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福鄉政府辦公樓，是一幢坐北朝南的三層小樓。
時逢臘月二十八，整個大樓裡空蕩蕩的，除了一樓收發室的老胡頭還在堅守之外，樓裡還有一個喘氣的就是馬嘉，他現在正於黨委辦公室裡寫著封條。
馬嘉沒有家，春節只能在鄉里過。在以往春節放假期間，黨辦和政府辦都要分口安排人員輪流值班，馬嘉一看這是自己表現的好機會，便跟坐在自己對面的黨委辦公室主任陳曉曉說，他也沒什麼事兒假期哪也不去，就別安排其他人值班了。大過節的，誰也不願意來值班，同志們一聽有人自告奮勇為大家夥兒分擔，便紛紛當著馬嘉的面的面把他讚揚了一通，背地裡卻說他是裝逼大腦袋。
政府辦的辦公室主任戚力聽說馬嘉要求值班，便也找到了他，希望他幫忙把政府人員值班的任務也給承擔起來。馬嘉爽快答應下來。
黨委辦公室位於三樓的西北角。西北角本來就陰冷，加上房間裡的暖氣不熱，所以房間裡冰冷冰冷的。走廊裡的溫度比辦公室裡的溫度高些，馬嘉沒有關上房門。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走廊裡的暖氣片比較多。
“踏，踏，踏……”的上樓腳步聲，從樓梯間上有節奏地傳來。
“佟書記，您沒回城裡？”
走出辦公室的馬嘉，看到了鄉黨委書記佟大胖子正在上樓。
佟大胖子和鄉長牛建國一樣，早在寧陽城裡買了住房。聽到馬嘉的問話，應道：“噢，小馬啊。我到辦公室裡拿一下手機充電器。哎，你怎麼也沒走？”佟大胖子真是太胖了，只爬了三層樓便已經是氣喘吁吁了。
馬嘉說：“春節期間，我全天候值班。”他上前攙扶著佟大胖子。
“哦，對，對。陳曉曉跟我說了。沒什麼事兒，你也不用總在這待著，樓下收發室不還有個老胡頭嘛。”
“噢，佟書記，是這樣。正式的放假時間要到大年三十那天呢，今天咱們鄉里邊基本上就不辦公了。可區裡頭還都上班，我怕上邊真有什麼工作佈置…咱們大小也是一個鄉政府，怎麼也得有一個等電話接傳真的。”
“好啊，小馬。有覺悟，有覺悟！”佟大胖子嘴裡誇讚著馬嘉，手從腰間摘下了一串鑰匙。
鄉黨委書記的辦公室雖然也在三樓，卻是在東側的陽面。
依然攙扶著佟大胖子的馬嘉說：“這還不是書記您平時教導得好，我來這裡時間雖然不長，可是從您身上學到了好多美德。”
“呵呵…小馬，進來，到我的辦公室坐一會兒。”佟大胖子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南邊的辦公室與北邊的辦公室相比，溫度真是天壤之別。走進來的的馬嘉隨手關上了門，並快速地從兜裡掏出手帕，飛快地為佟胖子擦抹著辦公椅和辦公桌。
“小馬，別忙活了。”佟大胖子滿臉笑容地坐在了沙發椅上，“你也坐吧！”他肥碩的軀體把沙發椅壓得直忽閃。馬嘉坐到了佟大胖子的對面。
佟大胖子說：“這次咱們鄉里搞得這個迎新春書畫攝影展，區裡領導很滿意！那天的開幕式上，你不也是聽到區委宣傳部長閔春暉閔部長的講話了嘛。”
“嗯，嗯。我聽到了。”
佟大胖子說：“到底是區委常委宣傳部長啊，有水平！閔部長把這次展覽提高到了精神文明建設的層面，這就有高度了。那天中午，他在酒桌上一再囑咐區裡來的各部門，讓他們回去抓緊寫個材料。中心意思就是，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全區上下幾乎把精力都放到了抓經濟建設上面，物質文明上去了，可精神文明卻下來了。他說咱們洪福鄉在精神文明建設方面開了個好頭，春節上班後要在全區上下認真推廣。”
馬嘉雖然沒太明白佟大胖子的意思，但是從他眉飛色舞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書記對這次活動不是一般的滿意，他繼續忍受著佟大胖子的滔滔不絕。
“閔部長的講話，啟發了我。咱們鄉里以前也總是以經濟發展為工作重點，忘記了兩手都要硬的重要性，而忽略了精神文明建設的結果是什麼呢？結果就是經濟建設並沒有搞上去，一切向錢看的思想，卻在幹部群眾之間越來越蔓延。”
佟大胖子在沙發上窩累了，站了起來。
