以透過村委會向鄉里、向區裡甚至向市裡、省裡反映都行！我的話完了謝謝大家！”
“譁…”“譁…”
三道樑子村的每個角落裡，都響起了“噼噼啪啪”的掌聲。
本書首發於看書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