“咱們鄉里，要以這個活動為契機，把區委領導的指示精神認真貫徹下去。”佟大胖子走到了馬嘉的面前，拍打著他的肩膀，“業績，所謂業績有時候是基礎設施建設、有時候是民生髮展，可有時候卻是更深層次的宣傳。”
馬嘉已經站了起來，他仍是一個勁的點頭：“然也，然也！”他不知道如何接茬，竟然著急地說出了之乎者也。
“哈…哈…”佟大胖子大笑起來，“小馬同志還是蠻幽默的嘛。”
“小馬，你看這是什麼？”佟大胖子拿起放在窗臺上的一個玻璃瓶子問。
“這是可樂瓶子！”
“你看這瓶子裡還有多少可樂？”
“也就一瓶底兒多點兒。”
“你再看看，這回瓶子裡還有多少可樂了？”佟大胖子把蓋著蓋子的可樂瓶使勁兒搖晃著。
馬嘉看著盈滿水沫子的玻璃瓶，說：“滿瓶子都是了！”
“哈…哈…”佟大胖子的笑聲比剛才還高，“對，滿瓶子都是了。這就叫宣傳，這也是工作業績。咱們鄉底子薄自然條件差，但是一樣會有發展，而且會有很大的發展！”
馬嘉似懂非懂，只有點頭逢迎：“對，對。書記說得有道理！”
“工作思路得變啊，拿咱們的弱項和人家的強項去比，怎麼能比得過人家！這兩年的經濟指標，咱們鄉里一直處於打狼位置。即便是招上來陽光集團的這樣大專案，位次也僅僅能從倒數第一排到中游，還給我累夠嗆！”
佟大胖子白話的有點口乾舌燥，他從寫字檯下的櫃子裡，又拿出一瓶可樂。“小馬，你也來一瓶？”他並沒有真正要給馬嘉的意思。
馬嘉當然很明白，馬上欠起屁股，說：“謝謝佟書記，我不喝。”
佟大胖子一仰脖，可樂已經下去了五分之四，他從紙抽裡抽出一張紙擦了擦嘴，說：“說到陽光集團，還真得感謝那個鍾曼鍾老闆。她送給我的手機，我兒子特別喜歡。”
馬嘉說：“她有的是錢，不在乎這幾個小錢。”
“等一開春，陽光集團的專案就要開工了。到時候，我們還要再和鍾老闆合作一些精神文明建設層面上的活動。政企聯姻，一起為精神文明建設做出貢獻，也可以說是咱們鄉里的首創，閔部長對這一點也十分滿意啊。”
馬嘉心說：“鍾曼是看在我一槍四蛋的面子上，才給鄉里拿錢的。”他又想起在城裡買獎品那天，鍾曼與之**過後跟他說的話：只要他能滿足她，她會支援他的一切工作。
“好了，小馬。我也該走了，老丈人還等我吃飯呢！”
“好，佟書記！書記…”馬嘉站了起來，“您等我幾分鐘。”
不大會兒工夫，馬嘉跑了進來，說：“我來鄉里這段時間您沒少幫助我，我也不知道如何對您表達謝意。正趕上過年，我給您買了一箱啤酒，一箱可樂。不成敬意，請佟書記一定要笑納！”他有些喘。
“你也不掙幾個錢，還那麼破費幹啥。”
“這花不了幾個錢。再說，您對我的好，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呀。”
“那，我就不客氣嘍！”佟大胖子拍著馬嘉的肩膀說。
“我給您搬下去！”
佟大胖子走在馬嘉的前面，回頭說：“春節放假這幾天，你就辛苦點兒，區上有什麼事兒你做個記錄就行。另外，晚上走時別忘了把應該貼封條，卻還沒有貼的辦公室門都給貼上。”
馬嘉說：“放心吧，佟書記。封條我都準備好了，您回家趁春節放假期間好好休息休息。祝您闔家歡樂！萬事如意！”
……
……
和老胡頭一起，目送佟大胖子乘坐的的深藍色桑塔納橋車駛出了鄉政府的大門後，馬嘉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從卷櫃裡拿出兩瓶“寧陽老窖”和一件“京美牌”灰色女士羊絨衫。一會兒，他要去趙蘭家看看，酒是送給趙蘭父親趙福多的，因為過年，在外面打工的趙福多回來了；羊絨衫是送給趙蘭母親崔雅蘭的。本來，那箱啤酒和那箱可樂也是準備給趙蘭家的，他見佟大胖子一個人在，便臨時改變了主意。
馬嘉除了沒把自己的辦公室貼上封條以外，其餘的辦公室的門都被他用封條封上了。
春節前夕，鄉政府附近大小商店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馬嘉從一個掛著“祥運便民商店”招牌的商店裡，重新又買了一箱啤酒和一箱可樂。
馬嘉覺得趙蘭已經對自己有了好感，且不再拒絕他的任何饋贈，心懷鬼胎的他準備大舉進攻了。